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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債,追逐與救贖》第45章 “紅衣”
  那時候,見面前的蜜榭爾·覆雪顯然被自己這太過“直白”的言辭嚇了一跳,幾乎如受驚的野生動物般,當即便驟然對她警惕起來——那位相當年輕的“紅衣”教宗小姐所做出的的反應,倒的確算得上不同凡響。

  她的表情只是仍然那樣一如既往地恬靜、平和,神秘得令人不知所謂。

  與此同時,她卻仿佛為了消除這種影響般、頗矛盾地開口說道:

  “總有一天,您會理解這之中的意義的,蜜榭爾小姐。只是……相信我,我選擇什麽都不對您說,不過是因為現在還不到時候,僅此而已。”

  “……你是說,即便自己現在直言不諱,我也未必能理解其中的意義?”說著,眼神仍然警惕的蜜榭爾瞥了她一眼,才語氣仍然頗強硬地說道,“……可,我們非親非故,甚至稱不上有任何像樣的關聯——我憑什麽相信你,‘紅衣’?”

  聽到這裡,“紅衣”小姐則只是淡淡一笑,簡短地答道:

  “誠然,您說的在理。所以,我自然理應,首先用其他方式表達誠意……”

  說著,她從身上那件正如其名的紅白色調絲綢修道服內,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精致匣子來、平放在手心,似乎要將它交給蜜榭爾。

  而蜜榭爾帶著相當程度的警惕,從她手中迅速接過匣子,按她的示意小心翼翼地打開過後,才終於在心裡暗暗一驚,隨即意識到對方先前口中話語的真正意義來……

  ——蜜榭爾原本以為,那精致的匣子裡理應是財富、珠寶一類符合討好她“雇傭殺手”身份的器物;卻不想,她卻在那之中,分明看到了曾經屬於他人身體組織的一部分。

  如先前所述,蜜榭爾·覆雪原本就對他人的獨特體征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與識別能力。拜此所賜,她也才得以在幾秒鍾內迅速意識到,這些似曾相識的“身體組織”曾經的主人,究竟是誰。

  “……哼,不壞。但要我說,只是讓他們各自失去一隻眼睛,都還算輕的了。若是讓我再逮到他們,必定會將他們一刀刀剁成小塊。”

  蜜榭爾的語氣仿佛毫無變化,語速卻微妙地稍許快了幾分——毫無疑問,眼看到對方這種伯城幫會狂徒般誇張、極端的做派風格,就連她自己此刻也頗感意外。即便,那些受苦的對象正分明是曾經在那個自己爛醉如泥、毫無防備的夜晚,對自己幾度反覆施虐、蹂躪至淒慘嘔吐的混蛋,也正是她此行原本所要尋找的“目標”。

  然而,“紅衣”教宗小姐聽罷,卻只是微微揚起頭、面色柔和地望向她,用她那輕盈而空靈的嗓音、語調始終平靜地娓娓敘述道:

  “不……蜜榭爾小姐,請聽我說。這不是處罰本身,而只是一個證明、一種‘信物’罷了。如您所知,要帶著幾個壯漢完整的屍首四處奔波,對我這樣的女子而言可並不算方便。

  我聽說,您與我們同樣出身古老、神秘而失落的那片中部廢土——那至今仍被掩埋在凜冽寒冬覆雪之下、長達百年之久的失落奇跡之城,安佩爾隆德。既然這樣,您想必多少也曾有過耳聞——作為曾經帝國國教的‘日蝕教派’,向來是如何處理異教徒、以及叛教者的吧?”

