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第一個先趕到的人是李懷德,他帶著丁志平匆忙趕來,進門看見不止馬海濤一個人,剛到嘴邊的話連忙換了個詞。
“什麽情況,海濤?”
馬海濤起身迎了過去,將李懷德引到座位上坐下,才笑道:“實在抱歉,耽誤廠長時間了。有一件小事情,需要廠長來定奪。”
李懷德坐下後,瞥了一眼汪順東,皺眉道:“汪科長也在這兒?難道是跟采購的事情有關系?”
“是,也不是!”
馬海濤笑道:“昨天呢,我朋友打了一隻野豬,我就分了一些今天帶廠裡來,想跟保衛科的人分一分,讓他們都嘗嘗鮮。”
“而這位汪科長就為此事專程來找到我,說我這樣做不符合規定。”
“還說軋鋼廠采購的事情,歸他們采購科所管,任何其他單位絕對不能私自購買……所以我考慮再三,覺得有必要將您請過來定奪一下。”
“這樣做,到底違反了什麽規定?還是說咱們軋鋼廠的采購科的規矩就是規矩?”
李懷德聽到他這麽說,心中就有數了。
這確實不是什麽大事情,但汪順東找到保衛科來……就有些過了!
即便保衛科有什麽問題,也不是他們采購科可以私下裡解決的……有什麽事情後勤處和保衛處自己解決了,那還要他這位分管副廠長做什麽?
更何況,這手心手背都是肉,兩個處室都歸他管,窩裡鬧矛盾,豈不是惹人看笑話?
“汪科長,事情的原委是這樣嗎?”
汪順東還坐在椅子上,即便李懷德到來,他也沒起來,聽到問題後他微微抬頭,蒼白的臉上還流著些汗水,低聲說道:
“是,是這樣,李廠長。不過來的時候,我並不知道是野豬肉……”
李懷德看到他這副樣子,也懶得跟他多說,看向馬海濤問道:“通知李處長他們了嗎?”
“我已經讓李處長和徐處長都來了,另外羅士成科長也去叫候處長了。”
“那剛好……小丁,你聯系一下物資管理科的匡彩香科長,請她也來一下這裡,趁著這次人都齊全咱們借馬科長的地方開個會。”
“好的,廠長。”
丁志平回完,就站到一旁躬身撥通電話,打給管理科。
李懷德吩咐完,就從兜裡掏出煙盒,散出兩根煙,遞給馬海濤一支,接著拿出打火機點著,示意道:“這比你上回從我那兒拿的煙還要好一些。”
馬海濤接過煙也劃拉根火柴點上,笑著說道:“廠長,這煙偶爾抽一支還成,我可不敢多抽。”
“哦?”
“抽幾毛錢一盒的大前門還成,這煙看著就不便宜,抽習慣了以後得花不少錢啊。我一個月就那麽幾個大子兒,還得存錢娶媳婦……”
李懷德指著他哈哈笑道:“你小子……小丁,明兒個去我辦公室拿一條這個煙給他。”
正在打電話的丁志平連忙拿出本子記錄下來,即便他現在聽著話筒,也盡職盡責的記錄著李懷德吩咐的每一條指令。
馬海濤連連擺手道:“廠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行了,怎麽說你都是我們保衛處的一員大將,還能短了你的煙不成?”
此時坐在一旁的汪順東,看著兩人有說有笑的樣子,心下更是絕望。
這特麽的馬海濤,你有這樣的身份背景早說啊,何必奔著將事情鬧大的方向去呢?
幾人沒等多久,很快李崇文和徐大江兩人一同趕來,還沒等兩人開口,候茂青就帶著滿頭大汗的羅士成也推門進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李廠長,李處長,還有這位……馬科長,
手下人有些沒腦子,鬧了個烏龍,還請幾位別見怪。”李懷德擺了擺手,神色平靜的說道:“候處長,稍等片刻,等人齊了再說。”
候茂青愣了下,接著滿臉堆笑的回了句:“好的廠長。”
他退下後,見在場除了李懷德坐下外,就只有汪順東還坐著,眉頭不禁皺了下,揮手朝身後的羅士成示意了下,便站到李崇文身旁。
羅士成走上前去,拉著汪順東的手臂,“汪科長,領導們都到了,咱們先在後面等著?”
