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瞳輕巧俯下身,算是致意。
真是翩翩有禮的一個女孩子啊……
評委顯然有些好奇,但是遠遠不能提起他們的興趣。
只有技術,才是本身。
音樂的競爭向來只看實力。
看著上面的少年依然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她莫名有些惱火。
豫瞳輕輕托起四弦的小提琴,她的氣質霎時轉變。
淒婉,肅穆。
華晞聽著聲音,不由得提起了幾分好奇。
那架勢,看起來好像是……宣戰?
不過這關我啥事?
無聊。
台上的少女閉上了眼,手裡的琴弓卻已經奏響。
小提琴的音色原本是很亮的,但是為何卻是這麽一個低音漫長的開頭。
可她水平卻完美駕馭,卻有一種讓人耳目一新的感覺。
慢慢前進,緩緩推動。
乾戈紛亂,戰車交錯,古老的戰場此刻竟然被一個西洋樂器所演奏著。
弓越來越快,描繪戰爭的激烈。
眾人仿佛看見蔽日的旌旗與交墜的飛箭下,悍然衝鋒的士兵。
犯我的陣地,踐踏我的隊伍,左驂死去,右驂負傷。
埋住的兩輪絆住四匹馬,遠處是被玉槌所擊響的戰鼓。
“殺…………”
隆隆的鼓聲如同雷霆轟鳴。
小提琴其中所涵的情緒愈發強烈。
烏泱泱的兵馬交接,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殘酷的戰爭下,無數的屍首被拋棄在原野上。
此刻一個部分已經結束,從緩慢到了急劇又重歸沉重。
可是聲調陡然再次拔高。
身上佩戴著染血的長劍,手中秉持著強弩,帶著必死的決心,縱使身首分離,保家衛國的壯志依舊如一。
哪怕出征往前再不複返,哪怕路途遙遠,平原迷漫。
我也永遠不會停止!
那是一往無前的決心啊!
即便身體已經倒下,但精神永不被磨滅。
猶如最後的一聲宣誓,站在了凱旋的前夕。
樂聲戛然而止。
堂裡一片寂靜。
不論是參加過的,還是還未開始的選手都沉默了。
不是他們不覺得好,而是那種高度……對於他們太遙遠了。
台上的少女再次鞠了個躬。
“《錯彀雲敵》,曲名。”
此刻她滿身的殺氣已經褪去,宛如剛來一樣。
對於周圍人們的驚訝她毫不感到意外。
但是一人除外。
偷偷看了一眼上面的少年,他卻依然一隻手托著腦袋。
好像……他還在睡覺?
豫瞳緊緊地咬著銀牙,她從未見過這般隨心所欲的人。
她稍有區弧的胸被氣得起起伏伏。
傲慢無禮,目中無人……是我之前高看他了。
豫瞳收回目光,盡管這次表演十分完美,但是她感到一陣失望。
那是因為她看錯了人。
華晞感覺自己被一道滿懷殺意的目光注視,順著感覺,轉頭朝著那裡豫瞳的方向。
是我的錯覺嗎?
呃,好真實的殺意。
華晞有些懵,他只是靜靜地聆聽音樂而已,怎麽就被人記恨上了?
豫瞳感受到了“注視”,轉頭一看,發現那個少年已然轉頭“看”著她。
她比了一個霸氣的宣戰手勢,可是華晞看不見。
不好意思,我是真的瞎。
看見自己又雙叒叕被忽視,豫瞳感覺自己貌似已經和這個無恥的男生杠上了。
但是良好的素質讓她面色陰沉地坐了回去。
專心看那比賽,別再管那個傻子了,反正都是萍水相逢。
而華晞卻是莫名其妙的。
這都啥跟啥啊。
一位又一位選手上場,但是他們的表現雖然已經比同齡人優秀很多,但是依然遠遠不及先前豫瞳的驚人表現。
但是也是有幾個可圈可點的表現的不錯。
至少能有自己獨特的情感與風格。
而華晞,也感覺自己這次要專心了。
競爭依然很激烈啊。
看著等待表演的人數越來越少,拉弦樂器的考核也接近了尾聲。
最後,待參加的席上隻留下了最後一人,孤獨地坐在那裡。
從一開始,他便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到你了,小夥子。”
“比賽流程還是要注意一下的,一定要用真容考核。”
華晞之前也已經看過規則,於是點了點頭。
盡管自己很不情願,但是違反考試紀律,十有八九是考不成的。
不過這個人資料保密措施倒是不錯,在場的也沒有他認識的。
至少在蘇省絎州的考場,他一個井嶺的也不會有太多人認識。
寬大的口罩摘下,隨後是墨鏡。
這一刻,時間似乎凝滯了。
先前的,選手上台,台下總是一片寂靜。
可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考完試,都松了一口氣。
也有心情去看看其他人的表演,好做個對比。
至少能估計個排名。
然而這次台下反而是一片嘰嘰喳喳的聲音。
“這個小哥哥好帥……他叫什麽名字?有人認識他嗎啊啊啊啊”
“他的眼睛為什麽是灰色的?而且一動不動……”
“可是眼型也很好看啊……”
“他好像……是個盲人”
“怎麽辦……我想認識一下他。”
豫瞳本想全程閉眼反嘲諷那個人,可是……
我也好想看看他的真實容顏?
