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就只剩他們了......”

　　李延宇看著滿臉怒容的兒子和沉默不言的兒媳，一聲輕歎。

　　“就是不知道他們想不想得通了。”

　　“不行，絕對不行！”李燁航手掌的猛的抬起，幾乎就要狠狠的拍在桌子上。

　　但是似乎是想到如今貴客臨門，最終手掌抖了抖，勉強放回了膝蓋。

　　“沒得商量?”李維清撓頭。

　　“沒得商量！”李燁航斬釘截鐵的說道。

　　“去象牙之塔可以，以後是加入社保局還是別的什麽也隨你，但是，絕對不是以升華者的身份！”

　　“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戰鬥有多麽殘酷！那些優秀的升華者大多從小培養，而你不過是半路出家……”

　　“說不定我天賦異稟呢?”李維清挑眉。

　　“你?”雖然說作為父親，不應該太過打擊孩子的自信，但是李燁航還是忍不住發笑。

　　從小到大，李維清的身體素質充其量不過是勉強能算是在平均值以上。

　　大概就是在東夏的體考中，勉勉強強能拿優秀的水平?

　　就這，你告訴我，你天賦異稟?

　　李燁航知道，自己這個兒子是有天賦的，但是那天賦並不體現在身體方面。

　　所以，他才如此堅定的阻攔。

　　話又說回來，就算真的有天賦......

　　李維清看到父親臉上的堅決，也是有些頭疼。

　　就知道會這樣……

　　“老爹，我已經成年了。“他輕聲道。

　　“所以呢?翅膀硬了?想單飛?“李燁航臉色冷肅。

　　“不，我只是覺得，我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力。“

　　“我沒有阻止你選擇自己的人生！“

　　現在的，這充其量不過是父母對子女錯誤的“矯正“。

　　這是為人父母的權力與義務！

　　如果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兒子走上一條危險四伏的絕路而無動於衷，那麽李燁航覺得那才真正的不配為人父。

　　這還不算阻止......

　　李維清無言以對。

　　就像是領導看到一面倒的投票後，微笑著和你們說，剛才統計出了點問題，需要重新投票一樣。

　　當你真的按照原樣重投了四五次後，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所謂的“沒有阻止”，所謂的“公正”，不過是大人口中騙人的手段罷了。

　　“我想要成為英雄。“

　　“成為英雄不一定要成為升華者！學者一樣可以！”李燁航暴躁的走動著。

　　“學者難道不偉大嗎?你以為現境的規則是由誰構成的?甚至就連三大封鎖和大秘儀，都是出自學者之手。”

　　“還有創造主，創造主的珍貴程度更是要勝過絕大多數的五階......”

　　“我已經擁有了天國譜系的聖痕。”

　　“那就洗掉！“李燁航斬釘截鐵。

　　“如果要賠償，那就全價賠償！”

　　雖然家裡不算大富大貴，但是總算還是有所積蓄。

　　哪怕不依靠燕京的本家，一個一階聖痕罷了。

　　就算是大師所製，也不可能超過千萬。

　　對他們而言，從來不算什麽負擔。

　　李維清啞然。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親在“錢”這一方面如此硬氣。

　　明明只是個存不到什麽私房錢的中年男人......

　　許久，他才低聲道:“老爹，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跟我講的睡前故事嗎?“

　　李燁航的臉抽搐了一下，

但仍是強硬的扭到了一邊。　　不願看到兒子臉上的祈求與渴望。

　　“我現在隻恨我當時給你講的太多了！”

　　男人痛苦的閉上了雙眼。

　　正是這些不切實際的“故事“，現在正要奪去他的兒子。

　　唯一的兒子！

　　“可能是第一次從你們口中聽到那些英雄們的故事時就已經開始了吧。“李維清自顧自的敘說。

　　最初的，毫無半點陰霾的純白之夢。

　　就在那時，已經在幼童的心裡埋下。

　　隨後的無數個夜晚，在越來越多的故事之下，這個純白的夢境也愈發的壯大。

　　故事會有結束，但是夢不會。

　　那是一個孩子最純真的理想，也是最無暇的期待。

　　他啊！想要成為英雄。

　　想要成為夢境裡，那個理想國度的一員。

　　隨著年齡的增長，心智不斷成熟。

　　閱歷在增長，他逐漸的開始思考。

　　並未像很多成長中的孩子一般，對幼時無知的理想而嗤之以鼻。

　　反而愈發的渴望。

　　只不過，被少年深深的藏在了心裡。

　　為什麽呢?

