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chain(下一個)!”
琳達面無表情的把好幾個印章挨個蓋在面前的證件上。
自從她臨時工轉正後已經過了三年了,時間將她對這份工作的新鮮感完全消磨殆盡。
每天面對成百上千人露出職業性的笑容,蓋章蓋到手抽筋。
她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了,她從小都是一個愛笑的孩子,樂觀是她的天性。
她去醫院找專門的醫生看過,說是面部表情肌群運動功能障礙,就是俗稱的面癱。
但醫生經過更加深入的了解後,發現她的面癱並不是有激勵性引起的,而是由心理引起的。
她沒有辦法再維持微笑工作,她失去了她如同阿爾卑斯雪山初雪般純潔的笑容。
隨之而來的,是她的投訴率不斷上升。
她大概感覺到她在這裡工作不下去了,沒有人責怪她,但她忍受不住自己內心那份煎熬。
“你好,可愛的女士,請為這位可憐的老先生蓋一下章。”一個聲音在她的面前響起。
說話這人聲音很奇怪,聲音裡混合著老年人的嘶啞,中年人的厚重和少年人的清脆。
有一種奇異的美感,語調抑揚頓挫,帶有一種神異的韻律,像是飄揚在巴黎歌劇院上空的余韻,伴隨著盧瓦爾河的波濤滾滾而去。
琳達猛的抬起頭,面前是一個……老人?
也難怪她會疑惑。
面前這位老人頭髮是花白的,但是燙成了大波浪,留著卓別林樣式的小胡子。
穿的衣服是各種花色各種元素的拚接,看起來像是某個搖滾歌星會穿的衣服。
頭上戴著蔚藍色的法國圓筒軍帽,帽簷被擦得錚光瓦亮,金線繡的橄欖枝熠熠生輝。
這位老人的穿搭實在是太奇特了。
而且最奇特的是,這些各種另類的元素,在這個老人面前居然意外的兼容。
驚豔而又華麗。
“可愛的小姐,盡管我們很願意駐足凝望你美麗的面龐,但不幸的是,我們還有事要忙,”老人把證件往前推了推,然後扭頭往前拉人,“鷹司你小子快一點過來坐下,耽誤美麗女士的時間,可是無可饒恕的重罪。”
鷹司太郎並不想搭理這個二貨,走上前,坐到了琳達對面的座位上,面對著攝像頭,準備進行身份認證。
琳達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走神,俏臉一紅,趕緊把證件接了過來,一邊查看認證,一邊用余光打量對面的她真正要接待的老人。
如果說之前那個老人如同斯特拉迪瓦利親手打造的小提琴一樣憂鬱華麗,那面前這位老人就是藏鋒的寶劍,內斂古樸又厚重。
雖然穿的衣服相較普通了一些,但反而更顯得有種大隱隱於市的荒唐之感。
他是歲月沉澱出的清酒,也像是供奉在神殿的禦神刀。
“有什麽問題嗎?”鷹司太郎有些疑惑的詢問。
“哦哦,實在抱歉,我失態了!”琳達暗罵自己一聲,居然在同一位顧客面前走神兩次,真是沒有職業素養。
她低下頭掩飾自己的尷尬。
咦?她突然注意到自己手上那張護照相當的陳舊,而且樣式十分的獨特。
喔!
她想起來了,在她入職的第一天,就有人給過她一份護照圖片表,這種是……通用型的特殊護照,無條件放行的那種。
見鬼!
說實話,她在這待了三年,從來沒有見過這種護照,她們的組長羅曼姐工作了十一年,
同樣沒有見過這種護照。 究竟是什麽樣的神秘人物才會使用這種護照?
“您第一次來法國嗎?”琳達看著鷹司太郎空空如也的入境記錄,有些好奇。
“我來過很多次了,”鷹司太郎搖了搖頭,“我很喜歡唐培裡儂的香檳,我曾經和朋友們一起在凡爾登大峽谷旁邊的山頂上喝香檳,那裡的海水如同綠寶石一般,令我永生難忘。”
“但是他最討厭的地方是普羅旺斯,”菲利普·弗朗茲·馮·戴高樂在一旁插嘴,並且把手搭在了鷹司太郎的肩膀上,“因為這老小子居然對薰衣草過敏,美麗的薰衣草之鄉,對他來說就如同地獄一般。”
“不,比起普羅旺斯我更討厭聖特羅佩,”鷹司太郎撇了撇嘴,“那地方因為太奢華而變得頹廢,不適合任何追求夢想的人。”
“一本正經的老家夥,”菲利普聳了聳肩。
琳達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著兩個老人拌嘴。
“真不敢相信,您居然已經來過法國很多次了,”琳達一邊蓋章,一邊又問,“聽您的口音,您應該是日本人吧。”
“聽起來很明顯嗎?”鷹司太郎有些好奇。
“很明顯的,老先生,日式的法文發音很奇怪的,”琳達實話實說,“不過日本離法國這麽遠,您也沒有航班入境記錄,您之前都是坐火車來的嗎?”
