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次海面冒險歸來，阿鯉就好像變了個魚一樣。

　　當他拖著好似從油鍋裡滾了一圈的身體回到漆黑的海底，那副慘烈的樣子險些讓他父母都認不出來。

　　當他父母“你是被哪家缺德的魚給打了”這類的詢問中。他卻什麽都不肯說。

　　只是失神，好似在回憶。

　　雖然以前就顯得有些奇怪，但是起碼還能勉強歸類為“正常“一類。

　　但是，現在，就完全只能說是“怪胎“了。

　　當其他同齡的魚在四處玩耍，四處追尋配偶生小魚的時候，他卻只是一個人呆在無魚的角落，雙眼失神的看著海面。

　　不止如此，他還總是問一些對於其他魚而言無法理解的問題。

　　“我們活著的意義是什麽?“他如此向自己的父母問道。

　　“生孩子啊！“

　　“那生孩子又是為了什麽?“

　　結果，他這樣的問題，得到的，卻是父母越發奇怪的眼神。

　　有一天，他還興衝衝的去問父母。

　　“我在夢裡看到了一個怪物！“他激動的吐出了一連串的泡泡。

　　“他們沒有尾鰭，沒有鱗片，但是卻有四肢，有毛發。“

　　“他們用名為‘腿’的肢體直立而走，哪怕只是初生的嬰兒也遠比我們要大！“

　　這番異想天開的話，得到的，只有父母越發憐憫的目光。

　　“父親，你去過海面嗎?“

　　“沒有。“不知從何時開始，父親的語氣裡已然沒有了曾經的親近。

　　“你就不想去看看嗎?看那陽光……“

　　“陽光?我的天啊！“父親看著他，就像是看著什麽怪物一樣。

　　“我們生活在海裡，沐浴在深邃的水中，被黑暗所保護，可你卻說去看那該死的陽光?“

　　至親那氣憤的話語，還有那不理解的態度，讓阿鯉愈發的迷茫。

　　他失意的離開。

　　甚至沒有問出自己最後的問題。

　　“有沒有想過去外面……離開黑暗的海水去看看。”

　　在他身後，父母依偎在一起。

　　“阿鯉又說奇怪的話了嗎?”母親歎息道。

　　“看樣子這個大號是練廢了，要不咱們去練個小號吧。”父親搖頭說道。

　　“要不要告訴他那個傳說?，我覺得那應該對他有所幫助。”

　　“你也說了，是傳說罷了，說與不說又有什麽意義呢?”

　　正是因為不存在，所以才被稱為“傳說”。

　　“阿鯉是不中用了，但是我們還需要一個真正健康而且各方面都正常的孩子……”

　　“哎呀，現在還早……”

　　阿鯉離開了家，再一次漫無目的的遊蕩。

　　直到他遇到了一隻魚。

　　……

　　“羅素先生，這些數據都是什麽意思?”洛平暘看著一串串數據自眼前閃過，而自己卻始終不解其意，終於忍不住發問。

　　再不問，他感覺自己都要憋瘋了。

　　“這是李維清身體素質還有源質活躍程度的表現。”羅素雙手停了下來，緩緩說道。

　　“那現在……”

　　“身體強度中上，源質活躍程度較低，而且就質量上來看也偏弱……“

　　“先天不足啊！”有人說道。

　　羅素挑了挑眉，然後轉身說道:“怎麽連您老也來了。”

　　“而且，還帶著誇父。”

　　玄鳥瞪著眼睛看著這個還在裝蒜的老王八。

　　我為什麽要來，

你還不明白嗎?　　我再不來，家都要給人偷了！

　　在得到葉雪涯的信息後，他急急忙忙的出門，正好看到個無所事事的誇父，就順便抓著拎了過來。

　　大致意思就是……

　　朋友來了有好酒，敵人來了就關門放誇父?

