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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芒》大先生37(一)
  第二天一早,迎親的馬車,一前一後駛出了柳東鎮。

  在路上,莫老太爺不斷盤算著如何用最有效的話語打動這位葛老太太,他還償試著從張鐵嘴那裡學了一些江湖黑話。

  最開始,張鐵嘴對莫老太爺的這點心思不太在意。

  “你是娶親,又不是靠窯兒。再說,這黑話得在窩子裡學個一年半載的,這一短會兒,你能學成啥樣。”

  “那萬一葛老太跟我說,我又聽不懂怎辦?”莫老太爺表達了自己的擔心。

  “你是生子,又是辦正事,她不會說,偶爾露兩句,也一定都是熟嗑兒。地面上的草垛子——好撿。”

  在說了幾句安撫的話後,張鐵嘴又接著說道:

  “其實這磨盤山一帶,都是土匪窩兒,這行話都成了百姓的詞兒,你聽不懂,沒人挑你。像我這說書的,這一帶叫明連子,但“說書的”這個詞兒,大家也懂。你一個大夫,剛到一個地方,初來乍到,若滿嘴黑話,必定會惹人嫌疑,再把你當探子抓了。”

  張鐵嘴停頓了一下,見莫老太爺低著頭不吱聲,便又接著說:

  “其時,這黑話也分等級。普通行話,大家都知曉,但個別的,到哪窩兒說哪窩兒話,說白了就是自己個定的暗語。不知你們大山裡用不用這個?”

  張鐵嘴表現得很奇怪,他一邊勸解莫老太爺不用急著學黑話,一邊卻從嘴裡嘣出當地“百姓的詞兒”。

  莫老太爺想了想。按照張鐵嘴所說的“到哪窩兒說哪窩兒話”,莫家還真有類似的做法。這些做法只在老君營使用,有時天黑認不誰人,便喊上兩句。這是太祖留下規矩。這種話是保密的。如果說得不對,還真麻煩。如此一想,這黑話還真不能亂學亂說,萬一哪句出了岔子,自己可能真出不了烽火寨。

  “不過呢,你若想學,倒是可以試試,學不學得來,那就看你的記性了。”

  莫老太爺想放棄,沒想到張鐵嘴卻又要教他。

  “我先說幾個數字你聽聽:

  一是平頭,二空工;

  三是橫川,四側目;

  五是缺醜,六斷大;

  七是皂底,八分頭;

  九是缺丸,十田心。”

  張鐵嘴說的比較快,莫老太爺不得不重新確認了一下,然後小聲的咕了一遍。

  “你說的這是黑話?這不就是破悶兒嗎。”莫老太爺略顯懷疑地說道。

  “對呀,就是破悶兒。簡單吧?”

  “不簡單!若如此,這土匪都得認字呀?”

  莫老太爺的懷疑自有他的依據。他的依據就是他在大山裡的經歷。大山裡的人並不認可讀書認字,一個百十來戶的村子,能有十幾個人認字就不錯了。可這山外的土匪若都認字,那豈不是證明,認字讓人都學壞了。

  “跟著說,就完了,認什麽字啊!”張鐵嘴對莫老太爺的反應很不屑。

  “至少最先當土匪的有認字的吧。”莫老太爺反駁道。

  莫老太爺的心裡也在嘲笑自己的多慮,可他不想這麽快就認輸。畢竟到烽火寨還有一大段距離。

  “這倒對。”張鐵嘴點頭同意。

  “這要認字就懂道理呀。”莫老太爺得寸進尺。

  “不認字就學不懂道理?”張鐵嘴也來了精神。

  “這倒對。”莫老太爺發現自己想的有點過頭了。只是這土匪認字就和自己當初的理解不一樣。

  “我再跟你說說姓氏,我說悶兒,

你猜悶兒。”見莫老太爺服了軟,張鐵嘴決定改變一下教徒弟的法子。  “燒乾鍋——”張鐵嘴先挑了個百姓家中常見的事情。

  “那是胡哇。”果然,莫老太爺脫口而出。

  “雲山霧——”

  “雲山霧……罩,趙?”這個黑話的結構又驚到了莫老太爺。

  “如果有人問你,什麽蔓兒,便是問你姓氏。你就回答燒乾鍋蔓兒,雲山霧蔓兒。千斤蔓兒,橫水蔓兒。”

  張鐵嘴似乎並不在意莫老太爺驚異的神情。他現在心裡很得意,因為他覺得,自己的這個教人的法子很奏效。

  “千斤,橫水,那是何姓?”

