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店的生意有時忙碌,有時清閑,一旦趕上張大夫出診,那就是最清閑的時候。一般這個時候,莫老太爺就會躲到後屋精研脈法。他一直認為,張大夫不讓自己坐堂,很可能就是自己不懂脈法。鎮上的人已習慣了張大夫的診病方式,對自己的那個什麽望聞之法,肯定不會領情。可書上所述脈象不經實踐,豈可獲得。看來自己只能先一一背下,就像當初記下媳婦兒的妊娠之脈,只可惜其余二十七脈沒有記全,否則若與這山外脈法印證相較,倒是一個不錯的學習機會。
“莫大夫,我要拜你為師!”畢小好不知何時摸了進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叩頭便拜。
莫老太爺嚇了一跳,慌忙說道:“小好,我不是讓你在前面看著嗎,你這又是扮得哪一出?”
“我要拜你為師!”
“這是為何,張大夫他不教你嗎?”
“你比張大夫厲害,你是神醫。”
“這話如何說得?!”
“怎說不得,連張大夫背地都這麽說。”
莫老太爺笑了,他看著畢小好問道:“張大夫他說什麽了?”
“那天他回到家裡,背著手來回踱步……”
“哪天啊?”
“就是你和他同時看病的那天。”
莫老太爺心中一動,忙問道:“張大夫他說什麽了?”
“他說,世上真有這等事,那這莫大夫豈不是神醫。”
有這種事!莫老太爺一下子來了精神,這麽說,張大夫對自己是認可的,可神醫確實有點誇大了。定是畢小好為了討好自己,妄自添加的。
“教你行,可神醫兩字,不可再提。你小小年紀,不可胡說!”
“怎是我胡說!經書有雲:望而知之謂之神,聞而知之謂之聖。”
“什麽經書說的?”
“醫經。”
莫老太爺沉吟了一下,說道:“經書是用來悟的,不是用來信的。上面的話要記在心裡,不可四處張揚!”
“我聽師付的,今後師付的話我一定記在心裡。”畢小好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是姑夫教我的,我記住了。”
對於這次談話,莫老太爺還是很欣慰的。至少讓他明白了兩個問題,二十多年來,自己在大山中所學的東西並不是一錢不值;其二,父親和張大夫沒有看輕自己。
畢小好興高采烈地走了,想必是給師付張羅晚飯去了。莫老太爺的情緒卻沒有平複下來,他漫無目的地翻閱著那厚厚的一摞書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這些天,讓脈法弄的,連對新進藥材的認知都停止了。
藥店所進的藥材不光是本草中有的,還有一些本草中沒有的。遇到這種情況,莫老太爺就要下點功夫了。首先他找到藥的出處,還要親自嘗一嘗,再到書中確認一下,關建是分析一下這種藥在方中出現的合理性。關於這點,他使用了兩種方法,一個是他這些年悟得的藥理,一個是與其它的藥方比對。
莫老太爺曾向父親詢問過配藥的道理,父親的回應很簡單,藥方由神女大仙所配,我們隻管按符取藥。所謂按符取藥,就是在祝由之後,父親會從巫者那裡獲得一道黃符。符上寫些什麽,父親卻從不讓看的。莫老太爺對此也不稀罕。他總覺得這天地之間的事情都是有道理的,更何況看病抓藥。這看病,自己也算摸到一點門道,就算父親不讓他學診脈之法,他也可通過眼睛看,耳聽,鼻子聞,來總結一套自己的東西。
可這藥理卻還是有些糊塗。藥材倒是可以嘗出味道,這基本的辛升苦泄倒是說得通,可其它的味道便很複雜了。尤其是有些山外的醫書,還用什麽肝經,脾經定藥,但道理卻很龐雜。那本神農本草倒是來的實在,只是有些藥的味道與事實不符。那段時間,莫老太爺大腦混亂了。他不吃不喝,整天在自家院子中急走,直到父親給了他一張圖。 “這是天地運行的法則,你看懂它,也就知道藥方如何配製了。——你看你這陣子,都幹了什麽,多抽點時間陪陪你媳婦和孩子。”父親背著手搖頭歎氣地離開了院落。
天地運行的法則,這和藥有什麽關系?