“不,我們搭乘公司的私人飛機過來,我倒是來過一次戴高樂機場,”鷹司太郎回憶起來,“那還是1966年的事情。”
“可是,1966年戴高樂機場還沒有完工啊?”琳達有些不相信。
“你說的對,那時候第一個停機坪才剛剛建好,那次我是和我的老師一起來的,我的老師受戴高樂將軍之邀前來,將軍親自在T1停機坪迎接了我們,”鷹司太郎有些懷念,也有些歎惋,“在那之後不過幾年時間,戴高樂將軍就與世長辭了,可惜我有要緊的事,沒能參加他的葬禮,沒能見到這位偉人的最後一面。”
琳達聽得目瞪口呆,暗暗揣測面前這位老人究竟有多麽尊貴的身份。
夏爾·戴高樂將軍是何等人物!
自由法國的領袖,法蘭西第五共和國的創建者,擁有絕對長遠的戰略性眼光。
拯救法國於水火之中。
提倡東西方“緩和與合作”,主張與蘇聯以及東歐國家進行貿易和文化交流。
甚至在1964年,戴高樂將軍與對方的偉人以超凡的戰略眼光,毅然作出中法全面建交的歷史性決策,在中法之間同時也在中國同西方世界之間打開了相互認知和交往的大門。
為法國的對外政策和對外貿易上做出了極大的貢獻。
最終在法國評選的“法國十大偉人榜”位列榜首。
評選其為法國歷史上最偉大的人,甚至超越了法蘭西第一帝國的創立者拿破侖·波拿巴。
能被這位偉人接待的人,又該是何等人物!
“真是令人震驚,您的過去如同您的眼神一般深邃,”琳達蓋好了林林總總五六個印章,把它還給了鷹司太郎。
“您過譽了,我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追憶過去的人只會被困在過去裡。”鷹司太郎搖了搖頭接過了執行證,收入了口袋裡。
“說的沒錯,他確實是一個普通的老人,”菲利普大笑著拍了拍鷹司太郎的肩膀,“因為不管是什麽人,和我一比,都會變得很普通。”
“走你的吧!”鷹司太郎終於還是沒忍住,一腳踹了上去,給菲利普踹了一個趔趄,“保羅那家夥說的沒錯,你這風騷的老家夥就算躺在棺材裡,也不會安生的。”
“我大概會在臨死前高歌一曲,畢竟死亡是寂靜的長眠,你知道的,我是個喜歡熱鬧的人。”菲利普聳了聳肩,一邊和鷹司太郎拌嘴一邊往前走。
“對了,差點忘了一件事,”菲利普突然回過頭,看向正準備接待下一個客人的琳達,“美麗的小姐,華麗的菲利普·戴高樂要送給你一句箴言,
白雲在藍色的天空中飄蕩著,
燦爛的陽光在歡樂微笑。
看陰影在遠方飛快的消逝了
金色的光芒在照亮一切,
振奮起來吧!”
這些與其說是念出來的,不如說是唱出來的,語言中帶有奇妙的韻律。
這是何等的中二之言,哪怕是臉皮再厚的人也不會隨意對著別人念誦宏大的詩篇。
真要說出來,說不定要讓人尷尬的用腳摳出三室一廳。
但琳達聽著那本來應該讓人很尷尬的話語卻,瞬間呆住了。
像是被獵槍擊中,下落的大雁。
不知怎麽地,喜悅突然在她的心底噴湧而出,像是萌發的泉,衝走了蒙住他心靈的灰塵,洗掉了堵在她心田的淤泥。
下一刻,嘴角不自覺的抽動,露出了發自心底的微笑,勝過地中海正午的陽光。
溫暖而又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