  “……呵。”

  見狀,蜜榭爾並未退縮,反倒頗暢快地冷冷一笑,隨即說道:

  “不錯。看樣子,也並非所有教徒都如我曾經所知的那般無趣。……所以,我接受你的誠意了,‘紅衣’。相對地,告訴我吧——從我這位價格不菲的‘自由雇傭殺手’手中,

你究竟想……買來什麽?”  “……”

  ——這就是她與那位年輕的“紅衣”女教宗,那段頗離奇的相遇了。

  那之後,“紅衣”並未直接作答,只是當即默不作聲地轉頭便走。她的步伐不快、似乎是示意要蜜榭爾跟上。而後者只是思忖片刻,隨即便跟上了對方的步伐,仿佛別無選擇。

  她原以為,“紅衣”會將她帶到他們的據點,而後再進行些傳統的假模假式的宣講、洗腦一類的“愚蠢行徑”,正如此刻她面前的奧德攝斯等人所做——政治、宗教,她向來認為這兩者或許不過是視點不同、形式不同;而究其內核,卻或許往往相似得可怕——譬如說,別無二致地為她所不齒。

  然而,“紅衣”的行動卻再一次出乎了她的預料。

  仿佛預見到她根本不願見到前者的那幫門徒似的,“紅衣”卻也毫無要惹她厭惡的打算。而只是將她邀請到了自己那隱秘、僻靜,大小恰到好處的私人住所,甚至分配給她一個遠舒適過那先前已習慣的貧民窟小屋的房間,供她在此為先前惹上的麻煩暫作隱匿。

  雖然蜜榭爾對前者出於性格相性一類的原因,自然從來少不了防備;但本著自己那頗有些自暴自棄意味的“自信”,她便也故作心安理得地留了下來,倒是要看看對方究竟有何目的。

  可之後事情卻遠遠不僅如此。每到白天,“紅衣”便會離開,將探索整個房間抑或進出外界的自由同鑰匙一並交給她;甚至會在每天清晨為她留下一筆不菲的“零花錢”來解決三餐問題,仿佛將她真正當做了這裡的主人、而非寄人籬下的過客。另外,對她,“紅衣”雖然幾天裡都保持“不聞不問”,卻甚至幾乎是有問必答——除了一些……她自己此時都還並無勇氣問出的問題。

  “……告訴我,你們在這個時間點來到這裡,究竟為了什麽?”

  在她們彼此共處的第三天傍晚,“紅衣”剛剛踏入房門、回歸住所時,蜜榭爾終於再也按捺不住,攤牌般地徑直問道。

  而這一回,見此狀況,對方自然也不好再蒙混過關了。“紅衣”——她只是若無其事地換下紅色外衣、脫掉小皮靴,隨即才用那對與蜜榭爾相似卻相反的深邃殷紅眼眸若有所思地望向後者、同時答道:

  “蜜榭爾小姐……其實,我自最初便已說過,我從來並無對您刻意隱瞞什麽的意思。只是現在,想必即便我全盤托出,您也不會相信吧——所以我想,倒不如讓您親眼見證。”

  “……”

  聽罷,蜜榭爾未置可否,只是神情嚴肅地望著她,似乎並不準備讓事情就此結束。顯然,她已經下定決心,在這短暫的幾天裡姑且也算花了許久時間。

  於是,略作停頓過後,“紅衣”才神色微妙地一轉,補充道:

  “我明白。或者,您是想問……為什麽會是您,對嗎?好吧——算作讓步,這部分我會對您開誠布公。我們清楚您的過去,清楚您的出身與曾經那個臭名昭著的‘凍土蛇窟’中,身為‘王蛇’的種種傳奇軼事;當然,出於‘中部’出身的某種默契,我們從未將這些消息透露給其他人。只是如您所見……我們現在需要助力,為此需要您的力量,僅此而已。”

  說著,這位地位高貴的現任教宗,竟對她畢恭畢敬地行禮,神色肅穆、再無那蜜榭爾先前眼中所見的那種“嘲弄”態度。

  “……呵。”

  可蜜榭爾聽到這裡,卻才不屑地哼了一聲,說道:

  “好吧,我終於算是明白了——你們跟他們……‘凍土蛇窟’也好、什麽‘朔月’、‘日蝕’一類的舊國教也罷,你們全都一樣。歸根結底,你們的目的都只有同一個……所謂複蘇帝國的荒謬偉業,對吧?

