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麽?”

　　“青帝親自培養的九穗禾，哪怕是在岱輿山此等地界，年產依舊不過百株，經過東夏的煉金術士結合諸多草藥重重提煉之後，才能有不到三十瓶......”玄鳥平靜的說道。

　　哪怕心頭已然滴血，卻依舊風輕雲淡。

　　想要嗎?只要你來東夏，大不了我每年給......

　　“聽不懂。”李維清坦然說道。

　　但感覺挺厲害的。

　　同時，他扭過頭，沉默的看向正鼓著臉盯著他的少女。

　　此刻，他似乎油然能夠回想起。

　　那份仿佛自精神到肉體，幾乎同時響起的聲音。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年齡和他差不多的女孩子。

　　而是一整個世界。

　　在那一瞬間

　　整個世界都在那白皙的手掌下停頓了下來。

　　他捂著臉。

　　回憶著那份哪怕已經回過神來，依舊幾乎令他窒息的......

　　恐懼！

　　力量?無用！

　　速度?無用！

　　意志?無用！

　　骨頭、血肉......

　　無用無用無用！

　　那份摧枯拉朽般，宛如天威的......

　　大口的喘了口氣，他低下了頭。

　　“那是什麽?”他嘶啞的問道。

　　玄鳥再度看了葉雪涯一眼。

　　“摧城。”他輕聲道。

　　極意，摧城。

　　這本就不是現在的李維清應該接觸的東西。

　　所謂極意，即是升華者在跨越尋常武“藝”的極限之後，才能抵達的“意”。

　　歸根結底，這是一種登峰造極的源質使用技巧。

　　非有“才能”，非歷盡萬般磨練之人不可掌握。

　　哪怕是有名師教導，在生死間廝殺數載的葉雪涯，也是在半年之前方才堪堪掌握。

　　這也是玄鳥惱怒的原因。

　　就算葉雪涯再如何天才絕豔，對於極意的掌握，終究不過入門。

　　如果剛才她沒控制好力度，哪怕多加哪怕半成的力量......

　　他估摸著現在已經得準備靈棺了。

　　說到底，這可是原家的那個女瘋子，在地獄中磨練十余年，在破滅了數以百計的地獄大群，甚至直面統治者，數十次從死亡線上掙扎歸來，這才成就的“非人”之武。

　　這本就不應該用於同伴之間。

　　“摧城嗎?”李維清低聲道。

　　好名字。

　　“倘若說人的身體就如同一座城池，而阻攔的動作，力量，乃至皮肉乃至血液和骨骼的阻攔視為一座座關隘，那麽‘摧城’，就是以最蠻橫的力量，將這些關隘連同整座城池盡數橫推。”

　　不知何時，被玄鳥解除“禁言”的葉雪涯說道。

　　她看著李維清，意味深長。

　　“想學嗎?”她問道。

　　“我教你啊。”

　　“你這是什麽如來神掌嗎?”李維清無力的吐槽。

　　同樣的。

　　我不是身懷絕世武藝的小混混阿星。

　　你也不是有著一手絕學蛤蟆功的殺人魔火雲邪神。

　　他甚至不敢對上葉雪涯的目光。

　　因為，兩人相距太遠。

　　他在這頭，她在那頭。

　　就仿佛沒有遠空之雲與泥濘之土。

　　他們根本不是一類人。

　　他沉默著，看向玄鳥。

　　“你們到底要做什麽?”

　　說實話，事情發展到現在，

他實在是搞不懂這一夥人想幹嘛了。　　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

　　他們應該沒有惡意......

　　嗯，雖然差點把他打死，但是這些人都沒有惡意啊！

　　什麽鬼！

　　掀桌jpg.

　　玄鳥有些苦惱。

　　感受到少年眼中揮之不去的敵意。

　　無可奈何。

　　不過，倒也不是沒有辦法解決。

　　他歎了口氣，撥通了一個電話。

　　“小江啊！幫個忙，咱們局裡有個個法律顧問，嗯，叫李燁航的那個，號碼給我一下，嗯好，麻煩了……“

　　李維清聽到了熟悉的名字，愣了愣，然後眨巴著眼睛。

　　呆呆的看著玄鳥。

　　蛤?