  “你怎麽一時糊塗,一時明白。千斤——沉(陳)呢,橫水——鍋(郭)呀。”

  “橫水——鍋(郭)?”不知為何,莫老太爺腦中想到了兩句詩。他不禁感歎了一句。

  “看來這土匪中第一個姓郭的是個飽讀詩書的人呢。”

  哦,張鐵嘴對莫老太爺的這種猜測產生了興趣。

  “依莫兄所見,我們張家第一個當土匪的是幹什麽的?”

  “張家,什麽蔓兒?”

  “跟頭蔓兒。”

  哦——莫老太爺裝模作樣地思索起來。

  “掌管二十八宿的天王中,有一位張天王,可能是你的祖先。”

  哈哈,張鐵嘴大笑起來。

  “沒想到莫大夫還懂星相。這麽說,神仙中也有土匪?隻不知這張天王與這‘跟頭蔓兒’有何關聯?”

  “此星宿本處南方,若與艮位之星連線,越於中,其為艮位之足,然艮位之首黑道見。”

  啊!?莫老太爺的話把張鐵嘴嚇到了。

  “天上也有黑道?”

  “月行黃道之北,謂之黑道。”

  莫老太爺沒明白張鐵嘴為何會如此表情,只是自己突然間想到了這個星相,便說了出來。

  “天上還有黃道?”

  “赤道之擴,黃道也。”

  “赤黃黑,莫非這世間紅黃黑之道是由天地所生。”

  啊?莫老太爺突然明白過來,自己一時妄形,竟差點泄了天機。

  “我是想說,你們張家的第一個土匪不僅是土匪,還是土匪的祖師爺?”

  為了找個收場,莫老太爺只能又加了一句:

  “哈,我是跟張兄開玩笑。你們張家第一個當土匪的一定是個懂星相的術士。”

  “——不知這姓莫的,什麽蔓兒?”

  “哦,沒聽說。”張鐵嘴恢復了正常的神情,“不過,你將來若當了土匪,以你的才學編一個,也不是什麽難事。”

  “我有何才學,讀書人的才學不都是從百姓中提取的嗎,百姓不用,讀書人由何生之。”

  莫老太爺覺得張鐵嘴在有意報復他。

  “——這數字,姓氏倒是有些趣味,不知其它的還有何說道?”

  莫老太爺盡量放緩了自己的語氣。

  “要說這黑話其實就是地方土語,比如,邪乎,撩次,嘎牙子,洋喇子,五饑六瘦……也不知這葛老太是不是本地人。要是的話,你們之間就不存在黑話了。”

  莫老太爺一直張著嘴聽著,張鐵嘴稍一停頓,他便急問道:“你是說這旗人也有做土匪的?”

  “旗人?旗人怎麽了,世道不好,還不許人做土匪?”

  張鐵嘴看了一眼莫老太爺,接著說道:

  “不過這葛老太不能算土匪,她只是個婦道人家,你也沒必要按江湖規矩拜見。”

  “若以江湖規矩拜見用什麽黑話?”

  張鐵嘴越躲,莫老太爺越覺的有趣。

  “那就複雜了,通常倒是有句現成的。”

  “張兄請賜教。”

  “西北玄天一朵雲,……”

  “哦,這也是黑話?”

  “這是見面的起子,下面的話因人而異,我就不說了。不過,以你目前的情況,你還是想想用別的法子見那位葛老太吧。”

  張鐵嘴面露難色。

  “那就按官家的禮儀,如何?”