莫老太爺感覺頭在變大。父親的答覆是讓他自己找答案,但這應該是一個很難完成的事情。
莫老太爺以為天地運行的法則,一定極其複雜,也許要比他思考的醫書還要無章可循。可他打開圖一看,卻笑了。父親一定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便找了娘娘坨的嶽掌事畫了個水中的旋渦來應付他。可細一看,又不像。這麽大個旋渦,楊樹河上不會有;山中其他的河流也不會有;莫非是神女湖現出的旋渦?莫老太爺開始後悔沒有去過神女湖。不過也不妨事,至少自己聽別人說過。
神女湖周邊有八座山峰,這旋渦周邊有八個圖符。莫非真是神女湖!可這八個圖符形態各異,不可能代表形狀相似的山峰。那會是什麽意思?莫非也是神符。可二十九(耀星堂二十八個,著水庵一個)個神符自己在神址都見過。
每當想起神址,莫老太爺的內心都是甜蜜的,盡管它已成為過去。
“你不去幫爹看病,在這發什麽呆?”媳婦兒不知何時來到了身後,她懷裡抱著剛滿兩歲的兒子。
“啊,沒什麽。”莫老太爺下意識地去收天地運行圖。可媳婦兒眼尖,她已看清了圖上的圖符
“呀,這是什麽?八女圖,你怎麽會有這個,看病用的嗎?”
莫老太爺臉紅了,他想媳婦兒一定是看錯了,如果她把這八個圖符看成神址裡那八個沐浴的女子畫像,那自己可說不清了。
“我再看看,”媳婦兒順手把兒子遞到莫老太爺的手裡,搶過天地運行圖。“還真是呀!”
窘迫中的莫老太爺從媳婦專注的表情中冷靜下來。他忽然有了一個想法。難道這圖符由這八個畫像而來,那它們有可能真的是神符哇!
“是的,就是這八個姿勢。”媳婦兒進一步肯定道。
“姿勢,什麽意思?”莫老太爺好奇地問道。
“你沒細看,當然不知,這八個姿勢就是八女亭那八個女子的動作。”
“動作,姿勢,難道你們女人沐浴還有固定的姿勢?”
“我說她在沐浴嗎?”媳婦兒白了莫老太爺一眼,接著說道,“她在跳舞。”
跳舞——神女之舞?莫老太爺恍惚中又有了新的想法。這麽說,那八副圖符是神女之舞,也就是大山中選取神女的舞蹈。如果真是這樣,那每次被選中的神女會不會……。莫老太爺想起了當今的神女莫磬大仙,那是自己的族姐。如果她們事先就練過這個舞蹈。那就不是神女附身。這麽說,選神女這件事是可事先安排呀。雖然莫老太爺極不情願承認這個預感,可一旦想到真相理應如此,心中不免也產生了一絲恐惶。
可這跟藥理有什麽關系?不知父親是否看懂了這幅圖?如果父親沒看懂了這幅圖,一切還算說得過去。如果他看懂了,那就是在暗示自己除治病之外,還應注意大山中的其它事情。可自己不想知道這些。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自己的媳婦兒看錯了。有時因為過於喜歡,女人總會把眼前的一切事物向她喜歡的方向想。如果是這樣,只能證明,自己的媳婦兒很不喜歡現在的生活。
自己要是能看到這八副圖就好了,那樣就可證明,自己以上的想法,究竟那個更正確。可它們已不複存在了。那場天火已讓神址變成一片焦土。
莫老太爺很失望,盡管他做了很多假設,神女之舞的秘密,爹爹的暗視,媳婦兒不喜歡現在的生活,可這不足以幫他破解這張圖的真正意義。
暫且把它們當作八個神符吧。莫老太爺放棄了對八個新神符的探究。但他從旋渦中還體會出了一點意思,天和地之間形成了一個旋渦,人處於其中,人體的運作,也應是一個旋渦,有升有降。平時人所食之物就是為了保持這個升降,藥也是如此;同理,食物亦為藥。
“師付,吃飯了,”畢小好拎著食盒走了進來,“我今天跟你一起吃。”莫老太爺今天收他為徒,他也想慶賀一下。
流沙:這個看起來有點人性,我也沒啥好說的了。
望眼欲穿:哦,這樣的才叫有人性,好說,好說。看我的下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