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王大牙剛跑進屋,大哭著衝向自己母親。
父親舉起獵弓,搭箭便射,一箭入喉,當場斃命,濺灑出來的血液在糧袋上劃出一道鮮紅的痕跡。
“再不滾!我殺了你們!”
“我都要餓死了,還有什麽能嚇唬到我的?你來殺啊!”
災民們號叫著衝了上來,將他淹沒。
王大牙咬住其中一人的大腿,用他的大牙死死拖住。
“小崽子滾開!”
他被狠狠地踢到牆邊,那人也不管他,徑直抓起一袋糧就準備往廚房走,準備燒火做飯。
王大牙死死地拽住糧袋一角,但小小的力氣根本無法阻止,最終被拖行著往前。
此時,外面突然傳來甲胄摩擦之音,還有馬蹄急響,一個少年大聲喊叫:“放箭!”
箭矢破門而入,刺入那人的身體內。
王大牙也終於搶回了一袋糧。
淚眼朦朧之中,望向門口,一個大約二十幾歲的少年下了馬,此時已經入夜,一輪明月在少年背後升起,火把靠了過來,照亮了少年的臉龐,一頂鎏金冠燁燁生輝,面目俊秀清亮。
甲士從兩邊進入,搜查屋內,“報公子!發現亂民十三人,均被擊斃,另有二人,應為此戶主夫婦,也已身亡。”
少年蹙眉歎息,“可憐的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王大牙。”
“我叫王澤,和你同姓,你父母都死了,以後跟著我怎麽樣?”
王大牙抽泣著,點了點頭。
“不過大牙這個名,不雅,給你改個名,取一單字,叫王銳。”
……
王銳跟著王澤,回到了晉陽城中,也聽到了他之前從未聽到的消息。
鮮卑胡騎分三路南下。
中路過雲中郡,直撲定襄郡,度遼將軍張奐,已經帶著度遼營頂了上去。
西路經五原郡,朔方郡,繞後攻擊西河郡,使匈奴中郎將從南匈奴緊急征調了兩萬騎兵,火速馳援攔截。
東路則打穿了雁門郡,直逼太原郡。
“幽州刺史已經開始調兵,護烏桓中郎將也來信說會來支援,但前提是……我們得先守住太原。”
“只靠本地郡兵?”
“上黨太守會帶兵來支援,河內郡河東郡也會送來物資支援……但主要還是得靠我們自己!”
王銳跟在王澤身邊,聽到了太多匪夷所思的消息,見到了太多平時根本見不到的人。
“咦?你怎麽還帶著個孩子?你家的族人?”
“不是,我新收的小童。”
“軍情緊急,必須召集所有本地的豪族世家,不管大的小的,只要有家丁部曲的,全部給我參戰!共同抵禦鮮卑兵鋒!”
“記住!太原……是我們的太原!是太原人的太原!是並州的太原!誰也不能奪走他!”
……
那年九歲的王銳同樣參加了太原保衛戰,而如今的他,已經三十歲了。
當初那個二十幾許的少年王澤,就是如今的王氏族長,也已經年近五十。
令狐征站在牆頭上,絕望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假扮成官軍的黃巾軍,圍住了真正的官軍部隊,將他們困在南城城牆邊。
而城牆下,是許許多多的人頭,各大世家豪強的族長,或者其他的什麽重要人物,全部在這裡。
黃邵在身旁,大聲念著名單,每念出一個名字,就有甲士取出一顆頭顱,
高舉示意。 “王氏家族族長!王澤!”
人頭被高舉示意,隨後扔下。
王銳一下子撲上去抱在懷裡,稍加辨認,他就知道這是真的。
“令狐征!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無恥狗賊!我家族長將族中小姐下嫁與你,你竟然能做出這種事情來!狗賊!奸賊!逆賊!汝不配為人!”
令狐征無言以對,他想反駁,但沒有人會信,調離這些人的命令是他親自下的。
事情結果一出來,所有人立刻就會想明白,這是他令狐征要奪位篡權。
黃邵只是個奴婢,能調動他們的就只有身為縣令的令狐征。
這些人,在沒有各大家族操控的情況下,對令狐征的命令沒有絲毫違背,這也是之前令狐征敢收降黃巾軍的底氣,他以為自己靠著功勞,靠著威望,已經收服了這些甲士。
但之後,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從來沒有收服他們的心,他們會聽自己的話,是因為自己帶了各大家族的口信印鑒,自己只不過是各大家族的一個管家,一旦真正的主人發話,沒有人會聽自己的。
反倒是黃邵,愈發謙卑恭敬。
自己明明手握強軍……同樣的手握強軍,同樣地佔據晉陽。
對張燕,他們就畏之如虎,望風而降。
對自己,卻棄之如敝屣,說到底,出身而已。
自己和張燕的區別就是,張燕真的會殺他們,找到理由就會殺,而自己卻還要用功勞巴結他們,希望他們能正眼看自己一眼。
出身寒微,只有殺,才能讓他們敬服!
黃巾軍的強悍戰績擺在自己面前,這股一經出世,就讓整個天下都聞風喪膽的強悍力量,就擺在自己眼前,只要輕輕一握,就能摧枯拉朽,無往而不利!
為什麽自己還要如此低伏做小,受人白眼?
令狐征做出了自己這一生最快意的決定,也是自己這一生最後悔的決定。
“或許……我就不該來晉陽,好好地待在亢雲鄉,將來繼承父親的位置,做個鄉間有秩,再不濟也能混成三老,又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張燕在背後,搖頭道:“你不會的。”
“為什麽?”
“你貪, 你父親也貪,你們渴望權力,渴望財富,渴望香車美人,你們生於淤泥,卻從不覺得自己該死於淤泥。”
“這不對嗎?”
“你可以向往天空,沒有哪一朵花是不向往陽光的,生活在地底下只會憋死,但是……你不要想著要連根都一起拔起,那樣做,只是自找死路。”
黃邵念完了所有名單,頭顱也丟的一顆不剩。
“願意服從我家公子的!可以活!”
“不願意服從的,就要死!”
全場寂靜一瞬,有人舉手逃離,“我願降!願降!”
王銳立刻衝上去,一槍刺死,舉兵大喊:“令狐征!我與你這狗賊勢不兩立!”
“奸賊受死!”
“絕不委身於賊!”
……
黃邵令旗一揮,“殺!”
頓時屍橫遍野。
鄭鐵柱惋惜地走到王銳的屍首面前,將他的斷指接上,“給他留個全屍吧。”
黃邵靠近道:“惋惜嗎?”
“他有能力,也有志氣,更重要的是有忠義。”
“只是這份忠義沒投對人。”
“人會變,那時候的王澤跟後來的王澤仿佛就不是同一個人。”
“有太多的悲劇在我們周圍上演,我們知道的,不知道的,所以……記住這份惋惜吧,牢牢地記住,記住悲劇,為了以後不再發生更多的悲劇。”
黃邵敲了敲胸口,“惟願太平……天下大吉。”
鄭鐵柱立正身姿,同樣敲了敲胸口,低聲應和,“天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