汪順東借著他手上的力氣,才勉強站了起來,一言不發的跟著他走到一旁。
至於馬海濤早在李崇文和徐大江兩人到了之後,就自覺的將煙熄滅掉,站到他們兩人身後。
這時,丁志平打完電話,湊到李懷德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就見李懷德點點頭,“既然這樣,那就讓她先別過來了。”
“是,廠長。”
接著李懷德調整下坐姿,看著場中站著的幾人,笑道:“李處長、徐處長還有候處長,都別站著了,都坐吧。”
候茂青和李崇文也沒推辭,坐在他對面的位置,徐大江則是在後面拉了張椅子坐下,至於其他人,則是只能站著,沒有坐下的資格!
李懷德看著三人,淡淡的問道:“不知道事情的經過,幾位處長是否清楚?”
候茂青連忙開口道:“廠長,事情的經過我已經知道了,都是誤會一場。汪科長年齡不小了,也是軋鋼廠的老同志,他也是好意來提醒……”
一旁的李崇文瞥了他一眼,輕笑道:“候處長的意思,是怪我們保衛處小題大做?”
“李處長,話不能這麽說!”
候茂青偏過頭看著他,情真意切的說道:“這事情汪科長沒調查清楚,就跑到保衛科來是他的不對,但是捫心自問,馬海濤同志就沒錯嗎?”
不等李崇文說什麽,李懷德開口問道:“哦?那不知他錯在哪裡?”
“我……”
候茂青看著他張了張嘴,原本打好的草稿咽了回去。
這話要是李崇文問的,他有十萬句可以擋回去。
但是李懷德問的話……那他再有理由,說出來都是借口!都是狡辯!
同時,看到這個場景,他也清楚的知道李懷德的態度了,很明顯是要偏袒保衛科……準確的說,是偏袒馬海濤!
想到這裡,候茂青輕輕的拍了下臉頰,訕笑道:“瞧我這破嘴,話都說不全了。廠長,我的意思是說汪科長有過錯,馬科長看在老同志的面子上,原諒他這一回。”
“馬科長這次願意拿出野豬肉分給保衛科的同志們,是積極向上的表現,他沒有任何過錯!而且我提議,廠裡其他領導都應該向他學習……”
李懷德擺手打斷道:“行了候處長!我叫你來,不是討論誰對誰錯的!”
李崇文神色微動,問道:“那廠長的意思是……”
“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反思,”李懷德神情嚴肅的說道:“我在反思上次范斌的案子!”
見他說到這個,李崇文和候茂青兩人都不由得挺直腰杆兒,很明顯這特麽是要算後帳了!
至於徐大江則是老神在在,那會兒他還沒到軋鋼廠來。更何況那案子還是他查的,在馬海濤的幫助下查的就是……
李懷德意味深長的看著候茂青,接著說道:“保衛處的副處長,後勤處的副處長,兩個人合起夥來就能侵佔廠裡的物資……”
“之前廠裡,包括區裡一直是認為范斌佔主要責任,但是在我看來,保衛處只是行了個方便,真正責任重大的是後勤處才對!”
候茂青面色微變,“這……”
不止是他,在場眾人聽到李懷德所說,都是愣了下。
雖說這麽理解也能說得通,但實際情況卻是,范斌顯然更親近蕭昌奎。單說這一點,判定保衛處需要承擔的責任更大些,並沒什麽問題。
馬海濤心下暗樂,不愧是做廠長的,耍起流氓來,角度總會讓人猝不及防。
“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保衛處痛定思痛,不僅重建了保衛科,李處長還著重抓民兵的工作,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但是……”
說到這裡,李懷德停頓了一下,盯著候茂青一字一頓的問道:“你們後勤處呢?車隊的違規違法操作還有,采購物資各種小動作,還有那什麽食堂也是!”
“私自夾帶就算了,還給職工們抖杓子,惹得職工兄弟們都吃不飽!候處長,你想做什麽?”
啪!
“啊?你倒是說說看!”
見李懷德拍了桌子,言語間更是絲毫不留情面,候茂青臉色順便變的難看起來。
半晌之後,他硬是擠出一絲笑容,“廠長,您說這話得有證據吧,咱不能張口就來吧?”
