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皞磨成白玉盤,六丁擎出太虛寬。
青光千古複萬古,留向人間此夜看。
——《玉盤》田晝
“嘿!這一招真是漂亮!不愧是我們!”見到巨獸崩解之景,就連楚常身後的黑影都不由得讚歎道。
但楚常仍是心態如常,沒有被勝利衝昏了頭腦,開口說道:“不,我們還沒有解決時間回溯這一問題,如果真如喬曦所說,那麽我們此刻還在敵人的魂威壓製下,還不可以放松警惕!”
而事實也正如楚常所說,他話音剛落,那巨獸屍骸便猛烈炸裂開來,迸射散落在這片天地間,楚常內心當即警鈴大作,他舞起一道月華,將自己保護在內,與外界隔離開,提防敵人可能從各個方向襲來的攻擊。
可出乎意料的是,楚常並沒有遭受預想的猛烈打擊,但這並不意味著敵人一動不動,楚常在隔絕一切外界干擾的月夜內,耳邊卻突然響起了蒼涼悲愴呼告聲——
“惜……誦以致湣兮,吾發憤以抒情!”
痛心啊,由於進諫而招來不幸,
我要傾訴心中的激情和怨情!
……
楚常當即如遭雷擊,月夜轟然破碎,其身影從內部倒飛而出,貫穿身後幾座山頭。
……
“俾山川以備禦兮,命咎繇使聽直!”
請山川眾神都來聽證做陪審啊,
命法官皋陶把是非曲直判明!
……
嵌在山內的楚常還未能有所喘息,便感覺周遭岩塊似乎蠕行活動起來,他的身體不斷下陷,是這山巒要將他困死在其內!
……
“行不群以巔越兮,又眾兆之所咍也。”
行為不同俗隨流就要跌跤,
還要受到群小的譏諷嗤笑…
……
楚常正要運起周身月華,體內循環卻兀地中斷,想要憑借純粹的氣力脫身,卻又被怪石阻撓,面對朝自己壓來的巨岩,是插翅難逃!
……
紛逢尤以離謗兮,謇不可釋也。
心鬱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
一連串的責怪,不斷的誹謗啊,
真使我愁腸百結不平難消!
心頭愁悶失意潦倒啊,
又有誰理解我心頭的苦惱!
……
面對如此險境,楚常咬著牙,口中噴出心頭血來,直接以血為劍,將周身束縛盡數化卻,自身卻不由得吐出幾大口鮮血,是周天不暢,內髒受創!
……
“退靜默而莫余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
隱退沉默吧,可誰又明白我呢?
上前呼喊吧,可誰又聽我的呼號?
……
“楚常?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而楚常此刻突然又再度聽到喬曦的說話聲,但這回她那邊的聲音卻若有若無,雜音不斷。
“難道她那邊也出事了?”楚常不禁如此擔憂道,高聲疾呼——
……
“申侘傺之煩惑兮,中悶瞀之忳忳。
故眾口其鑠金兮,初若是而逢殆。
懲於羹者而吹齏兮,何不變此志也?”
一再的失意使我心煩意亂啊,滿懷的愁緒呵,難寫難描。
因為眾口一詞可以把黃金熔化啊,當初你就是這樣忠誠才遭受到危險。
被湯燙過的人見到涼菜也要吹氣,為什麽你不肯把初衷改變哪怕一點?
……
在原地嘶吼幾回後,楚常才驚恐地意識到,
自己的情緒被對方操縱了,這意味著對方的靈壓已經順著剛剛的創口,逐漸滲透進他的周身,而最要命的是,他此刻心血失調,血氣薄弱,正是最容易被趁虛而入的時候! 想到這裡楚常急忙坐下,要打坐凝氣回血,駐守心神!
而就在這時,他耳邊又想起了喬曦的聲音:“是我!我不是對方的干擾!我是幫你的!!”
……
“欲釋階而登天兮,猶有曩之態也。
駭遽以離心兮,又何以為此伴也?
同極而異路兮,又何以為此援也?”
想不用天梯就打算登天,你的態度一絲沒改還像從前。
眾人害怕你,不與你同心同德,為什麽會和你做伴?
雖同處共事但你們路途各異,又為什麽會給你助援?
……
“楚常,聽我說!我是來幫你的!!
通過Y的能力,我能看出對方的出招路數,是來自屈原的《九章》,你不可以就這麽等對方將楚辭頌完,必須提前在她露出破綻時將它打斷!你就與我一同吟誦!”
“好,我相信你,喬……”楚常默不作聲,但在心中默念。
……
“矰弋機而在上兮,罻羅張而在下。
設張辟以娛君兮,願側身而無所。
欲儃徊以乾傺兮,恐重患而離尤。
欲高飛而遠集兮,君罔謂汝何之?