  莫老太爺也不想深究了,他隨便說了個想法。因為心裡沒底,所以說話的語調像是在自言自語。

  “也沒聽說烽火寨出過什麽當官的。”張鐵嘴還是不太讚同。

  “哦,如果那樣,就按常規的百姓之禮吧。”莫老太爺嘴上那麽說。可心裡還是沒有底。要說這百姓之禮,山裡和山外也是有區別的。

  “我想你也不必太在乎這些。只要態度恭敬。這婦道人家也不會挑這挑那。”

  張鐵嘴看出了莫老太爺的擔心,便在一旁寬慰道。

  莫老太爺默認了張鐵嘴的說法,他心中盤算,自己畢竟也是讀過書的人,自然要體現一下讀書人的風范。他開始回憶自己最近一段時間所讀的書籍。這些書籍都是他托張大夫從省城帶回的。這些書本應在山裡就該讀的,卻沒想到自己年過四十又當了一把學生。不過亡羊補牢,未為遲也,看來這最近讀的幾本書倒能用上。莫老太爺嘴角泛起一絲微笑,他覺得自己應該能勝任這個“新姑爺”的角色。

  通往烽火寨的路還算順暢,趕上到了沒有人家的路面,車把式就把鞭子一甩,讓馬兒瘋跑一陣。即便這樣,過了晌午,莫老太爺才看到烽火寨的牌樓。

  可以說,莫老太爺經過一路的合計揣磨,對自己的這次拜訪已成竹在胸,可一見到傳說中的葛老太太,他還是懵了。

  單從個人感覺上來說,莫老太爺認為,這位葛老太不是一位老太太。他現在承認了張大夫的話,這位葛老太不是一般人。單從她把腰間十把飛刀關在幾丈遠的柱子上這一舉動,就讓莫老太爺想起了修三娘。

  “早聽說烽火寨有一位巾國英雄,今日一見,真是三生有幸!”

  張鐵嘴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他笑容可掬地頌揚著主人。

  老太太不怒自威,她讓手下人為客人備座敬茶後,便用眼睛盯著莫老太爺看。

  莫老太爺內心格外緊張。這讓葛老太很是中意。

  “你就是蘭兒選的新姑爺?”葛老太笑咪咪地說道,這種語氣和表情讓莫老太爺放松下來。他也正視了一下這位葛老太。

  看面目,這位葛老太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但身材卻比自己矯健不少。她身穿黑緞子緊身衣,衣襟褲角皆鑲紅邊,胸襟兒處還斜繡了一排金線蓮花。

  “你是看病的大夫?這蘭兒挺知道我的心意,我們烽火寨就缺個大夫。你過來,以後烽火寨的人有個什麽大病小災就不愁了。”

  莫老太爺看了一眼張鐵嘴,他發現話茬不對。他是來提親的,可看情況,這老太要留人。

  “啊,是這樣,這位莫老弟,本和蘭兒姑娘有婚約,可眼下日子快到了,這蘭兒姑娘卻上了磨盤山。想必是你老挑了理,也是做晚輩的想的不夠周全,這次是來賠禮的。”

  張鐵嘴明白了莫老太爺的意思,便張口說明了來訪的原因。

  “哈哈,你這個晚輩,那個晚輩的,倒顯得我很老了。什麽晚輩長輩的,我不在乎這個。不過,這個事兒我知道的晚點,讓你們擔心了。我已經派人去接蘭兒了。我看日子不錯,你人也來了,這喜事就在我這辦。不瞞你說,自從我入了葛家的門,雖然名義上有三個兒子,可沒一個著調的,整天打打殺殺,也沒有女人肯嫁過來,可我老婆子也想隔代人呐。如今正好有了這孝順的乾女兒,你們就住在我這兒。我可讓人給蘭兒看過相,她可是多子之身。等拜了堂,多生幾個男呀的女呀的,我老太太膝下也熱鬧熱鬧。”

  這位葛老太倒是個爽快人。

  “這是莫家的事兒,怎麽能讓你老破費呐!”

