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屋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下午的功夫，騎士們已經在外圍空地上安營扎寨支好了帳篷，現在已經開始準備晚餐。夜幕下，麵包黃油和肉湯的味道飄揚在空氣之中，讓中午僅僅隨便墊吧兩口乾糧的何塞食指大動。

　騎馬過來，他很快在人群之中看到了瑪麗的身影。

　公主殿下並沒有像尋常貴族那樣， 在埃米蒂齊小屋的正餐餐廳裡面享用奢華的晚餐。而是一頭扎進士兵身邊，和他們圍在篝火前吃著麵包喝肉湯，躍動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明暗交替之間，讓她本身棱角分明的面龐多了幾分柔和的美感。

　余光瞟見騎馬朝著這邊而來的何塞之後，瑪麗連忙放下手裡的羊腿，朝著他招了招手:

　“喂， 來這邊！今晚有烤肉吃！”

　何塞笑了笑，在人群外圍跳下馬，牽著韁繩找到一個好位置將大馬拴好之後，這才分開人群，走向火堆。

　“怎麽就你一個人?”

　來到瑪麗面前，他發現人群之中似乎少了個人，於是隨口問道，“林登伯爵呢?”

　“他?你不會以為他會來這種‘粗俗’的地方吧?”

　瑪麗撇了撇嘴，一邊遞給何塞一根滋滋冒油的羊腿，一邊順口說道，

　“不像我，我們的伯爵大人可是一位‘體面’、‘有禮貌’的貴族老爺，如非萬不得已，他是一定不會來參加這種騎士士兵之間的聚會。這時候的他，肯定正在屋子裡面一個人享受著廚師精致的手藝，算算時間，前菜估計都還沒上完吧。”

　“......好吧，沒想到竟然真的有人鍾情於那種浪費時間的吃飯方式。”

　似乎是被瑪麗勾起了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何塞的嘴角忍不住輕輕抽搐。

　這個世界的貴族在吃飯方面的禮儀簡直繁瑣精致到令人崩潰，從坐姿到進食時刀叉的擺放與握姿， 甚至連一張餐巾的尺寸和擺放角度都有著整整七大類二十一小類的不同排列。重重規矩用文字描述的話差不多要寫滿十幾頁紙——說不定這還只是目錄的厚度。

　好在瑪麗畢竟常年隨軍出征，而加萊的軍方在三十年前開始改製之後，禮儀方面一向從簡，沒有像隔壁艾登卡庭那樣擺臭架子的毛病。公主殿下在這樣的熏陶之中，自然也對繁瑣禮節沒有什麽好感。

　在青藤莊園沒有外人的時候，瑪麗就已經將各種禮節簡化到了最精簡的程度，但是對於上輩子只是窮學生+社畜，這輩子前二十年也不過是小城不入流神官的何塞來說......

　好吧雖然還是有些難以接受，但比起宮廷宴會以及幾次貴族的宴請來說，已經算是相當舒適了好麽?

　當然，無論是何塞還是瑪麗，在這個世界的貴族群體之中，顯然都屬於異類。像林登伯爵這種重視體面、一言一行都彬彬有禮一絲不苟的，才是貴族之中的模板。

　至於他們私下是什麽樣子，他們的私德是否有虧這些......只要沒有被人當面截胡，恐怕誰也不會在意吧。

　“誰讓他們是貴族呢。”

　聽見何塞的吐槽，瑪麗忍不住搖頭感歎，

　“雖說成為王國騎士也算是擁有了爵位， 但恐怕連他們自己，也不會將自己視為王國貴族的一員——在逐漸撤銷封地制度之後， 騎士與低階貴族，和那些高等貴族早已經分化成了兩個群體，彼此之間經常會爆發各種衝突。而作為中間人的我們，也常常會被夾在其中左右為難。”

　何塞用小刀將羊腿肉一片片片下來放在盤子裡，聽著瑪麗的訴苦沉默不語。

　他清楚，這是改變必然經歷的陣痛，以及改革不夠徹底所留下的隱患。

　加萊之所以能在短短百十年間從休倫三國之中最為積貧積弱的狀態，走到如今一挑二還能壓著對面揍，就是因為百年前開始的“舊日榮光改革”。

　在改革之中，號稱“光榮王”的埃德加三世大刀闊斧，聯合了當時的三位護國大公，先是將伯爵以下的小貴族手中的土地收歸國有，又緊接著廢除了土地貴族的一系列特權。

　一夜之間，王國舊有的中小土地貴族頃刻之間變為空有爵位卻無封地的“虛銜”，這顯然會激起他們極大的不滿。然而與此同時，光榮王埃德加三世又繼續退出一系列法令，包括但不限於改製軍隊、提高戰功的封賞等等。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加入軍隊的貴族，仍舊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私兵，而養兵的錢量，王國會負責三年，至於三年之後......就只能靠他們自理了。

　在他的一系列操作下，失去封地但卻擁有私兵的男爵子爵們為了保全自己手頭僅有的兵權，紛紛選擇投身加入軍隊。並且將目光投向近在咫尺而且沒少結仇的艾登與卡庭。

　於是在改革開始的第二年，被稱為“舊日榮光之戰”的三十年戰爭便拉開了序幕。

　過去的王國戰爭，土地貴族之間往往各自心懷鬼胎，除了王室之外，受到誓約限制前來參戰的土地貴族基本上都是走個過場，從來不會全身心地投入戰鬥。在這種情況下，雙方的決戰往往也只能看哪一方的王室手中的力量更強，以及誰能籠絡到數量更多、更加忠心的貴族為他們全力奮戰。

　而就算加萊王室在實力方面略強與艾登卡庭之中任意一家， 但在以一敵二的情況下，卻也很難佔的便宜。過去的大小戰鬥，輕則平手退兵，重則大敗虧輸。

　時間長了，艾登卡庭對於這個同屬休倫三國的“本家兄弟”，總歸是多了幾分傲慢與輕視。彼此之間的同盟倒是越拉越緊——這也不難解釋，有著加萊這麽一個屢戰屢敗，戰敗就得割地賠款的經驗包在，兩國在短時間內的利益分配上都不會出現太大的分歧。為了能夠從這個“垂死老獸”身上多吸幾口血，他們之間，也很難鬧出太大的矛盾。

　至於將加萊徹底瓜分，吃乾抹淨之後會不會有什麽新的打算，那就是以後的事情了。

　所以在三十年戰爭剛剛開始的時候，艾登卡庭的統治者隻當是這個二十三歲的新王急於建功急昏了頭，給自己送錢而已。對於加萊以及埃德加三世，他們的眼中除了輕視，就只剩下嘲笑。

　然而隨著戰事推進，他們才驚訝地發現，自己面對的對手似乎出現了極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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