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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煙中》第9章
  一場大雨驚擾了農忙的人,鄉下人最不怕的便是這樣的的打擾,碾麥的時節因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而拖延,雨紛紛揚揚地灑下落在樹上發出叮叮清脆的鈴聲。這樣的場景勾不起人半點雨打芭蕉的愁悶,卻讓他人有了跳脫農忙的解脫感。已被行人踏實的鄉路沒有丁點泥濘,雨水總能順著路旁的小溝流蕩到低處。

  這樣的天氣,劉朝陽在父親的要求下,準備了些吃食去答謝金明的救命之恩。

  多雨的日子,總會讓有些人內心無法閑適。劉家大院內,劉老漢坐在門檻上看著屋簷水,豆點大的水珠,由點成線,匯成一股水流傾吐而下拍打著屋下的青石板,看得有些久了,他也煩了,索性就窩在炕上睡起覺來。午後稍晚些,劉朝陽見雨勢有些小了,小到了只能在地上的小水窪看到飄浮的小水花,他才喚醒了臥睡的父親,與其商量去金家的相關事宜。

  劉老漢的小心眼在後山可是出了名的,他不會按照兒子的約定會給金明三畝良田,他知道兒子的約定時,甚至一度認為兒子劉朝陽就是個傻子,郎中治病給錢就好了,為什麽要應承給他田地。他恨兒子根本不知道田地的珍貴;錢只要世事不變,錢才能叫錢,才能被花出去,可田地卻不一樣,無論世道再怎麽變化,它的價值是不變的;山裡的人靠山吃山,靠土吃土,這地就是命,給別人應承下給土地就是拽他老命,這是萬萬不能答應的。他對兒子提了兩個要求:一是,三畝良田,打死都不能給。二是,自己的名聲不能被敗壞。老老漢,劉生年輕時是個跟在保衛團長後面跑腿的,後來走了運,替團長擋了一劫,才被指派回了後山,當了保長;他憑借著這層身份,白手起家,到現在整個後山的田地都是他的。他行事的一貫風格就是,賠錢的買賣堅決不做,賺錢的生意無論如何都得撈他一把,不然認清的人都會在私下叫他劉毛子,不拔一毛的毛,但可笑的是,村裡沒有人會當面叫他劉毛子,因為他是保長。

  老了的劉生自己很清楚,無論他這輩子再怎麽折騰,也已經夠了,土地他有了,名聲現在他也得要,畢竟自己都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得給後世的人留個好名聲,因此近幾年,抓丁,征稅的事,他是能緩則緩,能壓就給壓下來,這麽做也為他積攢了些聲望。到後來他直接不管了,把保長的職務全權交給自己的兒子劉朝陽。

  劉生跟兒子反覆兒子劉朝陽強調著自己的要求;劉朝陽不耐地聽著,但在他內心,他似乎對這件事另有打算,他有了更好的主意,屬於他一個人的主意,想到這,他嘴角流露出一絲笑意;這一笑在劉老漢看來是帶著鄙夷的,像是對他的嘲諷,讓他極其不爽,他直接破口大罵,把劉朝陽趕出了門房,打發他去金家而劉朝陽很是習慣父親突如其來的怒火。臨走出院子時,劉朝陽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轉身對屋內喊:“爹,記得把屋裡的那盆花端出來,在雨裡淋淋。”劉生並沒有回應他,看著他出門後,費力地抱出了半米多高的一盆花,放在了滴水的屋簷下。

  劉朝陽戴著鬥笠,踩著濕滑的路面買了些酒肉,順著長路朝村東口走去。

  金明最怕得是有人來串門;高高的土胚壘成的房牆後面,沒有見到任何平房的蹤跡,有的只是幾塊菜田和菜田之後倚仗著較高的厚土崖而打得兩孔窯洞,這邊是他的尷尬之處。他很好面子,修房時高高築起土牆營造了院內是平房的假象,至於牆內是何光景,

怕只有來過的人才知曉。  初到門口,劉朝陽見大門緊閉,向前一推發現門是裡面關上的。他先輕輕敲了敲門,聽院內沒有任何動靜,他再次敲響了門扉,院內仍然沒有任何響動,這讓他有些惱火了,這一次他大力地敲了起來,榆木做的門面被他叩得咚咚當當,他敲了好一會兒,又透過門縫往院內窺去,依然沒有任何動靜,他望著高高的土牆有了主意。

  金明不喜別人來他家,他是有著天生戒備心的,凡事他都得沉思後,再細細做打算。自從他這所房子建成以來就沒有人會來他家,他認識的村裡人算不得多,也沒有人熟識到可以到他家來串門。聽到門外愈發急促的敲門聲,他比誰都清楚來的人是誰,他在思考要不要開門,他坐在窯口等,順手借著灶台下的火種點燃了旱煙嗒嗒地抽了起來,不消片刻煙霧漸起。

