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太爺又把事情想簡單了。當他來到修羅岩的入山口時,被兩名身穿戎裝的壯漢攔住了。莫老太爺倍感驚訝。
“站住!你是幹什麽的?”
“我是大夫。”
莫老太爺驚悚地看著他們。
這個地方是修羅岩嗎?怎麽看這兩個人的裝扮,好像自己來到了閻羅殿。——白盔白甲,還用白布遮面。
“大夫?沒聽說有誰病了。”
對方的回答讓莫老太爺心裡安定一些,至少他確定他們是人。
“是這樣,”莫老太爺急速轉動著大腦,“我是大石、小石的朋友。”
“誰的朋友也不行,今天山寨裡有要事,外人一律免進!”
什麽!莫老太爺火了,這修羅岩真要反了!
“我是奉莫掌事的命令,來找修掌事。”
“莫掌事?修掌事?他們是什麽人?”
“你們是什麽人?這裡是莫家太祖掌管的修羅岩,你們是哪來的?”
兩個壯漢對視了一下。
“這位公子,我奉勸你還是趕緊離開,否則我們就不客氣了。”
“不客氣又能怎樣?”
兩把冰冷冷的刀架在了莫老太爺的脖子上。
“你是哪家的公子哥敢上這來撒野。滾!”
這是莫老太爺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喝斥,而且那兩把冰冷冷的刀讓他的汗毛立了起來。莫老太爺後悔了。看來父親平時的教誨是對的。待人以禮,方能自守。自己剛才太霸道了。如果自己不是莫掌事的兒子,會那麽霸道嗎?看來這霸道並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身份帶來的虛托。
莫老太爺冷靜下來,柔聲說道:“是這樣,這修羅岩裡有個蘭兒姑娘生病了。我是被請來看病的。”
莫老太爺想編個理由蒙混過關。
“蘭兒姑娘?就是當今聖母皇太后也不行!”
莫老太爺愣愣地看著這兩個壯漢,他想看清他們的面目,可除了眼睛,任何面部特征也看不到。
“你們是哪的兵?連聖母皇太后都不放在眼裡。”
“我們不是兵,我們是鬼子。”
“什麽,鬼子,你們是鬼神的……附庸?”
“不錯,這座山已經歸鬼神了。過兩天,我們就要攻打大山,滅掉神女,殺光所有神女的臣民。”
莫老太爺懵了,他開始慢慢地向後退,當確定冰冷的刀無法觸及到他時,轉身就跑。可跑著跑著,他停了下來。不可能!鬼神只是神女傳說的一部分,既然是傳說,怎麽會是真的,這不是自己嚇自己嗎。他向四周看看,這裡是修羅岩的地界。自己沒做夢。不行,我得再回去一趟。
還是那個山口,鬼子不見了。但還是有兩個人在把守。這兩個人莫老太爺看起來有點面熟,應該是去過莫家祠堂的石匠中的兩個。
“站住!你是幹什麽的?”
莫老太爺正正臉兒,他想也許他們應該會想起他。
“莫大夫!”莫老太爺的想法得到了證實,兩個人果然記起了他,“你這是要去哪?”
“我想見你們修掌事。”
“有什麽事嗎?”
嗯,莫老太爺略一沉吟,自己其實是來找小石匠的,這種事,遇到生人不好說,遇到熟人也不好說。如果剛才不是自己做夢,那就是修羅岩有意捉弄自己。那剛才的借口就會成為他們的笑柄。
“我是奉莫掌事的命令找修掌事,和你們有什麽關系?誰給你們的權力,在山口設崗盤問入山之人?你們也去過神女窪、花鵲嶺。
你們被盤問了嗎?” 兩個石匠面露難色,想必這設崗之事不是他們的主意。
“設崗又怎樣?修羅岩本不屬大山,是你們莫家厚著臉皮硬要去的。”修成出現了。他背著手,一臉的冷漠。
莫老太爺心裡咯噔一下,一時沒了話語。
“我爹不在,有話跟我說。”修成的目光裡透著鄙視。
爹?他管修掌事叫爹。這麽說,他應是蘭兒的哥哥了。莫老太爺心中暗自思忖。
這當哥的護妹妹倒沒啥,可有點太過份了。好歹我也為你治過傷,說不上救命恩人,也不會是仇敵。莫老太爺心中有氣。
“莫掌事聽說,最近修羅岩一帶常有鬼子出現,這對大山來說,畢竟是一件大事。莫掌事派我來,查證此事,以便和掌事們商量對策。”
莫老太爺本不確定剛才發生的事是故意的,他只是因怒生智。卻不想兩個石匠聽莫老太爺這麽說,臉上現出尷尬之色。
修成卻很能沉住氣。
“鬼子?就算出現鬼子,你們大山中的那些廢物又能有什麽辦法!”