  張鐵嘴一直笑哈哈地不說話,莫老太爺情急之下,卻蹦出了一句。這句話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嗬,沒想到我這個新姑爺還挺尿性!什麽莫家,張家,李家的。這個事就得在這辦。不過你放心,將來你們生的第一個孩子肯定讓他姓莫。再說,保不準一次生兩三個。我聽說修家也沒個長子,怎麽也得留個後。我們葛家,我也不指望那三個敗家子兒,他們也不是正經過日子的人,乾脆也給葛家留個後吧。”

  什麽!莫老太爺可真是開了眼界了。他在聽書的時候倒是了解一些江湖上的東西。江湖人講義氣,在很多方面都是大氣的,可也沒有這麽大氣的。自己和蘭兒還不知道怎麽樣呢,先把孩子給分了。可自己現在已沒有退路了。

  按葛老太的說法,接蘭兒的人一定會在晚飯之前趕回來。她派人帶莫老太爺在烽火寨裡轉了轉。

  這烽火寨倒不大,全村最多也超不過五十戶人家。這裡地處柳河縣的邊界,向東,進入柳河縣的官道從寨子的南側通過,道路兩側是起伏的山包,烽火寨就在一處山包下的平坦地帶。山包的另一側就是靜靜流淌的柳河。莫老太爺內心比較煩,所以他草草地瞭了幾眼寨子內的幾處埸景,便率先登上了小山包。

  這柳河流到這裡的氣勢變大了,可能是由於沿途又匯集了幾條小河流的緣故。兩側河床的加大,讓人有一種眼界上的寬闊。莫老太爺的心情好受了一些。

  從目前的狀況看,自己可能又著了別人的道兒。難怪張大夫讓他穿掛的那麽整齊,原來到這就是要辦喜事的。莫老太爺心中有種苦澀的味道,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如果今天真的和蘭兒拜了堂,自己是該高興呐,還是憂傷。按理應該高興。可自己怎麽高興不起來呐?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自己內心是願意,他想蘭兒也是願意的。而且自己還應該感謝促成這件事的人,如果沒有這些外在的因素,他可能永遠也不會接受蘭兒,即便內心很喜歡。

  這可能就是為了給後人做個樣子吧。莫老太爺苦笑了一下,應該說是立德。

  霞光映襯著河水發出一道道彩光,讓莫老太爺覺得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景致還不錯吧,”不知何時,張鐵嘴出現在他的身後。

  “不知是好事多磨,還是命運多舛,你還得闖一回磨盤山。”

  張鐵嘴悠悠地說出了話中的原由。……

  接蘭兒的人的確在晚飯時分回到了烽火寨,不過蘭兒沒有來。

  “大當家的說,這江湖險惡,讓你老別輕易就上了人家的當。”

  “什麽,這個不著調的東西,倒教訓起我來了。那他什麽意思?”

  葛老太對沒有接回蘭兒這個結果似乎早有預料,所以她顯得很鎮定。

  “大當家說, 他也就這麽一個妹妹,要嫁人也得在他的眼皮底下進行。”

  “說白了,就是他也想看看新郎倌唄?”

  “好像還不是這個意思。大當家的意思是說,這個新郎倌可能是假的。”

  “真的,假的,問一下蘭兒不就知道了。”

  “問了。可蘭兒姑娘既沒承認,也沒否認,所以大當家才留個心眼兒。”“難道他連我都不信了嗎?”

  “他當然信你,不過他怕你給人騙了。”

  “那他想怎地?”這種重複的話來回軲轆一遍後,葛老太生氣了。

  就在這時,張鐵嘴走進了大廳。

  “老夫人你息怒,我想這大當家也是在江湖上被人算計怕了。要不,我帶著莫兄上趟山,當面認認親,也不算壞事。”

  ……

  張鐵嘴不愧是個說書的,就連說個原由都那麽惟妙惟肖。

  莫老太爺並沒有責怪張鐵嘴自作主張。其實從內心來說,他還巴不得離開烽火寨。所以當聽了張鐵嘴的決定,莫老太爺的心不知為什麽反倒平靜了。

  這麽說,又是自己多想了,這事並非張大夫與人有意串通,看來自己有點自做多情了。莫老太爺心中自責道。

  其實自己本是要救蘭兒回去,這新郎也是假的,只是沒想到這葛老太是個熱心人,差點兒把事情弄砸。葛老把這麽一攔,反倒成全了這個計策。只要不和蘭兒成親,別說是磨盤山,就算是閻王殿,自己也想去闖一回。

  一股豪情從心底升騰,連莫老太爺自己都懷疑,現在的自己還是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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