“糟了,千萬別搜查我。”成泉心中第一個念頭,屍體才剛剛被發現。警察一旦看到自己能畫出的當日的拋屍定位,一定會懷疑並且逮捕他的。本著偵探不能干擾「心流世界」的正常秩序的準則,成泉頭也不敢回,捂住記事簿,背過身子,撒腿就跑。
“站住!不許動!”便衣衝成泉大喝,聲音驚到了周圍的路人,連帶著遠處也隱約聽到警犬追來的叫聲。“警察!別跑!”轉彎處有別的警察巡聲牽著幾隻警犬也追了出來。一群警察牽著幾條警犬大清早在彎來繞去的老巷子裡玩起了貓鼠遊戲。老鼠過街人人喊打,成泉萬萬沒想到耗子居然是自己。這一路大呼小叫的,吸引了大量附近路人和居民的駐足圍觀。有路人議論著,凶手抓到了,警察抓凶手了。
成泉奔跑著,口中喘著白氣,腦內迅速調動關於這一帶的兒時的記憶。四民巷附近的地形獨特,小路窄,死路多,小朋友都喜歡在這裡躲迷藏。可不熟悉地形的陌生人很容易繞在裡面找不到出路。這裡一樓住戶都有院子,自帶花圃菜園,院子比較大的還養家禽家畜。這裡的圍牆不高,小孩子也很容易翻得過去。成泉小時候經常來附近玩耍,哪幾家獨門獨戶,哪幾戶人家的後院互相聯通,他憑記憶就能找到出路。
按照兒時記憶,成泉趁著四下無人拐進了一處偏僻的死巷。眼前是一堵牆,牆根下有一個洞,順著地面往下刨了一處低窪帶,寬窄大小只允許瘦小的孩童或者動物通過。成泉回頭側耳傾聽後面的動靜,不容多想,警犬和警察追逐的聲音已近在咫尺。
“汪——汪——汪——!”
“人怎麽沒了?”“剛才看著他拐進來的?”幾個警察和警犬追過來時,發現這是個死胡同。
“汪——汪——汪——!”警犬衝著那道低矮的孔洞狂吠不止。
城市的另一邊,大學各處的布告欄上已經張貼了關於此案的最新通報進展。案發後,學校的女大學生們每天清晨早自習前,都要參加校方組織的安全防范專項會議。每天每個女生都要向輔導員報備當日行蹤,禁止單獨外出,各宿舍樓的門禁時間也提前到晚上9點。校園裡也有很多便衣警察,看到可疑的人物隨時叫住問話。偵探譚也喬裝成大學生的模樣,加入早自習的學生行列,旁聽同學們的對話。
“誒,你知道了嗎?一小時前在樹爺爺那裡,又發現了一包。”
“古橋公園那裡也有。”
“聽說了,會是......是我們那個失蹤的同學嗎……?”
“不清楚,警察通知家屬,輔導員和幾個同寢室的女生上午去認屍了。”
“據說現場太慘了……切得面目全非。”
“好像懷疑是情殺?”
“是啊,到底得罪了誰?可以那麽殘忍啊......”譚也跟著那幾個學生附和了一句。一群大學生一邊走著一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紛紛表示惋惜:“哎……剛入學能有什麽深仇大恨呢?”“哎呦,搞得我哪兒都不敢去。”幾個人走到體育場附近,譚也一看,那裡站著一顆巨大的大榕樹,直徑約有50米。“前面就是......已經被圍起來了,我們繞道走吧。”
回到四民巷,從另一側巷子角落溜出來的成泉已經切換成小學生的模樣,年幼的他摸了摸自己髒兮兮的臉,走進巷口拐彎處的小賣部。小賣部從成泉出生就有了,開在這裡好幾年了。斑駁的外牆,綠色的老式窗框連接著頂部的招牌,
寫著益民小賣部、煙酒零食、日常用品、公用電話,幾個已經脫漆的紅色手寫楷書。小賣部老板此時正戴著老花鏡,坐在櫃台角落看著今日的報紙。成泉熟練地掏口袋,放下五枚一角硬幣,直接拿起電話,撥打傳呼台,接通後他報了一串數字,那是他準備與偵探二人組匯合的暗號。 成泉剛放下電話,幾個警察從小賣部路過,警犬立刻衝著小賣部吠個不停。警察一進來站在成泉身後,直接詢問小賣部老板:“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30多歲男人在附近經過。”警察伸出手比了一下:“身高約1米8不到點兒,長方臉,比較瘦,偏分短發,藏青色夾克外套,黑色長褲?”