欲橫奔而失路兮,蓋志堅而不忍。
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鬱結而紆軫。”
如今這個世道,天上利箭橫飛,地上張羅設網。
處處暗設機關陷害,哪裡有我立足容身的地方。
我徘徊不去以求留在理想身旁啊,
又怕更大的禍患落在頭上。
我想抽身遠走高飛啊,又怕良心誣我說:
“你背叛我,要去什麽地方?”
想放棄正路像小人那樣亂竄啊,
可我一向心堅志專又不忍心。
我的前胸和後背就像裂開一樣啊,
我心頭鬱悶難舒,絞痛難忍!
……
就在楚常閉目傾聽喬曦傳音時,那頌辭聲似乎更為悲愴憤懣,喟然長歎,高聲痛呼——
——而楚常就在這一聲聲悲呼中被炸得皮開肉綻,好比那呼聲直接從身體內炸開,炸得他渾身鮮血淋漓,血肉模糊。而哪怕是如此傷勢,楚常仍是面不改色,仍在等待喬曦言說下令!
……
“苟余心其端直兮,
雖僻遠之何傷?
如果我的心是正直的啊,
雖處窮鄉僻壤又有何傷!”
……
而喬曦也沒有辜負楚常的期盼,只見楚常身後紅光大作,投射出一台播音機的形態!將那悲呼聲壓下,讓楚常耳邊再次想起喬曦的聲音!且隨著她所唱詞賦,楚常身上的傷一下子奇跡般好轉大半!
……
“深林杳以冥冥兮,猿狖之所居。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
茂密的山林一片陰暗啊,那本是猿猴住的地方。
高峻的大山遮天蔽日啊,山下淫雨霏霏迷迷茫茫。
無邊無際的雪花啊飛飛揚揚,布滿天空的濃雲陰沉無光。
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
我不能改變心志去隨波逐流啊,當然就要窮愁潦倒終生。
……
那悲憤聲覺察到喬曦的干擾,怒意更甚,其聲更哀,楚常隻覺得自己就好似真的隨著頌聲,被困在陰濕暗林不得出,被群山鎮壓不見天日,只有無盡的寒風將自己凍結在無邊雪天裡……
……
“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
伍子逢殃兮,比乾菹醢。
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余將董道而不豫兮,固將重昏而終身!”
忠心的人啊,不被重用,賢明的人求進身也難成功。
伍子胥終遭禍殃啊,比乾被剖心不得善終。
縱觀歷史都是這樣啊,我又何苦抱怨今人的行徑!
但我要堅持正道而毫不猶豫,
哪怕我一生遭難不見光明!
……
好在此刻喬曦即使出手!她運起戲腔,低吟淺唱,又腔調一轉,是怒音高昂!那音浪將迷境衝開,將群山埋葬,將楚常的靈壓再度點燃,熊熊燃燒!是此後再無炬火也無妨,我即是唯一的光!
……
“露申辛夷,死林薄兮。
腥臊並禦,芳不得薄兮。
陰陽易位,時不當兮。
懷信佗傺,忽乎吾將行兮!”
腥的臊的都被重用啊。
芳的香的卻不得靠前。
陰陽錯位都顛倒了位置,這世道真是失常大變。
懷抱忠心的人反失意,我還是趕快遠走別遲疑!
……
可那悲愴之音不願如此沉寂,它淒聲鶴唳,喬曦的聲音便再度離楚常遠去!不!居然是這頌聲震蕩了A·side的空間頻率,使得楚常連同所在天地一同朝異空間墜去了!
而那淒哀憤懣之聲仍不肯罷休,追擊不停哀歎道:
“心鬱鬱之憂思兮,獨永歎乎增傷。
思蹇產之不釋兮,曼遭夜之方長。
悲秋風之動容兮,何回極之浮浮。”
心頭悶悶一團憂思啊,獨自長歎倍增憂傷。
愁思如麻難理難剪啊,夜啊偏偏又這樣漫長。
秋風使草木改變了顏色啊,為什麽天地也在秋風中浮蕩?
……
激烈的空間震蕩將楚常壓得頭暈轉向,而在他恍惚失神這段期間,黑夜便已經再度降臨,巨蠍群又再度複生,而那猩紅獰惡眼就又在其中虎視眈眈!
而那頌聲還不滿足,詠唱不絕,要徹底切斷喬曦與楚常的聯絡,一點機會也不留!它唱道:
“望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息。
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
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
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與列星。
願徑逝而未得兮,魂識路之營營。
何靈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與吾心同!
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從容。”
遙望南山止不住眼淚流淌啊,對著流水我歎息哀傷。
初夏的夜本來很短啊,為什麽竟像一年般的長!
想來郢都的路是多麽遙遠啊,可是魂夢一夜跑九趟。
我不顧道路是彎還是直啊,直奔南方的群星和月亮。
想徑直南行識不得路啊,魂靈為找路來往奔忙。
為什麽我的心那樣正直啊?