　　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真正作用的誇父還在一旁挺樂呵。

　　自來熟的和羅素打了個招呼，就湊到葉雪涯身邊。

　　“小葉子，你教我的那招不靈啊！”誇父愁眉苦臉的說道。

　　葉雪涯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誇父指的是此前她教導的“把妹十八式”。

　　“具體哪一招?”

　　“就是相親的時候帶人去看電影啊！“誇父著急的說道。

　　講道理，這年頭，相親的時候帶人去看電影雖然不算是什麽高招，但是也還算中規中矩。

　　但是誇父這一臉搞砸了的樣子……

　　“你帶人家姑娘去看了什麽電影?”葉雪涯心中浮現出不好的預感。

　　“按你說的，不清楚人家的喜好，就挑一些所有人都能看到，老少皆宜，不會落伍的經典……”

　　“肖申克的救贖?還是泰坦尼克?”葉雪涯驚異的看著誇父。

　　你這濃眉大眼的，還有這品味?

　　“貓和老鼠！”誇父震聲。

　　“沒救了，告辭，再見。”葉雪涯快速的說道，然後撇過頭去。

　　不止如此，她還嫌棄的往一旁挪了幾步，仿佛在躲避什麽白癡一樣。

　　活該你單身！

　　“您老不在辦公室喝茶，怎麽跑這來了?”另一邊，羅素正和玄鳥在交流。

　　“少來，你這老東西挖牆腳都挖到我們東夏來了，還好意思說！”玄鳥咬牙切齒的說道。

　　“我們理想國前輩的後代，苗正根紅，現在又在進行著我們理想國正式成員的試煉……您老可不能不講道理啊！這孩子合該是我們這邊的啊！”羅素振振有詞。

　　“他是稷下的學生！”玄鳥眼睛一瞪。

　　“還不是，只是收到了錄取通知書而已。”羅素提醒道。

　　同時，他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張錄取通知書，然後當著玄鳥的面現場填上了信息。

　　最後，還掏出一個古樸的印章。

　　呵了口氣，然後對準錄取通知書猛的一按。

　　羅素打量著自己的手筆，滿意的點了點頭。

　　然後對著玄鳥笑道:“現在他也是象牙之塔的學生了。”

　　“你！”玄鳥氣的吹胡子瞪眼。

　　“你這是明目張膽的搶人！”

　　“就目前來看，我們象牙之塔在學術界還算是略有薄名。”羅素矜持的說道。

　　“我覺得比起還在發展中的稷下應該還是要強上那麽……”

　　他比了比指尖的距離。

　　“億點點的。”

　　“李維清在我們象牙之塔，顯然能有著更好的發展。”

　　玄鳥不由一陣氣急，感覺自己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處，心裡一陣膩歪。

　　於是，他企圖在其他方面壓倒羅素。

　　“我們稷下連續四年在排行上更進一步。“

　　“我們是第一，你們是第四。“

　　“我們稷下資源豐富，底蘊充足不輸……“

　　“我們是第一，你們是第四。“

　　“我們稷下離他家最近，他不需要遠離故土……“

　　“我們是第一，你們是第四。“

　　“你他媽……“玄鳥大怒。

　　你就只會這一句話是吧！

　　他陰惻惻的打量著羅素的腦袋，想著這密米爾的大好頭顱，似乎也夠資格收進東夏的寶庫了。

　　羅素臉上保持著矜持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同時，對著玄鳥揚了揚手機。

　　上面的號碼，玄鳥怎麽看怎麽熟悉......

　　老王八！玄鳥怒視。

　　打不過就搖人?

　　瞧您老這話說的，咱們可都是體面人，打打殺殺成何體統。羅素挑眉。

　　有本事放對！

　　您指的是我和誇父?為什麽不換您老親自上呢?

　　廢話，我這一把老骨頭了，年輕人不懂得尊老?

　　既然人都這麽老了，就不要瞎操心，好好的在家養老不好嗎......