老板搖搖頭表示沒有看見,警察看警犬衝著小賣部一直叫,接著掏出證件:“我們是警察,這附近出了凶殺案,我們需要搜查一下你的店。”犬吠的動靜吸引來一批批路人的圍觀,不少群眾議論著以為警察已經抓到嫌疑人了,紛紛上前把小賣部圍了個水泄不通。幼年成泉放下電話,準備撥開人群鑽出去,就在此刻,他突然看見圍觀人群之中看到了有個黑影在縈動。
“怎麽會?……”幼年成泉腦中飛快閃過關於阿一說過的黑影代碼的概念:黑影,即佔位黑洞,是一團即時代碼,它可以是基於偵探的推理,也可以是由群體記憶共同顯化而來。成泉不敢相信自己再一次與那個黑影這麽近。區別是,這次黑色代碼是縈繞在一個具體的人的身上。那個人站在人群中看上去很平凡,只能說普普通通,平平無奇。
成泉下意識地回避與那個黑影對視,他故意從另一側圍觀人群繞出,走到街對面的牆根蹲了下來,繼續觀察著那個黑影的動向。跟上次情況一樣,在警察疏散了人群後,黑影代碼逐漸在那人身上散開,消失在被驅散的人群中。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呢?我得問下阿一。”成泉突然意識到自己上學快要遲到了,他重新系緊脖子上的紅領巾,朝學校的方向飛奔而去。
回到蒙州大學體育場旁邊的老榕樹下,就是大學生口中提到的“樹爺爺”。這棵老樹從二戰時期就在這裡了,有100多年的歲數。粗獷的主樹乾直徑就有8米,茂密的樹葉遠看像一把巨大的綠色雨傘,庇護著樹蔭下的土地,一縷縷冗長的根須像老爺爺的胡子扎進土中,重新形成了新的樹根,長出年輕的枝葉。比較矮的樹枝上掛著一排又一排紅色的許願絲帶,許願符,上面寫著“考試順利!”,“高考必勝”,“考上土木工程”等心願,看來很多希望考有所成的學生和家長都會來此許願。
譚也回憶此案卷宗記載著:早上6時許,晨練同學王某路過看到樹下斜放著一個蛇皮袋,他每天在這裡晨跑,平時都沒有見過這個袋子。他打開袋子,頂部放的是帶著深棕色汙漬的床單。王某想起昨日那起碎屍案,感覺有點不妙,立刻報了警。警察檢驗後得知棕色汙漬系人類血跡,來自死者伍月琴。另外,案發後若乾年從床單上提取到一男性DNA。蛇皮袋裡具體的內容物是這樣的,床單只有半張,疊得整整齊齊。揭開床單一角,露出下層內容,兩隻人腳像鞋盒裡的鞋子那樣斜著交叉放置在一塊完整的盆骨上,盆骨下方還有一隻扎口的黑色塑料袋,塑料袋裡裝的是人體內髒組織,整整齊齊呈S形排列著。
譚也正思考著,嗶嗶——他的腰間傳來BP機的提示音,這個聲音引得身旁的同學側目不已。譚也看了一眼BP機液晶屏,上面是成泉發來的一串數字。“家裡有事,我出去回個電。”譚也隨便找了個借口就向身邊的同學們道了別,緊接著向大學北門走去。
來到校北門外古橋公園的一片灌木林裡的垃圾桶後方,灌木叢一側有一條河流自西向東將古橋路分為南北兩路。這裡離火車站很近,經常能聽到綠皮火車況且況且地行駛聲和鳴笛聲。譚也走過去時,罪證被發現的區域已被圍了起來。有一些路人在附近圍觀。第一時間發現拋屍的目擊者是一名撿垃圾的大爺莫某,此時他正在跟警察比劃著自己發現拋屍的整個過程。這第二日拋屍,地點都是比較開闊且人潮傳動的地方,凶手顯然比昨天更加囂張了。譚也思索了一番,並在心中記下了周圍的環境和特點,心中有了自己的想法。
午間時分,偵探成泉和收到BP機呼叫的譚也在蒙州大學鍾樓下會面。鍾樓跟前的綠地邊有一排矮牆,鍾樓後面就是校食堂。中午吃飯時間,矮牆這裡聚集著一排排等飯的流浪貓,它們井然有序地蹲在將四肢壓在身下取暖,靜靜等待那些用餐完畢的同學們來施舍剩飯。
“嗯?阿一在哪裡?沒見她人?也沒有收到任何信息?”譚也問成泉。成泉也搖搖頭,譚也接著感慨道:“啊,我真的很不習慣沒有手機的時代啊,你不知道早上這玩意的響了半天我才反應過來。”譚也盤著腰間的BP機抱怨道。
成泉也跟著納悶了:“我是一起傳呼她的,難道她還沒看到嗎?好了,先不說這個,我跟你說,今天早上好險,我去四民巷調查時,被便衣懷疑了,差點被逮到,還好我機靈用安全屋躲過了追蹤,接著你猜我看見了什麽?”