  ——抱歉,唯有這個,我可恕不奉陪。……至於理由,我想你們心裡有數。”

  “……不。”

  ——然而,那個印象中幾乎從未對她明確表示過反對態度的“紅衣”,當即卻輕聲且口齒分明地說道。

  “什麽?”她明知故問。

  “……不是的。”“紅衣”則繼續輕聲出言詮釋,“權力、偉業、宏景——我深知,那些帝國的曾經,如今不過只是昔日泡影。可,您理應見過如今人們口中‘中部碎土’的模樣,知道那裡的人們、當下過著的,是怎樣淒慘的、一片狼藉的生活。所以,我們、我所想做的,如今早就只剩下引領迷途的、無家可歸的他們——這些舊時代的子民們……‘重返故鄉’,僅此而已。”

  “……”

  “但……您知道,如今世界早就變了模樣。即便我們取得能力,得以消除那業已持續百年之久的‘覆雪之災’;令曾經無比繁榮富庶的中部土地,再度暴露在這片天空、這堂皇富麗的璀璨星辰之下。但他們,自百年前便撕毀誓約、各自叛亂的四方之王的子民們,也注定不會允許。我們需要籌碼,複興的籌碼、生存的籌碼……無論,那是什麽。”

  聽著對方的話,蜜榭爾不由得望向“紅衣”,也許是第一次仔細地打量起她來——她的確是個妖豔、神秘而極具吸引力的“壞女人”,若自己是男性,則想必初見便會神魂顛倒、甘心被她欺瞞利用、至死方休的類型。

  ——而那,卻是蜜榭爾在她身上,第一次看到屬於“人類”的真情實感。

  雖然如此,蜜榭爾當即卻也並未回答,只因那種事實在並不符合她的風格。

  相對地,那之後的第二日,她開始試著與她主動搭話了。

  對於家鄉,她其實也並非毫無眷戀;對於現狀,她其實也並非毫無憎怨。幸好,一無所有的她,隨時都有著機會改變,她想。反正,她早就已經被人狠狠出賣、利用過一次;也正是為此才永遠失去了自己的雙臂,以及那曾經宛若神明的“王蛇烙印”的大部分能力——或許是她曾經自以為自己所擁有的全部……未加修飾的所有的一切。

  那麽,那之後,直到現在,苟延殘喘的她還剩下什麽?……雙眼,雙腿,內髒,感官?

  ……不,她想。 只有對命運本身,根深蒂固的深重惡念而已。

  於是之後,順從“紅衣”的指引,她……“自由雇傭殺手”,蜜榭爾·覆雪來到了這裡,沒有收到任何一位“雇主”的一分訂金——像對方說的,她準備用自己的雙眼“見證真相”。

  而所謂真相就是……她現在簡直恨透了他們所有人。近幾天因為突然的遭遇,她也並無合適的機會補充自己的藥物儲備。所以方才如“癮君子”般被她囫圇吞下的,卻已是那藥罐中僅剩的最後一點。

  現在,在燥鬱的心緒與往常別無二致地促使她的病痛連鎖發作,令人苦不堪言的惡癢折磨、在她全身的皮膚表面毫不留情地如期而至的同時;她心裡則隻想著,若是此刻自己手裡恰好有那種市面流行的單動式轉輪手槍,她一定要頂著自己的太陽穴、結結實實地給自己來上一發,徑直貫穿腦髓——乾脆算是解脫。

  “……”

  “……欸?!”

  “……等等,剛剛那聲音、那種熟悉的感覺——那是什麽?那是……誰?”

  驟然間,蜜榭爾自周遭那些令人唾棄的上層男女敷衍愚昧的嘈雜中,辨識出星點她所熟悉而異常的聲音。她不會記錯的——畢竟她的身體從來都對這些他人的特征異常敏感,乃至近乎於某種折磨。

  於是突然間,一切似乎都豁然開朗。順著這條線索,蜜榭爾或許終於隱隱能猜測出那位“紅衣”所賣關子之下興許的真正意圖了。那麽,現在所剩的問題就只剩下……

  ——為什麽,他會在此時此刻,出現在這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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