  他煙鍋裡的煙燃盡了,門口的敲門聲也停了,金明看院外沒了動靜剛想起身回窯,卻無意間瞥見一個腦袋從高牆上探了出來,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入局。在此之前,他從一個爛攤子脫身沒多久,現在又要掉進眼前的深坑裡,比起原來的生活,現在的日子雖說是苦了些,但至少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穩,他很厭惡以前的生活。可現下劉朝陽就是一根導火索,自己還沒去點他,他自己已經燃起來了,引火上身的事他向來不做,然而如今火卻親自找上了他。

  “喂,別翻牆了,我這就給你開門。”金明從窯洞走了出來,對著已經半個身子伏在牆上的劉朝陽喊。

  “害,你要是早點來,我不就不翻牆了嗎。”劉朝陽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他緊接著試探性地把腳探了回去,一松手整個身子穩穩當當地落到了地上。

  “進來吧!”金明猶豫不決地打開了門。

  劉朝陽提起了酒肉,輕手輕腳地往院裡趕,生怕金明有了脾氣把他趕出門。金明看門外再無他人後,就緊關大門把劉朝陽往窯洞裡領。進窯口後,劉朝陽把手裡的物件放在了炕上的方桌上,而他在炕沿上找了個位置很自然地坐下了。

  “我爹叫我過來跟你商量一下事情。”劉朝陽望著窯口外的菜園漫不經心地講。

  “商量啥事情?你的事情還是你爹的事情?”金明故意壓低了聲音緩緩問道。

  劉朝陽被一番話說得有些心虛,他往金明身旁湊近些,賠笑道:“金先生,你看看你這話說得,我要商量的,肯定是我們的事啊。”

  “我們的事?”金明疑惑地問。

  “對,我們的事,你應該清楚我在說什麽。”劉朝陽臉上已沒了笑意,他扭過頭靜靜盯著金明。

  原本疑惑的金明被他這麽一說,反倒是讓他有些許慌張了,故作鎮定的他拿起手裡的旱煙杆,無奈地把煙嘴放進嘴裡嘬,可他忘了煙鍋裡的煙已經燃盡了。

  這一幕被劉朝陽看在眼裡,為了緩解冷凝的氛圍,他開口說:“來,來,剛買的燒酒,好東西,來嘗嘗。”一語說完,見金明無動於衷,他又從灶台上拿了筷子和碟子把他拿來的酒菜整整齊齊地擺在了碟子裡。他再次招呼金明,可那人仍無動於衷,他索性不管了,打開了酒,夾起菜,自顧自地大口吃喝起來,嘴裡還念念有詞地說起飯菜的好吃,渾然不去管待在旁邊的金明,好像這就是他家一樣。

  “哎,不去想了,我也來嘗嘗鮮。”金明的饞蟲被他這麽一惹給勾了起來,放下了戒備和劉朝陽一塊大快朵頤。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兩人臉上都不約而同地染上了紅色。兩個人心裡都藏著鬼,雖說他倆都是一副醉態,但此刻他倆比誰都要清醒。

  金明開始了他平常醉酒時的說辭。

  “哈哈…,你可曉得我是誰?我是誰?”金明對已經靠在炕角的劉朝陽開口發問。

  “你就是個給牲口看病的,哈哈,就…是個土郎中。”劉朝陽慢吞吞地答。

  金明搖晃起手以示不對,說:“不對,不對,老子是縣長,隴縣的縣長。”

  “對,對,你要是縣長,我就是保衛團團長。”

  金明知道這人不信他,抬高了聲音繼續說:“不是我吹牛皮,我給你說,想當年我也是一號人物,我剛到隴城那會,胯下騎的是金鬃馬,腳下蹬的是鍍金圓鐙,就連馬頭上都掛著一團有蒲籃那麽大的一簇紅花,要不是有你爹,劉保長給我牽馬,那馬載著我怕是連個縣城的門都尋不著。”

  劉朝陽笑得雙手捂著肚子,騰出一隻手指著面色紅潤的金明說:“劉保長,我爹還給你牽過馬,看把你能的,我爹管幾萬號人,誰見了不得夾著尾巴見他,就你。”

  “去,去問你爹去,問一哈,我金…金明是啥人?”金明差點到出了真名,出於掩飾,他破口大罵。

  劉朝陽眼看喝酒就要得罪了這瘟神,連忙將斟好的一碗酒遞給了立著身子的那位,還象征性地打了嘴低聲賠罪:“酒後失德,金大哥莫怪,我可真該打。”