　　“咳咳咳，那啥，打擾一下。”就在兩人之間的火藥味越來越濃的時候，終於是有人冒著生命危險插入了進來。

　　感覺著那兩道危險的目光，洛平暘的身體不由有些僵硬。

　　汗水不斷湧現。

　　“我想請問一下，您老說的‘先天不足’意思是……“洛平暘強笑道。

　　看著這個憊懶的貨色，如果是平時，玄鳥指不定又是一陣訓斥，但是現在畢竟有外人在。

　　“很簡單。“玄鳥淡淡的說道。

　　“這是他在這次試煉中的初始素質，同樣的，這是可以幾乎等效反應到他作為升華者的天賦上的。“

　　“老實說，他可能是‘龍門’試煉有史以來天賦最差的試煉者了。“

　　正常來說，這樣的人，一輩子應該都沒有升華的可能才對。

　　更沒可能進行這在眾多試煉之中都以困難出名的“躍龍門“了。

　　“那就是說，他通過不了?“洛平暘撓了撓頭。

　　“不會有什麽危險吧?“

　　玄鳥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

　　“危險不至於，畢竟只是試煉，不可能要命，就算失敗，最多也只是精神萎靡幾天。“

　　“再說了……“

　　“也未必沒有機會。“

　　羅素已經收回了和玄鳥對視的目光，再次投向屏幕。

　　“如果是別的試煉可能真的玄了，但是唯獨是躍龍門……“

　　玄鳥也是讚許點頭。

　　“幸好是‘龍門’。“

　　這個理想國試煉中少數幾個並不需要成為升華者也能夠完成的試煉。

　　洛平暘卻是要抓狂了。

　　你們兩位擱著謎語人呢?

　　但是玄鳥和羅素卻沒有特意解釋的意思。

　　“他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玄鳥微微低頭。

　　“已經啟智了。”羅素說道。

　　“這麽快?”玄鳥有些驚訝。

　　龍門試煉，試煉者會化作一種魚類。

　　摒棄作為人時的記憶，就如同一隻真正的魚一樣成長。

　　然後隨著時間的推移，心智逐漸成熟。

　　當然，在這期間，作為人時的記憶雖然不會複蘇，但是卻依然會讓他們的思維逐漸的“人化”。

　　再然後，通過側面的告知又或是自己的發現，進入下一步。

　　“看樣子他骨子裡就不是一個安分的人。”羅素的表情竟然有些欣慰。

　　“他是早早的，隻依靠自己接近了考核的真相。”

　　“聽起來就很像是你們理想國的。”玄鳥嘖了一聲。

　　羅素笑了一聲，屁股下的凳子微微一轉，讓自己和玄鳥面對面。

　　“在您老眼中，我們理想國的人都是什麽樣的?”

　　“渣男！”玄鳥不假思索。

　　羅素呆住了。

　　他怎麽都想不到，玄鳥的評價竟然會是這個。

　　“說是渣男，是不是就有些過分了。”沉默了片刻，羅素委婉的說道。

　　“您是不是對我們存在什麽誤解?”

　　玄鳥鄙夷的看了他一眼。

　　“別人有沒誤解我不知道，但是你肯定是渣男沒跑了。”玄鳥嗤笑。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你那些‘女朋友’的事情?”

　　“我們那是真愛！“羅素無力的說道。

　　“不止一份的真愛?”

　　“我對待每一份感情，都付出了真心！“

　　“是是是，你的心早就四分五裂了。“玄鳥敷衍的道。

　　“她們都是我的翅膀！“

　　“行了，你別說話了。“玄鳥揉了揉眉心，生怕自己忍不住把這段話錄下來然後給羅素曾經的”女朋友”們發過去。

　　想想就挺有樂子的。

　　“好吧，除了這一點以外，就沒有別的印象了嗎?“羅素妥協了。

　　“理想主義者?瘋子?“玄鳥思考了一下。

　　洛平暘蚌埠住了。

　　渣男，瘋子，理想主義者……

　　這就是曾經的理想國?開創了天文會輝煌的領導機構?

