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金娜曾無數次幻想過自己出嫁時的情景:紅紅的窗,紅紅的門,紅紅的蓋頭等到情郎哥。掀起那蓋頭把奴看,情哥哥癢到了心窩窩。叫一聲情郎哥你慢脫衣,你還不曾把奴家來看過。彎彎的眉兒青青的眼,情哥哥你相中了哪一個。
歌謠中的一切不僅沒有發生,而且連她心目中的情郎哥都變了。
當那輛牛車馱著她的一家離開老軍營的時候,余金娜真的哭了。那個心目中為情郎哥畫出最美裝扮的想法也隨著牛車的漸漸遠離而淡出了她的大腦。——也許今生都不會出現了。
為了逃離已成為窮鄉僻壤的老軍營,父親不得不使用出嫁女兒的這種手段。但余金娜卻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麽。
住著高大的紅磚青瓦房,耕耘著黑油油的肥沃土地。母親身邊又圍攏起嫩黃嫩黃的小絨球,那尖尖的凸凸向外的小嘴喳喳地叫著。坐在躺椅上的父親也露出了久違的笑意,他那蒼白的臉變得紅潤了,快樂逐漸取代了憂愁。清純爛漫的妹妹每天清晨都會背著書包在金黃色的旭日下,又蹦又跳,又舞又鬧地與夥伴們奔向山頂的學校。難道這不是人間美景嗎?還有什麽樣的日子比這更舒服呢?
余金娜的未來丈夫是一個乖巧伶俐的年輕人,他常常穿著一身皮製的勁裝,頭上扣著一頂大頭娃娃式的安全帽,騎著一輛總是被擦拭得鋥亮鋥亮的摩托車,整日往返於村落和市區之間。
“金娜,你看這件衣服多好看,這可是純進口貨,我那個朋友隻進了兩件,一件給了他女朋友,另一件就讓給了我。……你再看看這化裝品,也是我給你買的。”
未婚夫極力討好著余金娜。他從那些成熟的男性朋友那兒學來了如何讓女人歡心的真經。
女人就得哄,尤其是漂亮女人更要加倍的哄。因為女人的容貌就代表著男人獲得歡樂的等級。你想得到高人一等的歡樂,就得付出高人一等的辛勞。這就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未婚夫曾在私下把余金娜同城裡的時髦女人比較過,他發現他未來的女人基礎條件堪稱上層,就是穿著稍微土了點兒。這基本不是問題,只要自己在這方面努力一下就行了。
余金娜接受了未婚夫的饋贈,但她沒有按未婚夫的想法去實施。因為實在沒有這個先例,哪家下地乾活的女子,會把自己打扮得和演電影的女明星一樣。可未婚夫卻沒放棄自己的想法,他硬要余金娜做一次給他看。余金娜順從了。她當著未婚夫的面開始裝扮自己,她一點兒沒有考慮到她這樣做會對未婚夫產生什麽樣的影響。當她剛進行第一個步驟時,未婚夫的臉色就發生了不同於以往的變化。
“娜娜,你……,我……”
望著眼前的余金娜,那個殷勤的未婚夫目光中閃現出深深的柔情。是呀,不知道誰還能抵製住這種誘惑,淺淺的領口下,突兀著兩朵含苞待放的花朵,赤裸的雙肩放射出凝脂般的光澤,那光澤順著渾圓的手臂下滑,逐漸過渡成微黑色,但卻又是那麽的自然,沒有一點兒分明的痕跡。它只能讓人感到,面前的這個人是多麽的健康而富有朝氣。她身上所散發出的不是那種濃濃的香脂氣,而是與大自然更為合諧的生靈之氣。
未婚夫把手不自覺地放到了余金娜的肩上,他呆望著梳裝鏡裡的那張迷人的臉龐和唇下的那顆美人痣,內心難免欲火升騰。
“啊——,不行,我們還沒結婚呢!”余金娜像泥鰍一樣滑出了未婚夫的懷抱。
