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歌跌倒在地，低頭一看，隻覺得兩條腿控制不住地顫抖。

　　往背後一摸，手上全是濕涔涔的汗。

　　剛才是來不及反應，此時反應過來，隻覺得那血光猶在眼前，直到赤霄劍將血光一劍斬滅，身體才後知後覺地做出了反應。

　　那是直面死亡而產生的極致恐懼！

　　身旁是大口大口的喘氣聲。

　　雲歌轉頭看去，身旁是同樣跌倒在地的李文成。

　　兩人對視一眼，他在李文成眼中看到了恐懼。

　　剛才，若是赤霄劍再慢半息，三人多半便在血遁之光中化為飛灰！

　　半晌，李文成才止住了顫抖的雙腿，蒼白的嘴唇顫抖著:

　　“媽的，嚇死老子了。”

　　雲歌卻忍不住笑起來:“哈哈哈……”

　　笑著笑著，李文成也大聲笑起來，半晌才止住，咬牙道:“老子要築基！”

　　雲歌豎起大拇指，笑道:“有志氣！文成兄，咱們比比誰快?”

　　“不比不比，要比你和清竹比去！”

　　雲歌抬頭，看向身旁站著的蘇清竹，說道:“竹兒——”

　　話音卻戛然而止，蘇清竹臉龐秀麗，經過半天的戰鬥，免不了沾上灰塵，發絲被汗液黏在臉旁，紅衣隨風飄搖，眼神卻有些不對勁。

　　她呆呆地看著前方。

　　雲歌站起來拍拍屁股，看過去。

　　一個個站著的僵屍，那些被屍道中人以不知什麽方法轉化成僵屍的百姓，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好像，成為了一具具屍體。

　　看著數以萬計的人倒下是什麽感覺?

　　現在雲歌知道了，他們像是一張張多米諾骨牌般，隨著第一個人倒下，帶動第二個，然後便數以百計、數以千計地倒下。

　　密密麻麻的、站滿了數條街道的人倒下了。

　　那些百姓命如草芥，在魔道眼中，是隨手可取的修煉資源，在修士眼中，也不過是凡俗中人，一生都被生老病死所折磨。

　　而在蘇清竹眼中，他們是一條條人命。

　　是此時天空中無數飛舞的靈魂一直在尋找的軀體。

　　每有一具屍體倒下，便有一只在西城、北城上空飛舞的靈魂，飛回到天上三才陣的清光中，與眾多無家可歸的靈魂一起，等待著歸處。

　　李文成也站起來，他心裡是無所謂的，只是看蘇清竹和雲歌情緒不對勁，才陪著他們不說話。

　　就算在凡俗的貴族子弟眼中，尋常百姓的性命也不值十兩銀子，更何況李文成是長陽郡頂級修仙世家的繼承人之一。

　　而在場的年輕修士眼中，又有哪個看得上倒下的屍體一眼?

　　他們一個個的，滿眼都是天空中的白霧山弟子。

　　雲歌正愣神，死人，前世也是見過的，今生，更是親手殺了家族敗類雲書集。

　　可頭一次見到大規模凡人死去的他，心中卻是五味雜糧，不知是悲傷還是同情，憐憫或是憤怒，一分分並不相同的情緒充斥心中，像是無數的味道摻雜在一起，最後隻品嘗到苦澀。

　　身後卻傳來熟悉的聲音:“堂歌?！你們沒事吧?”

　　扭頭看去，果不其然，正是大長老和三長老。

　　大長老右手握著那柄巨劍，殺氣騰騰，三長老的紫凰鼎化作巴掌大小，漂浮在他身邊。

　　雲歌道:“沒事。”

　　大長老分別問了李文成和蘇清竹的情況，兩人都說沒事，這才放下心來。

　　看向前頭，卻是無數倒著的屍體，

大長老眉頭微皺:“這是……血魔道做的?”　　李文成道:“正是，此次襲擊長陽城，多半是鬼道和屍道聯手為之。”

　　三長老點頭，說:“果然不出所料，血魔道三十年前被聯手打廢，就算猶有余孽，也不足以這麽快便卷土重來，只是沒想到居然勾結了鬼道。”

　　大長老抬頭看了看仍在空中鎮魂的三才陣，道:“河臨州，足有幾百年沒聽說過鬼道的蹤跡，若我猜測不錯，此次出現的鬼修，應該是築基圓滿之境，和屍道聯手暗地裡布下九龍噬魂陣，是想借長陽城數十萬百姓的魂力一舉突破到金丹境。”

　　“所幸，白霧山早有準備。”

　　李文成歎道:“不然，不止一個長陽城，包括長陽郡都將是屍骨無存。”

　　至於為什麽選擇長陽郡，蓋因為長陽郡是河臨州最偏遠的一郡，距離河臨州的三大金丹世家和宗門最遙遠。

　　三人正感歎唏噓著。

　　雲歌對李文成道:“文成兄，此事有白霧山處理，首惡已除，從罪也死，我們也該回南泉山了，大長老築基的一切事物皆已準備就緒。”

　　李文成是知道此事的，聽雲歌這麽一說，便笑道:“那我就提前恭喜大長老了，等到大長老築基成功，慶功宴一定要請我來。”

　　雲歌道:“屆時一定第一時間告知文成兄。”

　　雲歌向李文成道別，又對蘇清竹道:

　　“竹兒，我們走吧。”

　　“竹兒?”

　　蘇清竹沒有回應，雲歌扭頭看她，卻見蘇清竹眼中閃爍著火光。

　　那火光，來自天上！

　　雲歌猛然轉身抬頭！

　　一道道青白色的天火從半空中降下，卻似一隻隻凌空飛舞的蝴蝶！

　　青白色的蝴蝶從身旁落下，蘇清竹輕輕伸手，竟然接住了其中一朵，它在掌中靜靜燃燒，不一會兒，便熄了。

　　蘇清竹卻不感到半分疼痛。

　　火焰自上而下，輕輕降落在長陽城的西邊、北邊。

　　其遇木不燃、遇土不燃、遇石不燃……遇活人不燃。

　　遇死人便燃。

　　火焰在倒下的死人堆中蔓延，很快，街道上的所有死人都燃燒著青白色的火焰，連帶著衣物一起，無聲地燃燒。

　　所有人的眼中，都映照著這種青白色的火焰。

　　不到半晌，便燒成了飛灰。

　　大長老見多識廣，輕聲道:“狀似蝴蝶，以死者為食，這是白蝶火。”

　　隨著百姓的屍體被焚燒乾淨，本來還在低空中飛舞的靈魂，一隻隻慢慢回到了高空中。

　　卻有低低的吟唱聲響起: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那是來自白霧山弟子吟誦的《往生咒》，隨著吟誦聲的響起，在空中如無頭蒼蠅飛舞的邪靈、靈魂慢慢怨氣散去，化為星星點點的光，消失在空中。

　　“有頭者超，無頭者升，

　　槍殊刀殺，跳水懸繩。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

　　……

　　為男為女，自身承當，

　　富貴貧窮，由汝自招。

　　敕救等眾，急急超生，

　　敕救等眾，急急超生！”

　　接連三遍《往生咒》念完，天空中已是澄澈一片，哪裡還有一點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