　　這個世界是不是有什麽地方錯了?

　　羅素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麽變得有些沉凝。

　　“其他人不知道，但是您應該不會忘記。”羅素平靜的說道。

　　“理想國最初的成員，可不只是至善之人。”

　　從性格到姓癖都無可救藥的人渣，意圖顛覆各大譜系的瘋子……

　　“啊！印象深刻。“玄鳥微微頷首。

　　“是啊，但是，在這些表象背後，他們，包括後來的理想國正式成員，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特點。”

　　這個昔日理想國的預備書記官如此說道。

　　“他……不，我們，都是異類。“

　　與正常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異類，一群無家可歸的可憐蟲。

　　玄鳥看著羅素，怔怔出神。

　　他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評價理想國，特別是這個人還是理想國公認的繼承人。

　　若非理想國隕落，現在的羅素，恐怕已經是天文會的會長了吧?

　　但是羅素卻是繼續敘說著。

　　常人向往安定，而他們的打從骨子裡就是不安分。

　　他們在常人的世界，就是當之無愧的定時炸彈。

　　就算平日裡和常人無異，但是不知何時就會徹底炸開。

　　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感覺到孤獨，因為和周圍的格格不入。

　　“我們想要改變這個世界，不止是有著同樣高潔的志向，也是在滿足著自己的私欲。“

　　“尋找更多的同伴，更多的朋友，更多的同類！“

　　他低聲吟誦著，就好像夢中的囈語，就好像吟遊詩人歌唱著古老的詩篇。

　　“我們來自四面八方，最終聚集在不存生命的荒野。“

　　“我們齊心協力，建造起了廣闊的綠洲，為了讓世界變得更好，為了能夠給予其他受苦之人們以庇護。“

　　“同時，也為了自己，創造一片得以歡笑的家園。“

　　“屬於我們這些異類的……家！“

　　我們的理想，我們的歸宿，我們一生的所求，我們的……

　　“理想國！“

　　羅素的聲音很輕，但是此刻卻如同雷鳴一般在東夏眾人的耳中響起。

　　震撼的同時，是尊敬還有深深的

　　悲哀……

　　所有人沉浸於此， 無論是跳脫的葉雪涯，還是說憋悶的洛平暘，哪怕是大大咧咧的誇父都是收斂了笑容。

　　就算是玄鳥也是陷入了沉默。

　　唯獨羅素微微低頭，不讓其他人看到眼中那升騰而起的火焰。

　　正因為如此，我們雖然沒有血緣聯系，卻比之所謂“親人“更加親密。

　　也正因為如此，在遭到背叛的時候，才會更加的……

　　刻骨銘心！

　　昔日的美好如同泡沫一般散去，歡聲笑語已然是過往雲煙。

　　滿懷不甘和憤怒的亡靈還在地獄中徘徊不去，生者看著往日的高樓，如今的廢墟，戀棧不去。

　　試問，這樣的他們，又怎麽可能……

　　不心懷憤怒呢?

　　那是留存於所有理想國成員心中的火焰！

　　無論是死去的，離開的，還是留下的。

　　直到一切罪孽被清算，一切冤屈被洗刷，一切正義得到伸張，所有靈魂得到救贖之前。

　　這份火焰都絕不會熄滅。

　　“我們的怒火，會把世界點燃……“這個蒼老的男人在心裡默默說道。

　　漫長的沉寂過後，玄鳥率先回過神來。

　　“等等，你說的這些……”他有些愕然。

　　“反應過來了嗎?”羅素抬起頭，臉上再度掛起笑容。

　　“是不是感覺和‘躍龍門’很像?”羅素輕笑。

　　同樣是作為“異類”而存在。

　　那麽，接下來，已經接近真相的他，應該也要進入下一道考核了。

　　啟智之後將要面臨的……

　　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