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破舊的吉普車磕磕絆絆地出現在路的盡頭。路上沒有行人,兩旁的莊稼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的闖入者嚇到了。他們個個挺直腰板靜立著不敢出聲,唯恐一絲的聲響都會惹來殺身之禍。靜物總是不如人活泛。如果換作人,見到這麽一輛七扭八歪行走的不速之客,肯定會跑開或躲得遠遠的。可這些莊稼沒有這個本事,他們只能禱告上蒼,趕緊讓這輛車停下來吧,不然也許下一個倒在地上的屍身就會是自己。好在開車的年輕人有好生之德,雖然方向把握的不穩,可刹車踩的還算及時。就這麽一陣竄蹦,一陣急停,吉普車斷斷續續地駛完了這段危險的行程。這讓路旁的驚嚇者們終於塌下了腰。
吉普車從凹凸不平的硬土路拐上了平整的柏油路,一系列的操作弄得陳布爾手忙腳亂。車體剛剛穩定,坐在一旁的連複濤便又提醒道:“加油,加油……加油哇!”
雖然天還沒有黑,新修的柏油路上也沒有其它的車輛,但對於剛學會開車的陳布爾來說,高速行駛仍讓他心驚膽顫。
“掛擋!掛擋啊!”連複濤對陳布爾的小心翼翼非常的鄙視。
吉普車在柏油路上疾馳起來,這讓陳布爾似乎忘記了剛才的狼憊。由於興奮和緊張,陳布爾的臉漲得通紅,他兩眼直視前方,全身熱血沸騰,他突然發現自己找到了人生的第一個目標,——這太刺激了!
“收油——減擋!”連複濤又發出了一道組合命令。
此刻的陳布爾漸漸適應了這種高速行駛的狀態,他的內心充滿了難以想像的快樂和滿足,人在這種狀態下,都會忘乎所以的。
“收油——減擋!”連複濤提高了嗓門大喊。
連複濤的怒吼讓陳布爾清醒了過來,他很不情願地服從了命令。
“靠邊停下!”連複濤繼續命令道。
汽車緩緩地停在了一座小石橋旁。連複濤打開車門,隻說了一句“等著我”,便匆匆走過小橋,消失在對面的玉米地裡。
陳布爾從剛才的快感中回過神兒來,沮喪地把胳膊肘兒放在方向盤上,拄著下頜兒,呆呆地望著柏油路的盡頭。
“你這腦袋怎這麽笨呢?”這是少年時的連複濤對陳布爾經常說的一句話。每到這時,連複濤就會做出一副極其失落的樣子,以此來表達陳布爾的不可救藥。那些誇張的動作往往是:拋掉手中的鉛筆;撕掉陳布爾剛剛寫完,但沒有博得他滿意的作業紙;再有就是把書狠狠地摔在桌子上,並氣惱地衝著還在上小學的陳布爾怒喊。——要不是小姨再三央求,他可真懶得給這個整天總是睡不醒的表弟補課。
陳布爾對此已習以為常,盡管他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可心中卻很佩服眼前這個冷傲的表哥。自從連複濤住進陳家的那天起,他的聰明才智便成為水神峪村村民津津樂道的話題。在同村十多個在縣初中讀書的孩子中,連複濤一下子脫穎而出,第一次全縣通考,他便在全班拿了個第一。
“要不是這孩子小學基礎差了些,有可能在全年級名列前茅。”村長不斷地把班主任老師的這句話在全村的每一個角落傳誦著。
盡管連複濤在學習上還沒有成為全縣城的佼佼者,可全村對這個孩子的未來還是充滿了希望。母以子貴,這時人們又聯想到了他的母親,那個曾為水神峪爭過榮譽,後來又被水神峪村村民唾棄過的女人。
“這孩子的確有我們羅家的骨血。”村長以一種挑釁的口吻在陳布爾父親面前炫耀著。
陳布爾的父親蹲在自家院牆下,兩隻手抱插在棉衣筒內,臉上掛著微笑,他根本沒把村長的話當回事兒。他知道,村長至今還對他娶了全村最美的女人耿耿於懷。
“陳老蔫,這回你該認輸了吧!”村長繼續洋洋得意地說,“雖然這孩子管你叫姨夫,可和你們陳家一點關系都沒有。他骨子裡流的是我們羅家的血。”
看來這次村長的確有了十足的把握。
在水神峪村,陳、羅兩大家族在統治權上的爭奪已不是什麽新聞。盡管兩家的老祖宗為了兩家的世代合睦,制定了同一個家譜,可陳、羅兩個字畢竟不是一筆寫出來的。經歷了三百多年的演變,在統治權這個問題上,兩家的後人始終未能達到統一,此起彼落,道長道消。羅家已經連續掌權三代。村長時刻提防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輪回。
“要是在我手裡變了天,那我就是羅家的罪人啦。”
當初陳老大——也就是陳布爾的大伯,不知寫了一篇什麽稿件,竟被調到縣劇團當了乾事,以至於一度造成羅姓家族的一片恐慌。
“這村長的位置恐怕要保不住了!”當時的老村長——也就是現任村長的爹,唉歎道!
他用手撣了撣那枚曾代表過羅家權勢的印章。
正當羅家準備向陳家交權的時候,羅家的一位後輩女子用她那清亮的嗓音唱響了反攻號角。
“香芬這孩子真行啊!”老村長無限欣慰地自語道, “真替我們羅家爭臉!”
於是老村長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出動全村的人去縣城,造個聲勢,要讓縣領導知道知道,那個給他們帶來精神享受的縣劇團的名角——小香粉兒,可是我們羅家的丫頭。
陳布爾很小的時候,就感覺到陳、羅兩姓家族的那種微妙關系。大家表面上顯得都很親切,可一旦村裡要決定什麽大事,不知怎地,雙方就會爭執起來,而哪次都是陳姓人家落下風。陳布爾還注意到,不管在田間、村頭、甚至自家院子裡,每當村長遇見他,便總是眯縫著雙眼看著他,最後又笑眯眯地問:“布爾,你大爺有信嗎?”
大多數情況,陳布爾都是撒腿跑開。有一次,陳布爾壯著膽子反問道:“你老問這幹啥?”
“哦?”村長有點措不及防,他咳嗽兩聲:“這個,……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你大爺起的,你可不能忘了他。”
陳老大在十幾年前從縣城偷偷跑了回來,不知為什麽,又被抓了回去,後來就沒了音信。這一直是羅姓家族的一塊心病。再有,村長一直對陳家不按族譜為陳布爾起名而惱火。村長心裡明白,陳老蔫這麽做的目的,完全是為了掩蓋他娶了一個晚輩女子做他老婆這一事實。
陳布爾的反問收到了一定的效果。村長不再向他詢問他大爺的消息了,可仍眯縫著眼睛看他。
“你家布爾可惜了!”當陳布爾從高中輟學的消息傳出後,村長對陳父開始了欣慰的婉惜。陳家這一代不會再有誰會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