  金明不去管他,低頭悶了一口酒,一隻手敲打起碗邊奏起拍子來,另一隻手舞動起來,唱道:“詩絳彩嬌春,蒼筠靜鎖,掩映夭姿凝露。花腮藏翠,高節穿花遮護。重重蕊葉相憐,似青帔豔妝神仙侶。”

  “好聽啊,金大哥你這吟唱的是啥玩意?還怪好聽的。”劉朝陽問道。

  “夾竹桃。”金明沒有掩飾擲出三個字來。劉朝陽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他看向上一秒還在吟風弄月的人,此刻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似乎一眼就能把他看穿一樣。

  “村裡人都說你是孝子,我差點也信了。”金明譏諷道。劉朝陽面無表情,沉寂片刻後,帶紅的臉上突現一抹笑意,緊接著他直接破口大笑像個聽過一個了不得的笑話,他笑得前俯後仰,最後竟趴在炕桌上,手不停地拍的桌子哐哐響。

  “毒和藥僅在一線之間,有些東西存在這世上並不是從根上就是錯的;就想片煙取之於罌粟,而《本草綱目》對罌粟卻這樣記載:‘主治,瀉痢,脫肛不止,能澀丈夫精氣。’你說這好好的一味藥,怎得突然之間就變成了毒,古人用它來治病,今人用它來斂聚錢財荼毒生靈,想來也是可笑;好好的一把刀有人用它來切菜,也有人用它來殺人,你說是人壞還是刀壞?”金明頗有感慨地發問。

  劉朝陽聞言止住了笑聲,他神色凝重,眼眶泛紅,抬頭問:“那你說說,這人是什麽?人究竟是什麽?人性本惡,饑而欲飽,寒而欲食,勞而欲休。人不過是一群脫了皮毛的野獸而已,而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你猜的不錯,是毒,夾竹桃的毒,是我放在了我爹的藥裡,我就是要他死。”說完這些,他長出一口氣,眉頭緊皺。

  “夾竹桃,用於心力衰竭,癲癇,強心利尿;味,辛、苦、澀、溫。然有大毒,不可過量,為什麽?你下毒害你爹是為了什麽,在以前我可能不懂,不過現在我已經能理解你了;劉毛子老來得子對你肯定是無盡的溺愛,他把幾乎所有的東西都給了你,可有一樣東西卻是他給,你也得不到的。”金明正襟危坐。

  “權力?”劉朝陽試探地一問。

  “對,在今世上,皇權不下鄉,你爹劉毛子,劉保長所擁有的權力怕是給他個真皇帝,他也不會換吧!管轄十裡八鄉,足足兩、三萬人呢。要不是我曾經也站在高處,我都不會理解你,畢竟能站著做人,誰願意一輩子都跪著啊。”金明感慨地繼續說。

  “我肯定是要當保長的, 你知道你是保長會有多少人對你畢恭畢敬,點頭哈腰的嗎?你知道嗎?我就是要高人一頭,把他們狠狠地踩在腳下。”劉朝陽聲音逐漸嘶啞,極具癲狂。

  “所以你公開招郎中,在十裡八鄉留下你的好名聲,你料定了這些土郎中肯定沒見過夾竹桃,診不出你爹是中毒,最後你爹會在眾目睽睽下‘病死’,到那時你成功上位,對嗎?”金明問。

  劉朝陽苦笑起來,他似乎沒有被識破地慌張,含糊地答:“對,這就是真相。”

  “不過,好在你在最後能迷途知返,沒有繼續害他。我說過毒和藥僅在一線之間,這次你選對了,我會替你保守秘密的,我這個人半輩子好壞參半,我一直希望有那麽一個人能在我犯錯時來拉我一把,可惜沒有。今天我看到了你,也算是彌補了我人生的一大遺憾。我會守著這件事的。”金明從這人身上似乎看到了從前的影子,不由苦從中來,借著酒,埋頭在桌子上低聲嗚咽。

  劉朝陽看著醉意已起的金明,緊鎖的眉頭才有些舒展,晚些他見金明停了哭聲卻在端起身子在自說自話,他腦袋在離桌子高幾尺的地方頻頻低下,有幾次險些磕在了桌面。劉朝陽起身走出了窯洞,聽見窯內鼾聲已起,才決心要走,臨走對著黑洞洞的窯洞留下了句:“你不懂我。”便離開了。

  夜無聲,黑黢黢的天空見不得一丁點星光,行路的人借著一盞煤油燈尋著了回家的路。這樣的夜靜得可怕,黑得可怕,可又有誰知道是天先黑,還是人心先黑,而寂靜卻總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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