“話不能這麽說,鬼神勢力是很大。可幾千年來,他可曾入侵過大山?”
“那是因為大山裡沒有他想要的。”
“那是鬼子替他的主子找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敢。”
“有什麽不敢!……”修成忽然發現話頭不對,自己怎麽替鬼神說話,那不就等於直接承認剛才裝扮鬼子的真相。
“因為我們莫家有金背開山弓。”
修成愣了一下,突然冷笑一聲,說道:“那又有什麽用?除非你們太祖轉世,你們莫家誰又能拉開那張弓?”
“這可說不定。莫家沒人能拉開,不等於大山中沒人能拉開。”
“拉開又怎樣?大石也能拉開。”
終於進了自己的圈套。莫老太爺心中大喜,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好好羞臊一下這個修成。
“拉開的確不怎麽樣,拉開射得準,才能攀上老君營。”
修成的臉果然紅了。
“修羅岩有沒有鬼子不用莫掌事關心。你回去吧!”
“這種事好像不是你能做主吧!”
莫老太爺真生氣了,他想當初太祖釋放修羅岩囚犯的事若是真的,那真是太祖的一個錯誤。
兩個石匠一看情況有些不對,急忙當起了合事佬。
“莫大夫,修掌事真的不在。再說,這鬼子誰也沒見過,你突然提這事兒,大家心裡都不舒服。”
兩個石匠無意中的插言,卻擋住了莫老太爺剛剛顯露的語氣中的鋒芒。莫老太爺發現自己竟吃了啞吧虧。本來自己是要質問修羅岩為什麽要用鬼子這事糊弄他,現在反倒成了自己的不是。於是他甩手忿忿的離開了。
清清的楊樹河水依然在山谷中流淌著,莫老太爺的心情卻不能向河水那樣平靜。
關關睢鴆,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沒想到,簡單的四句話,做起來竟這麽難。
父親經常不在家,莫老太爺也不想回學堂。他想盡量躲避開能讓他陷入回憶的地方。
學堂的陳主事和父親過了話兒,從神女窪又請了一位教書的先生。父親答應了。他覺得應該給兒子一點時間考慮,他其實更希望兒子能繼承自己的衣缽。
這段日子,莫老太爺整天和彥家父子在河上漂泊。為了讓自己也能為彥老二的二十簍魚盡綿溥之力,他也扎了一個木筏。
莫姐夫從山裡回來了,篝火晚飯照常吃,只是少了些野味。
“這修羅岩也太猖狂了,竟連莫掌事都不放在眼裡。”彥老三對莫老太爺修羅岩之行很是不平。
這些天,由於心情壓抑的原因,莫老太爺向彥家說了很多修羅岩的事。“你說他們真能開碑碎石。”
“嗯。”
“不過你不用怕,你救過那兩個人的命,他們不會像修成那樣。”
“我想也是。”莫老太爺承認了這個觀點。
“那個十三叔還能攀岩,應該是個高手,這我倒想跟他較量較量,可我也攀不上這老君營啊!”
“小孩子家家,起什麽哄!”
彥老伯狠批了自己的三兒子。
“你知不知道‘人上有人,山外有山’。——這修羅岩我倒聽說過。原本那是個采石場,後來大山裡把各個村寨中不聽話的人家都趕出大山,把他們聚結在修羅岩。不曾想其中有兩大姓氏,修家和羅家,相互鬥狠,把其它姓氏的人家都攪出了修羅岩。大山的掌事隻好又在山外組成了幾個村子。可這修羅兩家的事還沒完。掌事們一合計,只能讓他們比試,誰贏誰留下。最後修家留下了,羅家就被分到了其它的村寨。”
“我聽說大山裡幾大掌事對修家都不好。”莫老太爺怏怏地說。
“也不是這樣。嶽掌事和沈掌事倒沒什麽,只是這花掌事和羅掌事有此一說。”
“這羅掌事是當初羅家的後人?”莫老太爺繼續問道。
“不好說!羅姓各個村寨都有。神女窪原本就是陳羅兄弟的傳人,時間久了,大家也就分不清哪個羅家是從修羅岩來的了。”
“那這花掌事為何對修家不好,不會因為花掌事的媳婦兒姓羅吧!?”彥老三也不甘寂寞。
“小孩子瞎搞什麽亂!當初修家就是從花鵲嶺被趕出去的。當時的原因就說不好了。”
“這山中除我爹外,共有六位掌事,這沈嶽花羅修,還缺一位呢?”