“證據?你後勤處的人什麽樣兒,你自己不知道啊?”
李懷德聞言,更是來氣,指著羅士成說道:“車隊的小羅在這兒,前兩天剛被保衛科逮了一個,還有沒有其他的?”
羅士成汗如雨下,低著頭絲毫不敢言語。
接著就聽李懷德指著汪順東說道:“還有這個,這個,這個老汪,今天上這兒幹嘛來了?說好聽點兒是來提醒,難聽點兒就是興師問罪吧?”
“怎麽?保衛科發點兒豬肉,就侵犯了你們采購科的職責了?雁過拔毛不成,改上臉來了?”
砰!
“有你們這麽做事的嗎?啊?”
這時候在場的眾人都將目光看向在一旁的馬海濤,還以為是他跟李懷德告的狀。
馬海濤也注意到他們的眼神,不過並未在意。
他心裡想的是——這些事情李懷德竟然都知道!
果然能在軋鋼廠擔任副廠長的人,真不是一句靠家室推上位就能解釋過去的,個人的能力,以及相應的手腕都是必不可少的!
“看他做什麽啊?候處長,現在說的是你們後勤處的問題!”
這時候,候茂青臉上都出汗了。
後勤處什麽問題,他如果說不清楚,那這個處長也別幹了!
“廠長,要不莪將工作方案整理出來,後面再跟您單獨匯報?”
李懷德看著他這個樣子,“今天人都在,有什麽問題就說什麽問題,有什麽解決思路大家就開誠布公的說!”
“候處長有解決思路嗎?”
候茂青乾笑兩聲:“您說的問題,我回去之後還要再核實下。發現問題之後,我一定將解決方案給到您!”
“哦?這麽說你的意思是我說的是假的?”
“不是不是,主要是……”
李懷德擺手打斷道:“既然你說不清楚,那就讓能說的清楚的人來。羅士成,你來說一下,現在車隊司機來回搗騰一趟兒車,能賺多少錢?”
我滴媽啊!
馬海濤聽到他這個問題,頓感驚訝,真要問的這麽直接嗎?
李崇文和徐大江兩人對視一眼,同樣看出對方眼裡的驚訝,看到了吧,這狗日的李懷德還真是給馬海濤站台來了!
要說這兩人沒什麽貓膩,打死他倆人都不信!
羅士成誠惶誠恐的看了一眼候茂青,期期艾艾的說:“這……我,我還不知道具體情況……”
李懷德淡淡的問道:“真不知道?”
“不,不知……”
“候處長,我看車輛管理科科長的人選必須要重新考慮了,你覺著呢?”
候茂青愣了一下,“這……”
這還真是騎虎難下,如果他這時候不替羅士成說幾句,恐怕車隊老大的位置就得動一動了,但如果說了……就必須承認李懷德所說是真的!
那他候茂青的失職也就是真的了!
候茂青考慮再三,沉聲道:“廠長,我會考慮您的建議。”
“處長……”
“閉嘴!沒聽李廠長說嗎?連車隊裡存在蛀蟲的事情都不知道,你是怎麽當的老大?”
羅士成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心裡一陣委屈。
其他人見狀,也都一言不發的看著。
這個時候,大家心裡都明白,李懷德是在殺雞儆猴。
既然候茂青動不得,那就斬斷他的左膀右臂,以後才能有機會撥亂反正,將後勤處引到正途上去。
馬海濤暗自給李懷德點了個讚,這個手段真是高明,三言兩語之間,就逼的候茂青自斷臂膀求生。
不過,候茂青這樣做也只是延緩一些而已,畢竟問題就放在那兒,不解決是不行的了!
“小丁,記錄一下,明天早上的廠裡會議上,提議拿掉羅士成車隊管理科科長的職位,另擇他人。”
“是,廠長!”
羅士成隻覺得天旋地轉,身體向後倒去。
馬海濤見狀,連忙在後面扶住他,“羅科長,沒事兒吧?”
羅士成面如死灰,搖了搖頭,勉強站了起來。
但李懷德只是瞥了一眼,就繼續看向後面的汪順東問道:“老汪,你呢?你來說說你們采購科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