　　大概是因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原本一起追逐著玩“打怪獸”遊戲的孩子們長大了。

　　小時候吵吵鬧鬧的要成為“英雄”的孩子們，竟然逐漸對“英雄”嗤之以鼻。

　　比起“英雄“，他們似乎覺得“梟雄”這個詞更富有吸引力。

　　當然，可能是因為某位著名偉人所帶來的名人效應......

　　現在。如果你再說什麽你想成為“英雄“，那麽迎接你的，會是一片片或是善意或是嘲弄地笑聲。

　　然後，告訴你。

　　夢該醒了。

　　李維清不理解。

　　“英雄”為什麽會被嘲笑?

　　但是，在不斷的觀察之中，他終究是發現。

　　自己這“理所當然”的想法，對於其他人而言，或許才是“另類“。

　　所以，他並未將這件事與任何人吐露。

　　哪怕是父母。

　　也正是從此刻開始，一道若有若無的隔閡出現了。

　　他雖然好似很自然的能夠融入集體，微笑著和社會接軌。

　　但是，很多時候，他卻感覺，自己與他人之間有著一道不遠但也不近的距離。

　　局外人。

　　不，是異類。

　　“我已經是理想國的正式成員了。“他對著自己的父親說道。

　　“我對於升華者的事情知之甚少，或許真的按你所說，這很危險，或許我會死……“

　　“但是啊！原本遙不可及的夢想，如今已經近在眼前，只要我伸手就能觸及，老爹，你真的要我放棄嗎?“

　　他鄭重地注視著自己的父親。

　　“你真的要我放棄這可能是生平僅有的機會嗎?“

　　哪怕到現在，李維清猶還無法描述當羅素向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自己到底是如何的激動。

　　往昔被其他人否定，被隱藏在心底的理想，終於被人所認可?

　　不，那是沙漠中孤獨旅行的旅者，在經歷了無盡的黃沙與孤寂之後，發現志同道合的同伴。

　　找到了，那足以棲息的綠洲。

　　他找到了，他的歸屬！

　　並且，決心不再放手！

　　李燁航看著自己的兒子，怔怔出神。

　　往前數十八年，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兒子。

　　不，或許見過。

　　他似乎想起了那個每晚躺在床上，期待著他繼續故事的孩子。

　　那仿佛星辰般閃爍的眼眸啊！

　　似乎，和眼前的少年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原來，這麽多年了，你從未改變?

　　一時間，李燁航竟然有些動搖。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做法真的正確嗎?

　　第一次的，他開始質疑自己。

　　然而，當他閉上雙眼。

　　一道道或是悲傷，或是絕望哀嚎的畫面出現在他眼前。

　　那些，是他這些年來所親眼所見，名為“升華者”的這類人真正的結局。

　　於是，當他再次睜開雙眼，眼神已經再次堅定下來。

　　“不行。“他咬牙道。

　　李維清揚起頭，直視著他，眼神中帶著不屈。

　　當李燁航準備再說出些狠話時，一直沉默的妻子說話了。

　　“閉嘴。”她淡淡的說道。

　　“聽到你媽說的話沒，趕緊閉嘴，別惹你媽生氣。”

　　“我是叫你閉嘴。”厲雪橫了他一眼。

　　“噗。”

　　哪怕心裡憋著一股氣，但是李維清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偷笑著看向自己啞火的父親。

　　老貨，凶啊！你怎麽不接著凶了！

　　你怕不是忘記了，這個家到底誰最大了！

　　客廳的沙發等著你去睡啊！

　　李燁航臉憋得通紅，卻仍是在妻子那冰冷嚴厲的目光下敗退。

　　堂堂的“一家之主”，黑著臉走到了一旁牆角，拿出煙，就要點燃。

　　然而，在妻子橫了一眼後，剛摸出來的打火機又被揣回兜裡。

　　只能是把煙放在鼻子前，小口的吸著煙草的香氣，自顧自的生著悶氣。

　　厲雪來到李維清的面前，摸了摸他的臉。

　　李維清有些忐忑。

　　如果說面對父親，他還能硬氣，但是面對母親……

　　“考慮清楚了嗎?”厲雪輕聲道。

　　“嗯。”李維清微微頷首。

　　“你知道今後會面對什麽嗎?或許是我們教育的錯誤，因為我們希望讓你渡過一個和其他孩子一樣的童年，所以沒有告訴你這方面的內容，才會讓你有誤解。”

　　“升華者，或者說，大多數的升華者，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光鮮。”

　　他們與死亡相伴，與危險相隨，他們的生命，隨時都有可能不再是自己的。

　　“別小看你兒子啊！”李維清無奈搖頭。

　　“這些事我當然想到了。”

　　“所以，你還是沒有改變主意?”母親反問。

　　“就不能為我和你父親、還有你爺爺考慮一下嗎?”