“那一位掌事是旗人,我也叫不清他姓啥。他在大山的東邊,管的范圍最大。他好像是正白旗的,你知道,八旗中正白旗是最大的旗,當初,正白旗的旗主多爾袞為天下公義沒有搶奪皇位,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一位大神。可他不奪,不等於正白旗的人都不想奪。怎麽修羅岩跟正白旗還扯上了關系。”
“啥是正白旗?”彥老三又好事兒地問道。
“這個旗的人是最彪悍的旗人,它就是為打仗建的。只是幾經分化,正宗的正白旗隻存留在大山的東邊了。孝春在修羅岩見到的兵士就是正白旗的裝扮。”
“還有什麽樣的裝扮?”彥老三對旗人突然產生了興趣。
“黃白蘭紅,為正旗;主色鑲紅邊,紅色鑲白邊為副旗。”
“可正白旗為何自稱鬼子?”莫老太爺隻對攔截自己的旗感興趣。
“這,就不好說了,可能是為了嚇唬你。”
“他們幫修羅岩,不會要真的進攻大山吧。”
“不會,畢竟是上三旗,還是忠於朝庭的。你爹是朝庭欽封的,他們是不會反對你爹的。”
“提到旗人,我倒想起來了,”莫姐夫接過了彥老伯的話茬。莫姐夫不苟言笑,但內心卻是一個很有主意的人。他開口說話,一定是重要的事情。“前些天我從一個寨子路過,發現他們好像很警惕,還在高處設置了暗哨,裝扮也是白盔白甲白巾蒙面。”
“一定是正白旗,看來他們真要反莫家了。”彥老三起哄道。
“不像,他們是戒備。是不是最近朝庭要發生什麽事?”
“什麽事也與我們無關,我們現在齊心協力幫老二娶媳婦兒。”
莫馨突然出現,打破了剛剛產生的緊張氣氛。
彥家的一家人又快快樂樂的說笑起來,主角自然是彥老二娶親。
莫老太爺也跟著笑,但他心裡卻好像想起了什麽。什麽呢?就是剛才莫姐夫提到的,對了,設置在高處的暗哨。
那天,二次進修羅岩被阻後,莫老太爺忿忿地離開了修羅岩。當他心情平靜後,他才想起自己去修羅岩的目的是什麽。他很想去第三次,於是他就找譚婆打聽修羅岩還有沒有別的入山口, 得到的回答是:修羅岩只有這麽一個入山口,周邊都是陡峭的山崖。
“那凡是進修羅岩的人都需要通報嗎?”莫老太爺沒敢直截了當的問。
“還通報什麽,都是熟門熟路的,通報什麽。”
“你去修羅岩山口沒人攔你?”
“攔我!?我可是給他們說媳婦兒,攔我那不都成了傻子。再說,男人們乾活還乾不過來呢,哪有時間到山口瞎逛。”
譚婆的一番言辭,讓莫老太爺產生了揣測:這麽說,修羅岩對自己的那兩次攔截都是有針對性的了。可自已去修羅岩他們是怎麽知道的?也許是巧合?莫老太爺陷入困惑,他無法斷定守在山口的兩個人是長年守候還是針對他。不管是那種情況,恐怕自己都進不了修羅岩了。
現在莫老太爺想明白了。修羅岩一定有喑哨,否則自己出現在山口,他們就不會知道。這修羅岩設置暗哨幹什麽?難道就為了針對他?這修家也太可氣了,這不是要生生拆散我和蘭兒的婚事嗎!
莫老太爺清楚自己喝了酒,可這件事他也覺得猜對了。
這個修掌事和修成到底安的什麽心?自己怎麽才能躲過暗哨,進入修羅岩,和蘭兒見一面呢?
龍井。莫老太爺突然想起小石曾提到的修羅岩也有一口龍井。當時,自己的想法是龍井出現在龍脈上,它們在地下應是相通的。否則井水不會在初一、十五,一升俱升,一降俱降。當然,在沒有證實自己的想法前,這只是猜測。不過,醉酒中的莫老太爺決定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