余金娜的拒絕不僅僅是因為女性的矜持,還在於她的心中一直籠罩著一層陰影。她希冀著未婚夫可以為她提供某些精神上的啟迪,來消除這層陰影。哪怕只是讓她覺得自己的這樁婚事並不完全是物質交換也好。但實際情況是,那個初中都沒畢業的未婚夫,只是一味地為她提供物質的享受,使她心中的那層陰影變得越加厚重。她有時特別想哭,可又找不到流淚的理由,因此她會覺得渾身不自在。後來她終於明白,這種感覺叫恥辱。在不知道這種莫名的感覺是什麽的時間裡,她只能用乾活來衝淡它。
“孩子還小,再等兩年吧!”余父滿懷憂慮地說。
對面坐著的是親家母的弟弟,一個身穿灰色短袖汗衫,上衣兜裡別著管鋼筆的中年人。或許是如饑似渴的未婚夫有些急不可耐,或許是男方的家長怕夜長夢多,余金娜擔心的事情來了。
“我姐姐的意思是先把事辦了,等到了年齡再登記。你別擔心,反正兩家也離的不遠,就先讓我外甥住你這兒。另外讓金娜到城裡幫人賣菜去,這地裡的活就不用她幹了。”
未婚夫的舅舅慢聲細語而又極具威嚴地陳述著己方觀點。看來男方做了很大的讓步,最終目的就是想生米做成熟飯。為了這個媳婦,男方已經做了相當大的投入,又是房子,又是地。如果萬一將來出點啥意外,媳婦沒撈著,那豈不成了竹藍子打水了。
面對男方如此細致的安排,余父已沒有理由推托了。
薄薄的晨霧在愈漸高起的陽光下四處逃散,玉米葉兒上的露珠兒閃爍著晶瑩的亮光,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散發著清爽的氣息,余金娜的心情也被這周圍的環境陶冶著,逐漸輕松了許多。她一個人走在這條尚未開通的城鄉公路上,卻一點也不覺得孤單,相反還有一點興奮和激動。三年過去了,當初那個清純可人的少女已經成為了一個豐韻嫵媚的少婦。
“要不咱們找個地方檢查檢查吧?”余金娜對著剛從她身體上滑落的男人說道。
“有啥可檢查的, 老理說的好,公雞打鳴,母雞下蛋,”男人萎靡不振地說。
“那怎就一定是我的原因呢?”余金娜委曲地說。見男人沒吱聲,她便又輕聲細語地說,“要不你再好好養一陣子,也許下次……”
下次……。
對於普通人來說,當一件事情被重複很多遍以後而沒有結果時,人們往往選擇的是放棄,就像“余金娜原來是隻不下蛋的母雞”這個話題,在盛傳了許多遍後,也最終讓人拋棄了。其中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人們再也看不到河西村最般配的那對青年才俊,騎著摩托車從村口飛馳而過的場面了。沒有了這種場面,議論就失去了它的即時效應。
余金娜的同居者已經很久沒有進城做生意了。他整宿整宿地躲在村頭關老搖家,與本村的、鄰村的各式各樣的爺們兒,做著一種能讓他們大呼小叫、興高采烈的事情。那是一件在男人心中不亞於同女人睡覺的快樂事情。每當夜深人靜,關老搖家的那扇綠幽幽的門一開一合,就會從裡面放出一段嘈雜之聲,它在這個百十來戶的村落中飄蕩,就像一個來自地獄的幽靈,正在煞費苦心、想方設法地偷噬著人們的靈魂。當他退出人群,嗑嗑拌拌地來到炕角,他嘴裡噴出的是酒精和煙草的混雜氣味。他把手中的錢向炕角的一個女人身上扔去。
“你給我生個兒子,這錢都給你!”
那個女人用一種冷漠的眼神兒,看著這個想急於做父親的男人,她把還冒著火星的煙袋杆兒放在了男人的手裡,像牽著一頭耷拉著腦袋的驢,向旁邊的一個小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