　　“我覺得爺爺應該挺支持我的，至於你們……”

　　李維清張了張嘴。

　　但終究，

　　無顏以對。

　　只是對著深愛自己的母親說。

　　“對不起。“

　　他可以無愧的選擇追逐理想，甚至可以為此獻出生命。

　　他可以無愧於所有人。

　　但是，唯獨有愧生他養他的父母。

　　現在的他，面臨的，也正是如當年的李心清所面臨的。

　　當時，李心清選擇了不告而別。

　　最終，與家人訣別。

　　他無愧於現境，卻從不敢說自己無愧於那個生他養他的家。

　　更別提那個對他寄予厚望的父親。

　　所以，哪怕回歸東夏之後，李心清卻也沒有選擇“回家”。

　　而是這裡扎根。

　　因為他有愧。

　　無顏，面對家人。

　　李維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曾祖那樣的決心。

　　所以，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夠得到家人的支持。

　　哪怕這支持實在是......

　　強人所難。

　　“你是要我支持自己的孩子去送死嗎?”厲雪淡淡的說道。

　　李維清身體微微一顫，抿起了嘴唇，不發一言。

　　良久的沉默，李維清低著腦袋，等待著母親憤怒的訓斥。

　　可是，等到的，只有母親放在自己腦袋上的手。

　　“就算你選擇的這條路注定沒有結果，你也依然願意嗎?”她問道。

　　“是的，就算我所追逐的未來是一片虛無，那我也要去盡頭看看才行。”李維清堅定的說道。

　　“而且，我相信，就算我所追著的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但是，通往未來的這一路上，我一定能做更多有意義的事。“

　　英雄的旅途，不都是與拯救相伴嗎?

　　無論如何，他的人生，都不會毫無意義。

　　“就算結果是死?“

　　“我將甘之如飴。“

　　足以讓所有父母震怒，堪稱“離經叛道”的話語，

　　此刻引來的，只有女人悠長的歎息。

　　“那就去吧。“她如此說道。

　　“誒?“李維清愣住了。

　　他呆萌的眨巴著眼睛，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你不攔我?“他有些驚訝。

　　“攔你有用嗎?“母親反問。

　　“就算我們攔著你，又能攔得到什麽時候呢?”

　　“但是腿長在你身上，想去哪不還是你說了算?難不成我們還真的能把你腿打斷，在家養一輩子?”

　　“那還是算了。”李維清訕訕的笑笑。

　　“我多少還是有點追求的，這個年紀就被迫啃老，多少有點太過丟人了。“

　　“其實現在想想，這樣也挺好。“母親的目光卻是逐漸危險了起來。

　　“啃老總好過到時候孩子整個人都沒了……“

　　“媽，你認真的?“李維清心裡微微一涼。

　　“假的。“她表情一變，淡淡的說道。

　　“那就好……”李維清暗自抹了把冷汗。

　　媽耶！剛才那一瞬間，他還真的以為自己的腿要沒了。

　　“你畢竟大了，我們做父母的，也不可能一輩子在你身邊。“女人憂愁的說道。

　　“今後的路怎麽走，還得看你自己的選擇。”

　　“我雖然不願意你走這條路，但是卻也不會阻礙。”

　　就算百般不滿，卻也無法忽略兒子的這份決心。

　　“所以，去做你想做的。”她懷抱著那令自己驕傲的孩子。

　　“我們在天上的父啊！願所有人都尊你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女人輕聲吟誦著聖言。

　　“不可達之處終不可達，凡你所到之處，必將光芒四射。”

　　這個在理智的近乎冷漠，堅信法律的女人，此刻宛如最虔誠的信徒。

　　李維清閉著眼睛，安靜的聆聽。

　　仿佛正在接受洗禮的教徒。

　　“去吧！“

　　“像你的曾祖一樣。”母親撫摸著孩子的腦袋。

　　去成為英雄！

　　“我發誓，我會的。”李維清靜靜的聆聽，然後莊嚴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