“別賣關子啊,你快說!”
“我又看見那個黑影了。”
“在哪裡?”
“今天上午7點1刻不到,在四民巷益民小賣部門口。當時因為警犬和警察追趕發出的噪音,吸引了很多路人在附近圍觀,那黑影就混在那群百姓中間。”成泉複盤早上發生的事情。
譚也驚訝:“那就是凶手咯?凌晨拋了屍沒走一直在附近轉悠,要麽就是他的住所就在附近,或是在附近上班。他有什麽特征嗎?”
成泉皺著眉頭回憶道:“沒有特征,真的非常......普通。重點那時候我是個小孩子,對大人都是仰視的角度,要不是有那個代碼縈繞,我根本不會注意到那個人。”
譚也對成泉的觀察能力表示無奈:“好吧,不等阿一了,我們找個僻靜的地方,坐下來好好交流下今天的發現吧。”
“正有此意。”
譚也和成泉說罷,同行往不遠處假山的涼亭走去。此時他們身後有一隻黑貓悄悄跟了上來。二人在涼亭坐定,黑貓緊跟著跳上了石桌子。
“我們沒有食物,去其他地方討飯吧?!”譚也邊說邊驅趕那隻貓,但黑貓一副不怕人的樣子。
成泉伸手擼起了貓:“今天觀察校內有什麽發現嗎?”成泉邊問譚也,邊擼貓擼得起勁,譚也一臉嫌棄。
“我打聽了一些基本情況,死者伍月琴性格內向,人際關系簡單,才剛入學沒有非常要好的朋友。去辨認屍體的除了家屬,就是輔導員和同寢室的女生。 他們都不太清楚為什麽失蹤當晚伍月琴要獨自離校。”
“她平日有什麽愛好嗎?”
“寫信,舍友猜想她有一個筆友,失蹤前有同學看到她在自習室寫信。筆友這條線,當年警方查過了,已經排除了嫌疑。”
“那天晚上她會不會是出去投信?路上就遇到凶手?校門口的確有一個郵筒,離她最後消失的地點在安民巷不遠。”
“這是我手繪了一個今天的拋屍路線圖。”成泉拿出記事簿,將三個紅旗的位置連出了一個三角形:“這三次拋出的罪證,雙肩包,蛇皮袋,頭顱,這些行李一次性背在身上目標也太大了。要麽有機動車,或者騎三輪車。現在到處都是警察,凶手頂風作案,膽子越來越大了。”
譚也點頭:“我也是疑惑這一點。早上觀察過地形後,我覺得公園雙肩包和鐵軌頭顱是一起先後拋出的。路線上可以說得通,因為這兩處離汽車站和蒙州火車站很近,尤其是古橋公園灌木林,不遠就有一條鐵軌經過。大包小包帶著行李的乘客出現在附近並不奇怪。”
“可是,當年案件也幾乎上是從這裡開始就進入了死局。之後毫無進展。”
“你們會不會被慣性思維帶跑了?凶手,可能根本沒我們想這麽多。”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意想不到的方位傳來。譚也和成泉盯著那個音源吃了一大驚,說話的居然是那隻跟蹤他們的黑貓。
“ ……,阿……阿一?原來你一直都在啊?”成泉第一個反應過來,接著譚也從驚訝中恢復了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