　　玄鳥無奈的說道:“既然我說的話你不信，那麽你爸說的話總信吧。“

　　很快，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

　　“喂，您好，請問是玄鳥嗎?請問是有……”

　　“老爹?“李維清忍不住喊道。

　　“嗯?維清?你怎麽會和玄鳥在一起?“對方顯然也是愣住了。

　　玄鳥和李燁航寒暄了一會兒後，保證了李維清沒有卷入什麽麻煩的事件後，掛斷了電話。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嗎?“玄鳥輕聲道。

　　李維清微微沉默，隨即點頭。

　　接下來，玄鳥大致的給他說明了一下關於升華者、東夏譜系、社保局的關系。

　　“你父親是我們社保局的法律顧問，你爺爺曾經也是，只不過現在退休了。“他真誠的看著李維清。

　　“而你將要去上的稷下學宮，也是我們東夏譜系為了培養後輩人才的搖籃。“

　　所以，你本就應該來社保局。

　　又或者說，東夏譜系。

　　李維清陷入了沉思。

　　有了剛才的電話，基本可以確保玄鳥的話是可信的。

　　雖然有關升華者、聖痕、靈魂什麽的，聽著很是扯淡。

　　但是今天自己經歷的事情有多麽離譜，他心裡多少也有點AC數。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聲音細弱蚊蠅。

　　在他所生活的世界之外，仍然還有更大……不，真實的世界?

　　現境、邊境、甚至還有地獄。

　　五大譜系、天文會、地獄的統治者、還有存世神靈、諸界天敵……

　　玄鳥沒有打擾他，他也清楚，他所說的這些，對於一個始終生活在現境的少年來說信息量有多大。

　　但是，他卻意外的注意到，李維清的眼神突然變得奇怪。

　　好像是……

　　忐忑?

　　亦或者說，

　　期待?

　　就仿佛懷抱易碎玩具的孩子。

　　李維清回想起了很多。

　　比如某個機械般的女聲。

　　仔細一想，那裡面似乎包含了某個讓他很在意的名詞……

　　心臟毫無征兆的劇烈一跳。

　　他舔了舔嘴唇。

　　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

　　猜測毫無預兆。

　　或是這沒有任何根據的異想天開。

　　但是，萬一呢?

　　就連“靈魂“這麽扯淡而且虛無縹緲的東西都出來了，還有那個聲音所說的作為依據……

　　嗯，如果這個記憶中的聲音不是自己臆想出來的話。

　　“那個”如果真的存在，也不算誇張吧?

　　“我有一個問題。“李維清揚起頭，絲毫不曾掩飾眼中的期待。

　　玄鳥怔了怔，微微頷首:“問吧。“

　　“您聽說過……理想國嗎?“他忐忑的問道。

　　玄鳥愣住了，下巴微微張大，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葉雪涯愣住了，眼神異樣。

　　誇父愣住了，他甚至松開了捂著羅素嘴的手，困惑的撓著腦袋。

　　機會難得，但羅素沒有趁此機會脫困，而是深深的看向那個少年。

　　懷抱著如琉璃般美麗，卻又易碎的夢想。

　　但卻不知道，這不過是長輩所編織的，

　　搖籃裡的“謊言“。

　　如同泡影一般，一觸......

　　即碎。

　　林間中，有著悠長的歎息聲響起。

　　這句話，你問晚了七十年啊！

　　......