別人的心不與我一樣。
親近的人太弱不能為我溝通啊,還不知我心胸磊落坦蕩!
……
這般下來,哪怕喬曦再助人心切,也無法與屏蔽過強的楚常溝通了!頌聲似乎志得意滿,連原本悲戚的調音也帶上一次解脫似的快意!
……
“民生稟命,各有所錯兮。
定心廣志,余何所畏懼兮?
曾傷爰哀,永歎喟兮。
世渾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
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
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世上眾人的命啊,各自的生死早注定。
安下心來放寬懷啊,我又何必懼死戀生?
訴不盡的憂傷止不住的悲哀啊,長籲短歎一聲連一聲。
世道混濁無人了解我啊,人心難測,看不透啊說不清。
我知道一死已不可免啊,那就不必再吝惜這殘生。
告訴你啊,以死守志的先賢,我將加入到你們的行列中!
……
而隨著楚常再也聽不見喬曦的聲音,加之空間蕩擺對靈體的妨害,他的心神瞬時被頌聲所懾,眼神空洞,就要在頌詞的操縱下,自走死路了!
而就在這危機關頭,隨著一道紅光大作,那Y某駕馭的播音機再度重返戰場!
……
“欲變節以從俗兮,愧易初而屈志。
獨歷年而離湣兮,羌憑心猶未化。
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為!
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
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
要變節而隨流俗,我知恥而有所不敢。
多年來我遭受摧殘,毫不減我心中的憤懣。
寧失意而長此終身,我何能如掌之易反?
我明知正路難通,但我不能不走正路。
盡管是車翻而馬倒,我依然望著前途!
……
歌聲剛落,楚常空洞的眼神就再度散發出光彩!
而喬曦更是乘勝追擊,繼續歌唱道:
“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
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是時。”
我再把好馬轡上,請造父為我執鞭。
慢慢地走,不必驅馳,讓我把光景流連。
“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
吾將蕩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
攬大薄之芳茝兮,搴長洲之宿莽。
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
解萹薄與雜菜兮,備以為交佩。
佩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絕而離異。
吾且儃徊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
竊快在中心兮,揚厥憑而不竢!”
我姑且等待明年,豔陽的春日綿綿。
我要放懷地歌唱,逍遙在江水、夏水之邊。
我攀摘灌木中的苻蘺,我采集沙灘上的卷施。
和古人可惜不能同時,摘來香草啊同誰賞識。
采取萹薄與同蔬菜,盡可以紐成環佩。
也未嘗不好看一時,終萎謝而遭毀敗。
我姑且快樂逍遙,觀賞南方人的異態。
只求我心中快活,把憤懣置之度外!
……
這般聲下,楚常的神志徹底自渾噩中清醒,重新搶回了對身體的控制權!他還記得他的任務,清醒的瞬間立刻閉上雙眼,開始未結果敵人的一擊作終末鋪墊!而喬曦此刻的歌聲又是如此的神異,甚至連周圍震蕩失序墮轉的空間,也一同被平複了!而那清越的歌聲還在唱道:
“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
紛鬱鬱其遠蒸兮,滿內而外揚。
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
令薜荔以為理兮,憚舉趾而緣木。
因芙蓉而為媒兮,憚褰裳而濡足。
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
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
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
命則處幽吾將罷兮,願及白日之未暮也。”
芳香與汙穢雜混一起啊,芳花終會卓然自現。
馥鬱的芳香必然遠揚,內部充實外表自有輝光。
只要真誠的素質長保不亡,聲名會突破一切的阻障。
想請薜荔替我說合,又怕走路去攀上樹枝。
想采荷花替我媒介,又怕下水打濕了裙子。
登高吧,我不高興,下水吧,我也不能。
固然是我手足不慣。
我猶豫而心不能定。
完全依照著舊貫,我始終不肯改變。
命該受難我也不管,趁著這日子還未過完!
喬曦一曲唱罷,趁頌聲還未複起,連忙向楚常高呼,要他趁此機會立刻出手!
而楚常也終於蓄勢完畢,他眼中寒芒大作,馬步後撤,發力於腳跟,行於腰際,貫手指尖,是“晃膀撞天倒,跺腳震九州”,好似要將全身勁力轟至“天地之間,九州八極”!
而在空間裂縫觀戰的喬曦等人,之能看到一道無比皎潔,月華耀世般璀璨的皓魂素魄,以絕頂之勢,殺的此界寰宇“豃如地裂,豁若天開”!連遙遙觀戰的紅色播音機屏幕,都被震得縊裂碎開來!而那因振幅頻率改變而沉墮坍縮的空間,亦是被這這記殺招轟開了!
此般就正如田晝在《玉盤》中所寫,是——
“少皞磨成白玉盤,六丁擎出太虛寬。
青光千古複萬古,留向人間此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