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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煙中》第4章
  結束了一天的勞作,二人趕著牲口回了田家。田少閑對這兩名長工很滿意,他破天荒地挪著肥胖的身子給二人端飯,飯飽過後,二人見天色已晚就在田家的牲口棚裡住下了。入夜幾分,趙春華就問:“像你這樣能識字的後生,為啥在縣上不尋個體面的活計,而要跑到這田家來下這苦?”金明拉了拉被子說:“當個莊稼人,很踏實,不提心吊膽的。”趙春華有些不懂他了,就給他說:“你曉得村裡的劉順嗎?他就識得幾個大字,不知道從哪裡整了本看風水的書,後來有了名頭,十裡八鄉的人一有啥事,就找他;現在,他可神氣了,整天又不乾活就當個陰陽,混得也算有個人樣。我看你比他可強多了,會給牲口看病,又能給人瞧病,還識字,以後可神氣著哩。”金明從他的話裡聽出了羨慕,還感受到了莫大的痛苦;他時常在想,人為什麽會有痛苦?金明回應他的話:“算了吧,我就圖個安穩,也不想瞎折騰了。”言語間有幾分淒涼。

  “那你曉得顏先生嗎?要不是今天見了,我都不知道他成了那副樣子。”金明問道。

  趙春華有些惋惜地說:“他呀,以前是個體面人,可後來不知道遇上了啥事,跑去信教了。你說這人也真是怪,不信佛,不信道,非要去信什麽耶穌教,整天神神叨叨的,書也不教了,自己的孩子也不要了;除了隔段時間去縣上拿幾份報紙才露個面,其他大部分時間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連人都見不。村裡人都不怎麽待見他。”金明心下一沉沒有再言語。

  春華又想起一事來,就問金明:“能給自己的弟弟起個名字嗎?”金明在此之前並不知道趙春華還有個兄弟,也沒有聽人說過,就問他:“你弟弟今年多大了?怎沒見過,更沒聽村裡人說起過。”

  趙春華皺了皺眉頭開口說:“二娃今年二十多歲了,患了失心瘋,這病時好時壞的,平時都在家裡不怎麽出來見人,你沒見過很正常。”金明聽到二娃這兩個字陷入了沉思,農村人的乳名,起得很隨意,雖然不費心思,不富有詩意,但仍有跡可循。他隱約間覺得她應該來自這裡,又想起她的話來,就說:“就叫安平吧,平平安安的該多好啊。”趙春華了卻一樁心事,口裡不斷重複著:“安平好啊,安平好。”

  金明想印證自己的猜想,接著說道:“我聽村裡人說,你爹也有病,半癱在炕上,等我閑下來,我去給他倆看看。”趙春華感激地說:“太好了,人人都說你是神醫哩,你給看看,說不定能治好我弟呢。”金明心裡苦笑,其實他心裡清楚,他根本就不是啥神醫,只是通曉點醫理,這麽說即是別有用心,也是給朋友一個安慰。

  日出而作,日暮而息,日子在一聲聲吆喝,一滴滴汗水下流淌而去。時至五月,金明有了短暫的空閑。

  趙春華家和金明家就隔著四畝平地,這地已經早早地種上了莊稼。農家人愛惜莊稼,這點金明學得很好,他就沿著壩邊的小路往他家走去。趙春華家住在呂屲山的山腳處,沿著山底向上走,會呈現出一條能供拉車的馬匹行走的寬路,路旁一面有頗高的小山崖,而另一面的小土溝已經被人挖平填埋成一塊塊的小農田。沿寬路再向上走出現了三叉路口,向下的一條通向了趙春華的家;而向上的則通向崖頂的幾口人家,若再繼續往前走就來到了大場,這整個呂屲山的聚集之地,農忙之地。

  金明剛踏進小院就看到院內生長著一棵筆直的松樹,樹杈交錯橫生,

枝頭又掛滿了修長的針葉,屋內人聲響動,不一會兒趙春華就迎面拽過來了一個約莫著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從屋裡出來,金明想這就是趙春華的弟弟二娃,趙安平了。一旁的趙春華扯了扯弟弟的袖口示意讓弟弟向來人問好。二娃不耐煩地問:“吃了嗎?”  “嗯吃了,過來的。”金明回應道。

  問完後,二娃也沒有再客套,又換了副臉色對趙春華惡狠狠地說:“家裡多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要找啥郎中。我是瘋了,又不是病了,也不是傻了,犯不著你一天天的瞎操心。”呵斥完,二娃氣呼呼地摔門出去了。

  趙春華解釋說:“我這弟弟不懂事,患了病,脾氣不好,不曉得心疼人。”

  “唉,他可不是脾氣不好,他心疼你著哩。”金明怕他多怨些什麽,急忙岔開話題問:“他發病的時候啥症狀?”趙春華答:“他一犯病就把自己鎖在屋子裡,一人自言自語,有時像瘋子一樣拍得牆體砰砰作響,還有時下雨這呢他會冒著雨外出去拾柴禾。”

  “今天,倒像是正常的。”金明平靜地說。趙春華剛想問:“那能……”話還未說完,金明也不隱瞞:“沒治了,治不好的,是絕症。”一股沉重的陰霾籠罩著趙春華,他眼前陰沉沉的,心像被人用力捏了一把,急促地呼吸讓他仍不能久久平靜。

  樹影綽綽,樹乾宛如巨傘遮風擋雨,樹下人影伸長延展,金明向屋裡走去。

  跨進了上房,窗欞禁閉著,屋裡昏暗,窗戶紙被光撞得鼓鼓的,似乎下一刻會撕破窗紙闖進來,金明見到了趙春華口中不怎麽提起的父親,趙小剛;他五十歲多歲,滿頭漆黑的頭髮如雜草一般歪歪斜斜交織著;他把身子蜷縮在薄棉被下酣睡著,只露著一個腦袋在外面,要不是金明從被子裡翻出他的手腕就看不見他那滿是補丁的衣衫和形如枯槁的身子。

  “爹,金家兄弟來看你了。”趙春華在炕邊喚了聲。

  那老漢似乎被驚擾到了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嘴巴一張一合發出枯骨沉悶地聲響,雙手極力掙扎,他想翻坐起來,然後身子卻不允許他這樣做,他就像蛆蟲只能搖晃著腦袋。

  金明拉著老漢的手腕,把手指切在脈搏上,而後他把手伸進被窩裡貼著老漢的後背輕輕一摸。做完這些之後,他也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春華說:“脊椎斷了,沒法治。”

  趙春華才明白父親也是沒得治的,但他沒沒有先前那般的沉鬱之感,似乎認準了趙小剛命該如此。

  天邊飄起幾朵白雲,白乎乎的小羊跑滿了天幕。

  “春華啊!你去廚房幫襯一下秀琴。”趙小剛拉扯著嗓子喊道。

  金明聽腳步聲漸遠,就問問趙小剛:“趙叔,你把他支走想說些啥?”

  趙小剛很痛苦,這一癱就是十多年,而可怕的是他還很有精神,能吃能喝,就是下半身子動不了,拖累了一家子人。“想死。”趙小剛毫不掩飾地說。

  金明很理解他當下的心情先無可奈何地說:“如果我是個好郎中的話,我想我會隻管救人,不管害人,因為這是規矩。”稍頓會後,他有用著陰沉的語氣說:“可惜我不是,我確實有取死之法。”

  沙啞的聲音又起:“求先生,賜法。”金明來回踱步後,爬上了炕沿,伸手打開了窗戶。微風與光一同闖了進來,清爽、明朗。屋裡頓時明亮了些,光暗交雜,分不得黑白,只是晦明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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