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

　　史圖樂不意地鼓起腮幫子，大聲吼道:“大王！還不是學徒，整天冥想的話，

　　會陷入昏沉噩夢中被魘怪物吃掉的！”

　　“啊?啥?好吧好吧。

　　我不想被那個…演怪物吃掉，那怎麽辦?”

　　“哎，咱真是拿你沒辦法！”史圖煞有介事似的歎息道，

　　“覺醒學徒特有的天賦就好了，可是咱…現在沒辦法幫你啊！”

　　“不急的，在人類社會中，割據一方的諸侯王有難，其下的臣子必定前去搭救！

　　到時候偉大的巫師史圖來救我，不就好了?”

　　耳朵一抖，捕捉到偉大的巫師字眼，史圖有些害羞地不好意思。又想炫耀自己多厲害似的，手中握著什麽東西來回晃。

　　王維真的很欽佩這個大頭男孩，三年，不管是無意間拿起或放下的動作，還是攥在手裡，好似真的有一個手機。

　　“會不會是真的?”時間一長王維也會懷疑，可每次想到這裡，自己床頭插著數據線的充電器就會閃著小紅燈似的嘲笑他。

　　那個巫師手遊也同樣的，每次聽大頭史圖吹，都異常有內容，很真。

　　可是，哪有不充錢的手遊?

　　胡思亂想中，王維再次裹緊被子，加滿安全感，深眠。

　　……

　　翌日午休時間。

　　被封閉的12號病房。

　　一陣輕輕敲擊聲將王維叫醒。

　　睜眼，只見天花板被挪開一角。

　　缺口中探出一張明眸皓齒的小臉蛋，鼻翼上架著可愛的圓眼鏡，是一個小女孩。

　　看見她，總會讓王維想起一個可愛的漫畫人物“阿拉蕾”。

　　“童童?”

　　女孩全名叫呂童女，每當有陌生人問她這麽可愛叫什麽名字時。

　　她總會繞到那人身後，自我介紹說，「姓呂名童女，字“化顯”，江南鹽城人氏。」

　　在她世界中，只有她是天然正常，其他每個人都是顛倒的。

　　——據她自己說，所有人其實都是腦袋後頭長眉眼，鼻子反孔撩向天。

　　所以她與人說話總要繞到別人身後才行，對她來說，那才是面對面交談。

　　是一個很有趣的小女孩，有時與人對話會講文言文，喜歡畫畫，經常拿著一隻畫筆。

　　呂童女左右看看，縮回小腦袋，探出兩腳踩在櫃子上。

　　再跳到桌子上，小短腿很靈活的下來，繞到王維身後，抬手拿著小小畫筆在王維身後抹了一下。並說:

　　「與大王相見了也，速去活動室。」

　　王維瞬間心情開心，明亮起來。仿佛整個世界都有了色彩。

　　心情愉悅萬分！！！

　　被突然轉變的心情鬧了一個措手不及，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後衣角，果然發現被抹了一道橙色加金色。

　　心情調色盤。

　　神筆童童。

　　醫院最受歡迎的人。

　　也是最被討厭的人。

　　王維很喜歡她，喜歡她的天真無邪，還有神出鬼沒。

　　果然一轉頭，擦掉一些水彩橙痕跡的工夫，呂童女已經不見了。

　　王維快速洗漱完，衝好一杯羊奶粉放到大頭史圖的床頭櫃。

　　然後仗著身高，踩在桌子上兩手一個引體向上，就到了一處“密道”裡。

　　他準備去叫隔壁10號病房的朋友。

　　在黑暗中爬行，多虧病院解構夠特殊，以他九頭身的體型，也暢通無阻。

　　剛找好位置，

還沒移開天花板的一塊，耳朵代替眼睛通感，他隔著一道“門”分明聽到:　　極北的寒冷，

　　浩蕩的波濤，

　　那冰冷刺骨的海水。

　　還有即將沉沒的巨輪。

　　無數男女老少呼救聲匯聚成嘈雜的背音。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

　　I feel you.

　　That is how I know you go on…

　　他猛地拿開天花板。

　　四眼相對。

　　“嗯?王先生?”病房裡是一個青年，雙手枕在腦後，楞楞的看著他。

　　聲音也戛然而止。

　　病房內一覽無余，除了一張床一張椅，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家徒四壁。

　　王維合上天花板，房間內又響冰冷海水蕩漾聲聲，瑟瑟發抖的傑克對露絲深情告白:

　　“贏得那張船票是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

　　不管發生什麽，好好活下去永遠不放棄…”

　　——傑克沉海警告。王維心想，

　　然後再次猛地打開！

　　再次，戛然而止！

　　“王先生?有事?”

　　“……”

　　“青書，活動室，去放松一下。”

　　“好的，一起。”

　　說著，方青書起身穿好鞋，直接走過來。

　　示意身高手長的王維拉一把。

　　王維第N次掃過這個隔音材料的空蕩房間，說:

　　“今天是泰坦尼可號?那昨天刀劍打架、還有留聲機，那又是什麽?”

