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對莫文的態度明顯有了轉變。所謂的轉變就是主動與莫文說話了,盡管語氣還是有點冷。但莫文卻能理解,山裡的女孩與城市女孩比,總會有些那個。
“莫哥,明天能帶我去柳東大集嗎?”
“當然,明天你休班?”莫文本想延續一下這次交談。但小梅卻轉身離開了。莫文呆立了一會兒,無趣兒地搖搖頭。他覺得小梅的確有點與眾不同。
自打來到酒店,莫文還從未開車帶人去過柳東大集。正常的休班,酒店的其他人會選擇去垓裡或市裡的娛樂場所和公園去玩兒。作為近在咫尺的柳東大集他們是不太關注的。當然小梅提出去柳東大集,莫文也不奇怪,因為她平時就不太合群。但她的人緣並不差。
為了讓小梅知道自己對她的殷勤,莫文把皮卡開到了酒店女服務員住處的樓洞口,其實它距離酒店只有十幾分鍾的路程,一般的女服務員就不會得到莫文的這種悉心的照顧。小梅上車後,一直沒有說話,莫文也找不到合適的話題。他能做的,就是盡量減緩車速。
“你去柳東買東西呀?”話一出口,連莫文自己都覺得多余,於是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是說,你要買東西就吱聲,用不著親自去。”
“我想買身衣服。”小梅說話了,但她的回答一下子就封了莫文的口。
“是啊,你說我來了這麽長時間,還真沒人托我買衣服。這衣服和鞋還真不能托人買。”
莫文自嘲了一下自己,然後說道:“那我先送你去服裝區,你先逛著,等我把後廚的料弄完了,再去接你。”
“不用,你先辦你的事兒,然後再去買衣服。”
“這不好吧,會耽誤事的?”
“用不了多長時間。你現在把車開快點不就行了。”
哦,對於小梅的提醒,莫文心生愧意。他想,小梅內心一定在說,瞧,男人都一個德性。莫文忽然又想,自己以前會不會也是這個樣子,和女人談話總是找不到話題,甚至很掃興。
“要不這樣吧,你先送我去三區,然後你去辦事兒,我在三區九單A等你。”
小梅忽然又改變了主意。
三區九單A,看來小梅早有準備。莫文心中暗道。
對於這三區九單,莫文有點印象,那可是個高檔服裝區,門面也很大。這小梅的確有點品位。這倒激起了莫文的好奇,回想一下,除了酒店製服和普通裝外,他還從未看過小梅穿高檔時裝的模樣。這種期待讓莫文提高了辦事的效率,他真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就完成了他的工作。等他趕到約定地點,反倒讓小梅驚訝了一下。
“這麽快!”
小梅的臉上沒有了冷漠,顯然門廳裡的各式漂亮的女裝讓她很興奮。
“我是想早點過來幫你參謀參謀。”莫文也趁機玩皮說道,沒想到他的輕松的語氣竟換來小梅莞爾一笑。
莫文心裡終於松了口氣,心裡卻突然冒出了一句話:瞧,女人也都是一個德性。
“你二位需要點什麽嗎?”
