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和姚廣孝兩人相顧無言，各自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朱棣才冷笑一聲:“既想不染上賣主求榮的名聲，又想在我這裡賣好，隨便還替方家求了個人情，常家小子的算盤未免打的太好了！老和尚，你覺得我要不要隨了他的心意?”

　　姚廣孝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此事自當是陛下聖心獨斷，老僧卻無法建議，只是朱文奎畢竟是懿文太子的孫子，陛下與懿文太子之間，兄弟情深，建文削藩確實是他的錯，卻跟他的孫子無關，陛下是不是看在懿文太子的面上，留那孩子一命?”

　　姚廣孝提起的懿文太子正是朱元璋的長子朱標，朱標在朱元璋剛自稱吳王的時候就被封為世子，為人友愛，仁義厚道，上到親王兄弟，下到文武百官，無一不對朱標心悅誠服。

　　如果是朱標在世，借給朱棣幾個膽子，他也不敢造反。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朱標在世，也不會像朱允炆一樣傻了吧唧的用這樣的手段來削藩。

　　但是姚廣孝提起懿文太子，卻讓朱棣心頭一震，讓朱棣也想起了朱標對他的好，當年兄弟多人，他唯獨與朱標親厚，若不是朱允炆削藩的手段太過暴烈，朱棣也不會對自己這個侄兒下手。

　　他沉默良久，對姚廣孝說道:“那孩子，就跟在你身邊吧，學些佛法也是好事。”

　　姚廣孝點點，口宣一聲佛號。

　　朱棣又看了一眼姚廣孝，眼神中滿是意味深長:“在北平時，你讓我留方孝孺一條性命，現在我要誅方孝孺十族，你為何不給方孝孺求情?”

　　姚廣孝歎了口氣:“陛下，老僧與方孝孺並無私情，相反，方孝孺恨老僧入骨，陛下是馬上皇帝，可是馬上能得天下，卻不能治天下，要想治理好諾大的大明，沒有讀書人的支持是肯定不行的，雖然讀書人中也有黃子澄齊泰這樣的窮酸腐儒，但是大才也是有的，陛下若殺方孝孺，那是滅絕了讀書人的種子，日後還有哪個讀書人敢來為陛下效力?”

　　朱棣冷哼一聲:“方孝孺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辱罵我，莫非我還能容忍他不成?我還不信了，沒有方孝孺，這天下的讀書人還都不願意當官了。”

　　姚廣孝知道方孝孺罵朱棣確實罵的太狠，儼然已經成了朱棣的心病，方孝孺不死，朱棣的心結難解，這也是他之前不願意出言替方孝孺求情的原因。

　　而現在借著常家小子的謀劃，反倒讓他把之前不方便說的話給說了出來。

　　“那是否可以給方家留一條根?常家小子將朱文奎送給老僧當徒弟，怕是也存著這樣的心思。”

　　姚廣孝又把常繼祖給提了出來。

　　朱棣好半晌沒說話，終於也歎了一口氣。

　　“老和尚，傳朕的旨意，方孝孺處斬，其十族流放雲南，命西平侯沐春嚴加看管，常家那個方家丫頭，就留在常家，做個使喚丫頭吧。”

　　姚廣孝頓時為之動容，他實在是沒想到朱棣這樣意志堅定的人，竟然真的能給方家留了一條活路，雖然方孝孺依舊沒能免死，但至少十族免禍。

　　老和尚這一輩子就沒給朱棣下過跪，最多也就是給朱棣合什行個禮罷了，這個時候竟直接給朱棣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朱棣伸手扶了一下姚廣孝，卻猛然看見姚廣孝雙眉已白，心中一酸。

　　“你這又是何苦呢?”

　　姚廣孝卻呵呵笑了兩聲，順勢站起身來:“陛下，那常家那個小子?”

　　朱棣哼了一聲:“你要不說起，

我還險些將那個小子給忘了，傳旨開平王府，開國公常升公忠體國，屢有戰功，賜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世子常繼祖狂憊不堪，賜杖十記，圈禁於開平王府，無旨意不得擅出！”　　姚廣孝猛的點頭，表示讚同:“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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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開平王府中，常升正在向常繼祖詢問建文太子的下落。

　　“建文太子?我送給姚廣孝做徒弟了！”

　　常繼祖滿臉不在乎的表情差點沒把常升給氣死！

　　“什麽?你把太子交給了姚廣孝?！那太子豈能還有命在?”

　　常升一著急，剛剛上好藥的傷口又崩開，血又流了出來。

　　常繼祖一見，趕緊按住自家老爹。

　　“爹，你別激動啊！你聽我說！”

　　常升沒有常繼祖的力氣大，又掙不脫常繼祖，隻得氣哄哄的盯著常繼祖。

　　“爹，你覺得我們就算把朱文奎給送了出去，他能不能逃出陛下的追捕?”

　　常升不說話了。

　　“爹，你其實也想過吧，就算把朱文奎送出應天府，他也很難逃脫，他一個七歲的孩子，你就忍心讓他在驚懼憂慮中過這一輩子?”

　　“我知道你是怕他被陛下賜死，但是我之所以將他送給姚廣孝當徒弟，就為了保全他一條性命，從此修習佛法，忘掉恩怨，平平安安的活一輩子，陛下也不會去猜忌他，這難道不好嗎?”

　　常升徹底沉默了。

　　他心裡清楚，其實常繼祖說的對，這樣的生活對於朱文奎來說，或許才是最好的，之前他是過不了自己心裡的那道關，甚至對於建文來說，什麽王圖霸業，什麽帝位，都是過眼雲煙，離開了就別再回來。

　　常升好像瞬間蒼老了十歲，本來一直停著的腰板也垮了下去。

　　常繼祖這才松開常升，心中除了歎息，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方家那個小姑娘此時也在房中，見兩人說完話，這才怯生生的拿過布來給常升擦拭傷口中滲出的鮮血。

　　常繼祖這才想起來自己只知道這姑娘是方孝孺的孫女，還不知道她叫什麽呢，正想問問這姑娘的姓名，卻見常伯快步走了進來。

　　“公爺，小公爺，陛下有旨意到了！”

　　常升一驚，與常繼祖對視一眼，知道這是朱棣的發落來了。

　　不敢怠慢，趕緊跟常繼祖出去接旨。

　　傳旨的是一名大太監，見常升和常繼祖出來，直接從懷中展開聖旨，就開始宣讀。

　　“開國公常升接旨！”

　　在大明初期，還沒有接旨要擺香案的規矩。

　　常升帶著常繼祖和常家一眾人等規規矩矩的跪下，心裡其實在等候朱棣的宣判。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功名因乎智勇，爵祿報於有功，今有開國公常升，公忠體國，忠良之後，特封常升為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欽此！”

　　常升接過旨意都懵了，朱棣這是什麽套路啊?怎麽非但不降罪給自己，還給自己封官了呢?

　　常繼祖卻美滋滋的剛想把常升攙扶起來。

　　那大太監卻輕笑一聲:“開國公世子且慢，陛下還有一道口諭。”

　　常繼祖無奈又跪了下來。

　　“開國公世子常繼祖狂憊忤逆，難堪大任，著杖十記，圈禁在府，無旨不得擅出！”

　　常繼祖猛的一抬頭，杖十記?那特麽不是要光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