　　“黃飛鴻獅王辛巴。”

　　王維點點頭。

　　京中有善口技者。

　　方青書是“院內有善口技者”。

　　可他自己硬說自己肚子裡有個HiFi大音箱。

　　——混響多軌道，環繞立體聲。

　　“……”

　　王維暗地裡叫他“第十方映室”。

　　拉方青書上來，讓他反方向先爬過去，王維轉而來到13號病房上方。

　　不客氣的一開“天窗”，果然又一次，很“巧合”的見到爺孫兩個人，從床底下一個紙板下，翻身爬出來。

　　四眼對兩眼，眼眼相覷。

　　爺爺姓睿，頂著花白色、空心向日葵髮型。

　　很別致、很陽光，很地中海那種。

　　沒見喝酒，卻一直醉醺醺的樣子留著口水，嘴裡總是嘟噥著什麽，斜睨了他一眼。

　　是個不聲不響的重症。

　　外孫莫迪，大大的魚泡眼一眨一眨，像是做壞事被學校老師抓包似的，顧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便撅起嘴若無其事的噓噓口哨。

　　“莫迪，活動室放松了，問問你爺爺去不去。”

　　相依為命的爺孫倆。

　　據莫迪偷偷炫耀似的告訴王維，說床底下有他倆的秘密基地！有一個足球場那麽大！

　　王維作為正常人，當然是不信的！

　　“哈哈，大王！我剛和爺爺用‘時空傳送槍’去了一個滿是喪屍的世界，我還打死了喪屍的我自己……而且…我看到過喪屍的你呦～”

　　王維看著莫迪得意的挑眉，一副快問我問我的表情。

　　“沒有看上一個喪屍小美人兒嗎?”王維不上當，轉而調侃道。

　　誰知莫迪臉色一變！像被說中心事似的，一下扭捏起來。

　　王維:“……”

　　——‘不會吧，還真是?你能喜歡上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最後王維和‘莫迪’順著管道，爬到“青山”病院一間很特殊的活動室。

　　這間活動室前身，屬於上個世紀所建精神病院的一間“禁閉室”。

　　一場大火過後，前病院消失殆盡，奇怪的是，廢墟之中，卻獨留存這間“禁閉室”存在。

　　據說火災後，第一次再進入其中的人，看到室內牆壁。

　　每個都會跪地表示自己錯誤的生出、來到這個世界。

　　滿牆壁都是用什麽尖銳東西弄出來的劃痕。

　　——“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

　　密密麻麻都是這樣的扭曲掙扎的字體。

　　現在的青山病院，就是以這間特殊活動室為中心，在廢墟中翻修重建的。

　　同時，王維是現在活動室的“負責人”。

　　活動室周圍牆壁上畫棟雕梁，深遠翼出，鬥拱雄建，極為逼真。

　　隱約見九條蜿蜒之龍拉著一口大棺。

　　大棺位置就是此時王維所坐。

　　此九龍拉棺的靈感是王維自己設計的。

　　他此時坐在室內高座上。

　　呂童女見狀，踩著滑板鞋咻一下來到王維身後。

　　唰唰畫上威嚴黑色，再添兩筆王者黃。

　　頓時，王維身形更加高大起來。

　　第十方映室——方青書其超凡的口技也低低奏起BGM，

　　故宮的記憶。

　　在此恢宏的旋律中，王維朗聲道:

　　“寡人遇到了一個麻煩事....…

　　方青書奏樂的同時，開口道:“大王何不問問群賢呢?”

　　“對啊！”王維恍然道，讚賞的點點頭。

　　“寡人欲問……

　　寡人常覺自己不夠變態，不夠神經而無法融入你們大家，

　　你們……有什麽好的辦法，讓寡人變得和你們一樣?”

　　王維眼神發亮的看著大家。

　　希望有人能想出一個好辦法，讓他真正的成為病人一員。

　　這樣就解決掉當務之急的大問題。

　　——不是病人該怎麽心安理得住在青山病院?

　　可是。

　　群賢少長，大家紛紛面面相覷。

　　一時間，

　　室內沉默下來。

　　他們看看周圍，王維特意讓呂童女畫出的那誇張怪異的九龍拉棺。

　　然後疑惑的眼神看向大棺材攤開，裡面“坐著”的王維。

　　“好，好罷！”王維看所有人都像是卡bug一樣，呆呆愣愣，急忙打斷所有人。

　　“剛剛的問題作廢，寡人知道那個問題太難，看來只有寡人親力親為解決了。

　　寡人換一個無聊的問題。

　　寡人欲問……

　　有沒有哪個一瞬間，你們覺得，這個世界，所有的一切，

　　都是假的?”

　　畢至群賢，鹹集少長，再次面面相覷。

　　“你們知道嗎。

　　這個問題寡人自從穿越來，想了好久。

　　這個世界，或者我穿越前的世界，是假的?