買服裝的是一個與小梅年紀相仿的女子。她身著很時髦的組合裙,頭戴一頂小紅帽,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服裝模特。她一定已經對小梅觀察了很長時間。莫文的到來終於讓她斷定,那個在她的服裝店裡徜徉了很久的女子終於等來了肯為她付錢的主顧。
“哦,是這樣,有沒有男裝?”小梅突然向小紅帽提出了一個很意外的問題。
“啊?有哇!”小紅帽遲疑了一下,
最後還是很熱情地做起的推薦。 “請去隔壁吧!——杜姐,杜姐。”
一個裝束比較嚴肅的中年婦女應聲跑了進來。
“我們是一家的,你過去看看!”小紅帽好像忽然明白了女顧客的深意,她不斷用目光掃描著這對男女。
“你先過去看看!”小梅臉紅了起來,她語速急促地向莫文說道。
莫文真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看看小梅,又看看小紅帽,又看看後進來的中年婦女。
“我,我不買衣服。”
“你這說的啥話!”中年婦女對場面的理解更加深刻。
“人家姑娘家都這麽主動,你還有啥害羞的。跟我走,保你滿意。”中年婦女很大方地拉著莫文的手,向隔壁走去。莫文慌亂中回頭看了一眼小梅。而小梅卻拉著小紅帽到了一個僻靜處,開始小聲說著什麽。看架勢,她好像不希望自己摻合她的購買。既然這樣,莫文決定索性去觀賞一下男裝。
“你要買什麽樣式的服裝啊?”中年女子熱情地詢問著。
莫文抬眼環視了一下。
這個鋪面全是西裝,他找到了一個新的借口。
“我不買西裝。”
“小夥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穿衣不是為自己穿的,古語說的好,人是衣服馬是鞍,你只有穿一件好衣服,才配得上人家姑娘。”
莫文知道這位大姐誤會了。可他又能說什麽呢。
“你知道我是幹什麽的,我是酒店采購,穿西裝不合適。”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管你是幹什麽的,同人家姑娘出來,就得穿得周整點。”
莫文為難了。他想最好小梅能快點結束買賣,所以當小紅帽出現在他眼前時,他突然有種解放的感覺。
小紅帽笑吟吟地看著他,卻把中年女子拉到了一邊。
莫文想也許一會兒小梅就會喊他回去,所以他沒太在意兩個女子說了些什麽,等他回過神兒來時,中年女子又重新回到了他身邊,並用尺量他的肩圍和腰圍。
“你幹什麽?”莫文奇怪地問道。
“這當經理就是不一樣,啥事兒都得人伺候。”
“什麽經理,我不是經理。”
“馬上就快是了。嗯,這個尺寸,還算標準,就這款吧,你喜歡什麽顏色的,自己挑吧。”
“我身上可沒帶錢。”莫文使出最後一招。
“不用你花錢,已經有人替你付了。”
“什麽,誰,誰替我付了?”
“我說小夥子,你怎麽這麽磨嘰!白給的都不要,你就算發善心,成全一下我行嗎。”
這個理由打動了莫文。
也是。可誰替我付的錢?小梅?她為什麽替我付錢?不能因為我的那個頭簪吧,或許是老王想借此向我道歉。如果那樣,這老王和小梅還是有事兒呀。
在回酒店的路上,莫文也沒有和小梅繼續攀談,因為“究竟是誰為他付錢”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莫文,直到他把車開進了路邊的稻田地。
“你想什麽呢?”車子熄火了,小梅卻來了火。
莫文看了看她。
“衣服的錢是你付的,回去我還給你。”
“美的你!”小梅冷冷地說。
“不是你付的,那是誰?”
“我還想問你呢。你倒底是誰?”
“我是誰?是你說要買衣服,怎麽沒買?”
“我是說要買衣服,可我沒說是我要買衣服。”
莫文啞口無言。
“那你能告訴我是誰讓你帶我去買衣服,這總行吧!”