　　不知過了多久，玄鳥才面色複雜的回過神來。

　　“我就先不問你是怎麽知道這個名字的了。“玄鳥輕聲道。

　　他是憑借著強大的毅力，才控制著自己沒有扭頭去質問羅素。

　　這老王八是不是偷偷摸摸做了什麽。

　　不過仔細想想，以李維清的家世，知道這個名字也不奇怪。

　　“我可以肯定的告訴你。“玄鳥深深的看著李維清。

　　之後的話語更是讓李維清心跳驟停。

　　“我聽說過這個名字，的確，這個世界上有過理想國這麽一個組織。“

　　李維清沒有注意到玄鳥語句中“有過“這樣的過去式。

　　又或者說，他在玄鳥給出肯定的答覆後，就再也沒有去在意那之後的話語。

　　滿心，

　　歡喜！

　　葉雪涯有些出神的看著少年。

　　那是怎樣的眼神啊！

　　就好像最虔誠的信徒看到了自己每時每刻讚頌的主，降臨在了自己面前。

　　又仿佛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那一片象征生命的綠洲。

　　又仿佛溺水之人在冰冷的水中抓住了那最後的救命稻草。

　　竟是如此的......

　　滿足。

　　“太好了！“他閉上眼睛，微笑著呢喃。

　　“真是太好了！“

　　原來這一切並不是夢。

　　原來，小時候爺爺、父親給他講的故事並非虛構。

　　原來，那個從小時候起，就已經讓他滿心憧憬的地方，是真實存在的……

　　原來，理想國，真的存在啊……

　　“很抱歉。”李維清努力的控制著自己，以免自己的手摸向手機，去詢問自己家裡人想知道的一切。

　　他看向玄鳥，表情堅定。

　　“你有決定了?”玄鳥看著李維清的表情，神色有些不安。

　　這種表情，他怎麽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終是忍不住，回過頭，看向再一次被捂住嘴的羅素。

　　羅素無辜的看著他，甚至還眨巴了一下眼睛。

　　該死，雖然羅素這狗東西什麽都沒做，但是這股熟悉的不安感到底是從哪裡……

　　“很感謝東夏譜系的邀請。”李維清平靜的說道。

　　“你要說‘但是’了是吧。”玄鳥輕歎一聲。

　　“能問一下為什麽嗎?”

　　“是否是我還沒有跟你說清楚東夏譜系如今在現境的地位?”

　　“不，就算我對此知之甚少，但是我也相信，放眼天下，東夏譜系恐怕都是絕對的前列吧。”

　　光是“五常之一”，譜系的頂點“五大譜系”之一，擁有現境最強戰力“天敵”之一，這麽幾個信息，就足以讓李維清相信，東夏譜系絕對不弱。

　　“那難道是我的誠意不夠嗎?”玄鳥不解。

　　“如果你覺得不夠，我可以……”

　　“不，作為譜系之主的您親自邀請，已然勝過一切。”李維清誠懇的說道。

　　玄鳥不說話了，只是困惑的看著他。

　　既然如此，那李維清還有什麽理由拒絕?

　　作為東夏人，家裡人本來也是社保局員工，甚至還是東夏譜系人才培育基地，稷下學宮的學生，他本就應該是東夏譜系的人才對。

　　就連李維清自己都不覺得自己有什麽拒絕的可能。

　　有玄鳥的看重，家裡長輩在社保局也算是有所建樹，他的未來可謂是一片坦途，工作穩定，吃喝不愁的鐵飯碗那是最基本的。

　　升職加薪，迎娶美女，裝比打臉都不是夢想，他甚至已經可以預想到自己未來是如何走上人生巔峰的了。

　　但是……

　　“我想加入理想國。”

　　面對著東夏譜系之主的親自邀請，這個剛剛步入升華者世界的少年，如此堅定的說道。

　　看著少年臉上那股子堅決，玄鳥突然有些牙癢。

　　你說說你，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理想國”這個名字，然後就拋棄了眼前看得到摸得著的未來，去尋求那虛無縹緲......

　　不，甚至連影子都沒有的“泡影”?

　　“理想國”這個名字有這麽大的魔力嗎?