　　這個世界從來都沒有別人！

　　我睡覺月亮才敢休息

　　我睜眼太陽才能上班！

　　我出生，世界才我依我而在！

　　我就是死了，世界也得在我屁股後頭完蛋！

　　我就是世界的主人公！

　　我是世界，世界也是我！”

　　“好，好罷！”王維看所有人，再次像是卡bug一樣，呆呆愣愣。

　　他無奈，環顧四周，接著望向，畫滿深邃星河的天花板。

　　那是呂童女的塗鴉星空，包括自己，都沒什麽不妥。

　　“那麽，

　　接著奏樂

　　接著舞！”

　　…

　　…

　　放松活動結束後，王維脫下沾染黑黃水彩的外套，繞著屋內牆溜起來，當活動身體

　　四面都有小窗，能看到整個病院。

　　也不知請哪個天才設計的，病院一半是赫擼小夫方形樓，一半是筒子樓，還能無縫銜接一起。

　　頗有現代主義重繹古羅馬鬥獸場的浪漫氣息。

　　——非常天才的設計。

　　活動完身體，又順著管道爬回到自己的12號行宮。

　　史圖依然在奮戰手遊，表情猙獰。

　　大王，大王！”

　　“怎麽了?”王維應道。

　　“一個好消息！咱收集復活材料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秘境，叫“魔女花園”！”

　　“哦?”

　　王維轉過頭面朝欄杆，表情像以往那樣哄小孩中帶著認真，說:

　　“魔女花園，BOSS是女的吧?你三年還沒晉升巫師，可別給人家當成肥料給…”

　　一分鍾，兩分鍾。

　　夜靜靜的，沒人答他。

　　王維看著史圖大腦袋的輪廓，借著月光似看到他前所未有的肅穆表情。

　　心中一動，

　　像猛被攥緊一般。

　　伸手要去摁床頭紅色的呼叫按鈕，說:

　　“一個好消息過後，不會還有一個壞消息吧?”

　　史圖突然嘿嘿笑起來。

　　“壞消息哎呀，好累好…累…好想睡一覺。”

　　睡覺?

　　以往，王維每晚閉眼前是史圖蜷曲身體玩遊戲。

　　睜眼第一眼，也是他緊緊抿著嘴不聲不響的玩遊戲。

　　甚至像今天這樣的交流說話，次數也極少，更別說看到他睡覺了。

　　“嘿嘿，嘿嘿。”大頭史圖眯笑逐顏開，背過身趴著，繼續在病床上‘輾轉騰挪’，上癮的玩了起來。

　　好一會兒後，沒發現其他異樣的王維，才放手下來。

　　紅色呼叫按鈕三年前至今，從來沒被摁過。

　　…

　　夜色，很快沁滿病房，大頭史圖靜靜地站在病房中間，

　　隔著鐵欄杆凝視著深睡的王維。

　　一小時，兩小時…

　　整整一夜，他連動都沒動過。

　　隔天一早，王維從渾渾噩噩中醒來。

　　今天睡眠格外的不好，睡一夜像沒睡似的，頭昏腦漲。

　　王維迷迷糊糊劃開手機瞅一眼時間，卻發現手機似乎自動更新過?鎖屏桌面變了。

　　他套上衣服先去撒尿。

　　“大頭?”

　　他發現史圖安詳地，

　　躺在白色床單上一動不動，

　　像深深睡著了一樣，死寂般的深。

　　…

　　史圖的遠親來到病院，一同來的還有閃爍著紅藍燈的執法車。

　　“王維，你為什麽看著史圖站了一夜?明確告訴你，你是最大嫌疑。”

　　“我，我沒…”

　　“先別急著狡辯，你自己看錄像。”

　　錄像?不是所有監控都是弄壞的嗎?

　　王維不言，屏閃的錄像很清晰的映出他的臉。

　　“在精神正常的時候犯罪，是應當負形式責任的，這一點先給你說清楚。 ”

　　王維沉默。

　　許久後。

　　“像你這樣的，我們見得很多，自以為有恃無恐?我們找劉醫生了解過你的病情。

　　“我沒有，我怎麽可能……”

　　“行，不開口的人當然是最難審，證據來說話，證據來撬開你的嘴！”

　　半天后。

　　啪嗒，王維看著自己手腕上一雙銀色的帶齒手鐲，他不得不手心相對，虛虛握著，以免皮肉疼痛。

　　他自始至終都很安靜。

　　因為他的心思放在別處。

　　安靜的就像，

　　就像一個奧特碟片看完，胡亂翻出父母藏在床底的“珍藏”，屏氣凝神看著電視發出女人痛苦挨打聲的小朋友。

　　那是一個，新的世界……

　　王維兩手握著一部除了他，任何人都看不見的手機。

　　他被沒收掉的，和這個一樣。

　　這隻仿佛沒有重量的手機，上面只有一個應用，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光芒組成奇怪的黑白線條圖案。

　　是一隻眼睛。

　　充滿無上威嚴，智慧，貪婪，猶如深淵裂縫般的眼睛。

　　應用下面有四個複雜“線字”，他不認得卻明白意思。

　　巫師神話

　　到晚上，王維被單獨關到“放松活動室”。

　　他拿出手機，聽著自己砰砰的心跳，試著點開那個應用。

　　先是一行墨白線字顯現出來。

　　——請問您是否進入巫師神話

　　【是】【否】

　　接著，他懸在屏幕上的手指，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