她不斷地試圖阻止自己。
作為豫家的大小姐,怎可因為一點無禮就這麽心胸狹隘?
她可不是那種嬌蠻任性的小姐。
至少,我要看看這個仇人的臉長什麽樣,方便以後製裁他。
睜開眼,剛好看見,那個少年正站在舞台中央。
…………
聽力聰敏的華晞當然聽見了那些閑言碎語,不過他當初早已習慣的聲音再度出現,他早已能熟練地忽視。
這也是他能夠在失落的日子中微笑面對生活的必備習慣了。
華晞從容地從盒子裡提起那把他做了三年的二胡。
擺正在大腿上,身姿挺拔,雖然還沒有開始演奏,但是華晞那四十多年的氣勢,依然不減當年。
灰色的襯衣下,一件白色的襯衫開著領口的第一顆紐扣,少年潔白的頸部與明顯的鎖骨白淨細膩。
頭髮長度適中,五官精致,看見他,仿佛看見了一杆江尾竹,清新自然,在江邊搖曳生姿。
漆黑的紫檀木琴柄,銀色金屬光澤的琴弦,以及蘇氏的琴頭,漆黑的琴軫以及琴筒上雕刻著優美古樸的花紋。
至於蟒皮以及馬尾這些上等的材料,都是華晞幸幸苦苦打聽得渠道,並且用零工辛苦掙得錢偷偷壓價買的。
單單是雕刻打磨這些東西,他就花了大概一年的時間。
可以說,這是華晞三年來無數辛苦付出後才製作的他所能達到的最好的二胡了。
至於一塊松香,是他不知道跑了多少藥店肥皂廠等地方才低價買到一塊。
所以平時他根本舍不得用。
但是這次只能是例外。
“評委老師,體諒一下。”
“我看不見,所以如果有失禮的地方,我會道歉。”
場中氣氛一凝,不少女生感到惋惜。
評委對此有些感慨。
而其中一個評委卻饒有興趣地看著那個少年手上的樂器。
另一個評委甚至眼裡發光。
“我深表歉意,能和我說說那個樂器的構造原理嗎?”
華晞愣了一下,不過他依然回答了。
諸如千斤固定易於切弦,調音準,或者琴筒的共鳴以及一些零碎的知識。
不過只是稍微提了一下。
因為華晞不想浪費自己的時間在解釋這種問題上。
至少,那些徹底被勾起好奇心的考生已經迫不及待了。
豫瞳呆呆地看著那個握著神秘樂器的少年,他澄澈乾淨的模樣確實極受女生歡迎,至少讓見慣了氣質帥哥的豫瞳破防了。
不過,對比他的純粹,那天然的俊秀自然比那些把那些庸脂俗粉甩到五千公裡開外的北冰洋了。
至於演奏期間他一直偏頭看向別處,興許是因為看不見吧……
豫瞳的心裡有些複雜,她呆呆地看著台上那微笑的少年。
但是還是好氣哦。
雖然是她沒有體諒到那個少年的先天不足,但是聽音樂至少不要托著頭聽哦。
難不成你還是個聾子嘛!
豫瞳立刻轉過了腦袋,臉蛋紅紅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一旁的男生癡癡地看著。
“張少,你看她怎麽樣?”
張翰別過頭, 恰好看見了豫瞳生(hai)悶(xiu)氣轉頭的正臉。
“不得不說,太美了……”
“請務必要到她的聯系電話。”
一邊的李司則是陰冷地笑著,望著那邊的少女的側顏。
或許,這次張少又有事情“乾”了呢。
“記住,不要漏了馬腳,做得乾淨點。”
張翰低著頭,一雙細目眯了起來。
“如果她乖乖答應的話,我不介意給她個名分。”
畢竟這麽有才華的少女,她的出身必然不凡。
不過憑借我背後的勢力,應該可以搞定。
就算是到了那一步……我也不虧。
她,我追定了!
…………
也許……他並不是故意的呢?
可他就是這麽不把我放眼裡!
但可能我做的也有一點不對……
誒,不是,我好像也沒做什麽吧……
豫瞳的腦袋亂亂的,不知道怎麽理清頭緒。
無奈之下,只能再看看台上少年的演奏。
哼,我才不是那麽庸俗的人,只要長得好,三觀跟著五官跑……呸呸呸。
我倒要看看,那只有兩根弦的樂器,是怎麽過這評委的刁鑽口味的。
自從新高考開設這一中考項目,哪怕是高考,通過這一項的人也是鳳毛麟角,更別提進入樂盟高校了。
豫瞳仿佛已經看見那個自信的男孩失敗後失魂落魄的樣子了。
想想還真是讓人……讓人……
她為什麽高興不起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