“我不能告訴你,我隻負責帶你去。”小梅表現的很煩燥,“你究竟上輩子做了什麽,這的人對你那麽好。”
不是上輩子,莫文想,可能就是這輩子,但他不能跟小梅說。
“我隻告訴她我們是柳東大酒店的,那兩個人就知道怎麽做了。”小梅好像自言自語。
莫文看出小梅也在糊塗中。他想現在最要緊的是想法把車從稻田地裡弄出來。
莫文攔了一輛當地人的三輪車,然後對小梅說道:“你先回去,讓小丘來幫我。”
小梅很不客氣地坐上三輪車,走了。
看著咯登咯登漸漸遠離的三輪車,莫文渾身無力地蹲下了身。他用手搓了搓臉,想站起來,可卻撲騰坐在了地上。莫文甘脆來了個仰巴叉。他想這樣可能更有利於讓自己恢復精神。
莫文讓小梅帶話給小丘來幫他,其時只是個引子。他是想讓小丘幫他分析分析今天的奇遇。雖然莫文已知道自己在柳東一定會遇到熟人,可卻沒想到會遇見願意為他付錢買衣服的熟人,關鍵是這個人沒出現,這其實比遇見仇人更可怕。這表明自己以前在這個地區有非同尋常的付出。世上不會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一切因由皆出於付出。
“聽你剛才的講述,這事兒不像是小梅的主意。”
皮卡車從稻田地裡被請了出來。這是小丘的功勞,他就地找了幾個過路的行人,用柳東特有的語調激發了這幾個人的熱情,又用他那特有的語調恭送他們離去。然後他來到車裡,開始聽莫文講述,接著開始了自己的分析。可除了斷定不是小梅的主意外,小丘也沒想出什麽人會對莫文這麽好。也就是說,他的思路比莫文多不到哪去。
“你能不能幫我調查一下那個店鋪?”最後還是莫文重新開辟了一個思路。
“三區九單A,這區域我也不太熟,不過咱不是有路子嗎。”小丘最後堅定地說道。
經理的任命下達了。它是在莫文回到酒店的當天下午下達的。白所長把莫文叫到了他的辦公室向莫文宣布了這個決定。當時的氣氛很嚴肅,就像政府任命了一項人事決定。可莫文卻高興不起來。
如果是單純的人事任命那自然體現了被任命人是有才能的、有功勞的,而且也是經歷了多方考驗的,甚至是不怕流血犧牲的,敢於同黑暗的,頑固的舊傳統、舊勢力做鬥爭的這麽一個人人稱頌的經典人物。否則誰能擔當得起人事任命這四個字。可莫文知道,在這個不足百平的酒樓裡,這種任命卻是一種帶有隔夜的魚肉菜蔬味道的人情關系。自己並不在乎這任命裡的味道,更何況,經過油炸和煎炒,這種味道對於一般人來說,還很合口味。可他至少得知道這魚肉菜蔬從哪來的,是不是自己親手買的或親手摘的。
那天由於衝動,他忽略了小梅的一句話,你到底是誰?後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突然想了起來,並為自己當時沒有趁熱打鐵的追問一句而後悔。於是他決定補救這次失誤。
幾天后的一個早晨,莫文終於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攔住了小梅。
“我找你有話要說!”
與小梅同行的幾個女伴很知趣兒,更何況她們前幾天剛剛接受了這個未來經理的禮物。所以她們只是笑著離開了,並頻頻回頭向莫文竊笑,意思是說, 你放心和小梅姐談吧,我們給你保密。
莫文已管不了這些友情的暗示了。他見小梅仍是那麽淡漠,便直截了當地拋出問題。
“你那天說,我到底是誰,什麽意思?你以前認識我?”
小梅的目光閃了閃,不過很快就又恢復了原狀。
“你是誰關我什麽事。我們以前認不認識,這是兩個人的事,你要說不認識,我說認識有用嗎?”
這話裡有話呀。莫文心中興奮了一下,可馬下意識到,自己是不能向小梅說實話的。
“我想我不認識你。”
“你不認識我,那你為什麽要強迫我認識你。”小梅依然很強勢。
“不是,我是說,你以前是不是在哪見過我。而我卻沒注意你。”
“喲,你以為你是電影明星啊。就算是,對不起,姑奶奶我不好這口,我可不是十四五歲的小姑娘。”
“那麽說,你還是認識我。”
“不錯,我是認識一個光著腚在河裡游泳,後來拋棄了我姐姐的家夥。不過他姓丁,你姓什麽?”
小梅的目光中似乎有了淚水。她閃開身子跑下了樓,接著莫文聽到老王在後廚發來的聲音,“……欺負我媳婦兒。我剁了他,……”
……接著有更多的聲音出現,有喝斥的,有規勸的,有小聲乞求的,還有慢聲細語開導的。
啊——是這麽回事。莫文伴隨著許多聲音,終於明白了小梅為什麽對他態度冷漠。她認錯人了。同時,莫文也下定了決心,以後再也不撩刺小梅了。因為自己的身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