　　還是說當年理想國的人背著他在“龍門”試煉裡搞了什麽洗腦的裝置。

　　“我需要提醒一下你。”玄鳥忍不住說道。

　　他覺得還有轉機，他還手握著殺手鐧。

　　於是，他說道:“很遺憾，理想國，在七十年前就已經不在了。”

　　“什麽意思?”李維清看著他，身上散發出的喜意肉眼可見的降了下去。

　　不遠處，葉雪涯看著李維清，不知道為什麽，竟然一時間不願意面對他的眼神。

　　似是感覺這個現實對於少年而言太過殘酷。

　　玄鳥以李維清可以理解的方式，簡單的解釋了一下。

　　終於，讓李維清相信，理想國已經不在了。

　　“那麽剛才我所經歷的……”李維清的眼神有些空洞。

　　玄鳥有些不忍，卻依然選擇了坦白。

　　“這不過是當年理想國遺留下來選拔人才的機構，而且，已經停用了七十年了，你這一次的試煉……不過是個意外。“

　　你以為的天選，其實不過是意外。

　　“你晚了七十年啊！”玄鳥輕歎。

　　就連玄鳥都覺得這對於眼前的少年而言，太過殘忍。

　　雖然未知緣由，但是這孩子顯然對於“理想國”有著很深的執念。

　　懷抱了十數年的執念，此前一直以為這不過是一場“空想”，或許，每當午夜夢回的時候。

　　這個出身東夏的少年，都會幻想著，自己成為了理想國的一員。

　　然而，經歷了稚童到青年，再到如今的成年，他已然接受了這份和夢中截然不同的平凡日常。

　　突然，有一天，那份似乎已然遠去的”幻夢“突然以一種彗星般的速度出現在他的面前。

　　然而，當他狂喜著想要抓住彗星的尾巴，隨它同去之時。

　　夢醒了。

　　李維清咬著嘴唇，完全不曾在意身體上的痛楚，滿心苦澀的品味著那份腥甜。

　　玄鳥以為李維清已經認清了現實。

　　雖然有點愧疚，但是，做夢，是孩子才能做的事，

　　成年了，總該面對現實。

　　他準備再一次的發出邀請。

　　這一次，李維清不會再有拒絕的理由。

　　可是，為何心中的這抹不安會愈發的強烈。

　　李維清抬起頭。

　　樹影之下，少年的面孔明滅不定。

　　雖然對於試煉的經歷已經模糊，但是，那份經過漫長的孤獨而磨練出來的堅韌和決心，是無法剝奪的。

　　然後，從少年的嘴中，說出了一句讓在場之人銘記終生的話。

　　“理想國還在。”他說道。

　　玄鳥愕然的看著突然發聲的少年。

　　“我不是還活著嗎?”李維清說道。

　　“按您所說。 我是‘龍門’試煉的通過者，那麽，我即是理想國的正式成員！”

　　少年的聲音並不大，但是，在玄鳥的耳中，卻仿佛有著野獸在咆哮。

　　“只要我還活著，那麽理想國，就沒有結束！”

　　玄鳥倒吸一口涼氣，陷入了自我懷疑。

　　自己眼前的這個，到底還是不是那個在理想國消失數十年後才出生的李維清。

　　是那個資料上雖然有點天賦，但是大體上還算平平無奇的東夏準大學生。

　　還是某個理想國的老鬼轉世投胎。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所說的這句話，到底有多麽的驚世駭俗。

　　“為什麽?“玄鳥感覺自己這一年來的震驚和困惑都沒有今天一天那麽多。

　　這似乎已經成了在此處除了李維清所有人的疑問了。

　　到底是什麽，支撐著少年如此執著於這個名字。

　　甚至願意做到這個地步。

　　玄鳥有種感覺，這個孩子是認真的。

　　那雙眼中燃燒著的火焰，昭示著這個少年的決意。

　　哪怕前方是地獄，他也會坦然前行。

　　“為什麽?”李維清低聲呢喃。

　　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讓玄鳥微微一怔。

　　明明是一個十八歲的大男孩了，從往日的資料，還有此前的交談中，也足以體現這個孩子的智慧和成熟。

　　但是，他此刻的笑容，卻像是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一般。

　　天真、陽光。

　　就仿佛冬日的暖陽。

　　“理想國……是‘英雄聚集之地’啊！”他輕柔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