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太爺在柳東鎮最大的消遣就是晚上到茶館聽書。
在柳東的西南角有幾家不錯的茶館。這些茶館白天是供來往客商歇腳,晚上就成了書館。
柳河縣從佔地面積來說,並不小,但人口最聚集之處卻在柳東。所以整個柳東鎮就成了柳河縣的代名詞。
從地緣上講,整座大山也屬柳河,可實際上柳河卻借了大山的光。這裡的生活很安穩,於是就吸引了很多南北過路的客商到這裡歇腳。其實從路途上來說,並不近便,人們喜歡繞道來這裡,主要還是喜歡上了這裡的安穩。
“現在兵荒馬亂的。河南鬧饑荒,河北鬧拳匪,這天津有個霍什麽甲的,非要爭什麽津門第一,整天與人打擂比武。你說這日子還能消停了。”
“別說了,這江湖上的事,還是少管為妙,再說,沒有人鬧騰,這後人拿什麽說書。”
第一次來到書館聽書的莫老太爺不免會被開場前的議論所吸引。他斷斷續續聽到的是霍什麽甲打擂,碰巧這個茶館說的書也說的是打擂,而且還牽扯到了二十八宿,這讓莫老太爺產生了一個錯覺。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莫老太爺一直以為書中之事就是當今發生的事。為此他還向茶館的夥計詢問了一下。這書中所說的擂台在什麽地方。
“關內,”夥計表情怪異地看著這位生客,“你沒聽書中說嗎,山東呼保義,河北玉麒麟。山東、河北皆在關內。”
“擂打完了沒有?”
“這不正打著!”
莫老太爺聽了聽,台上正講著一個叫九尾龜陶宗旺的捧舉千斤鼎。
“那個姓霍的什麽時候出來呀?”
“不是,我說這位客官你在拿我開涮吧。這講的可是北宋年間的事。關姓霍的什麽事。”
哦,北宋!莫老太爺猛然醒悟。關於朝代更迭的事情,他還是有些模糊印象,這主要得益於三字經,千字文等一系列的史記書籍。這能說成書的,自然是以前的事了。就像太祖爺的故事,以前在山裡也請人說過。
“那這陶宗旺和姓霍的相比誰更厲害?”
夥計樂了,他看著莫老太爺認真的模樣,也認真地說道:“要說名聲,這個姓陶的只是無名之輩。這水泊梁山能與霍爺比的,恐怕也只有武二爺和魯大師。當然這水泊梁山厲害的可多了去了。你再往下聽!”
莫老太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發現自己又把事情說混了。為了緩和一下自己的心情,他說了句玩笑。
“我可聽說,這二十八宿可是天上的神仙,這擂台比武豈不是人和神仙打架嗎。”
“客官你還真說著了,”夥計也不甘示弱,“這下部書就是人和神仙打架。你老有空常來。”
哦?莫老太爺來了精神,他想起媳婦在神址中提到的山外的神仙。
“人和神仙打架,不知誰更厲害?”
“其實人即是神仙,自然是分不出勝負。”突然有人插話把莫老太下了一跳。不過夥計卻笑嘻嘻地衝著莫老太爺身後作了個揖,說道:“黃爺,你這麽早就來了。”
莫老太爺轉身,發現身後站著一個乾瘦的老頭。他下意識地站起來。“莫大夫,對神仙很感興趣?”
“你認識我?”莫老太爺又吃一驚。不過馬上他就有所醒悟。自己是大夫,別人認識他,他不認識人,很正常。
小老兒在張師兄處見過莫大夫。
張師兄?莫老太爺悶悶地苦笑了一下,
心中暗道,不知是張大夫還是…… “這麽說,閣下也是大夫?”莫老太爺猜測地問道。
“哦,卜相茶館的張鐵嘴是我師兄。”
莫老太爺心中暗罵自己笨。想這張大夫應算官家的人,自不能結交市井中人。只是——那也不對!想這老頭年齡至少已有六十,張鐵嘴與自己相仿,如何做得了他的師兄!看來自己一直在山裡過著自己的小日子,這山外的新鮮玩意兒見的確實少了些。
“莫大夫莫誤會,我們這個門派不以年紀為先後,而是以入門早晚。張師兄比我先入神仙門,自然是我的師兄。”
神仙門?莫老太爺心中又是一驚。原本以為張鐵嘴只是個說書的,卻如何出來個神仙門。莫不是山外的說書人統稱神仙門?不對,此人目光銳利,竟能洞穿我的心思。看來真有點神仙的味道。
“莫非閣下也是說書的?”莫老太爺打著哈哈。
“以此為生而己。”小老頭應和道。
這麽說,說書人和神仙門沒什麽關系。莫老太爺心中否定了剛才的想法。
“那,我與閣下在何處見過?”莫老太爺想打聽清楚。
“自然是卜相茶館。”
卜相茶館?莫老太爺回憶著,自己去卜相茶館最多不超過三次,何時與此人見過,神仙,神仙門。莫非是……
“這麽說,你曾去卜相茶館下過棋?”莫老太爺想起張鐵嘴曾和自己說過神仙下棋,暗藏天機的那一回的見面。看來這小老頭是先前的那幾個張鐵嘴的“朋友”之一。
“下棋是我們神仙門的主業。莫大夫可會下棋?”
“不曾學過。”莫老太爺的臉紅了一下。
“可惜!以莫大夫之悟性,不下棋可惜了。”
“這是為何?”
“會錯過升入“汾水之濱”的機會。”
汾水之濱!莫老太爺想想,好像張鐵嘴也提到過這汾水之濱。
“汾水之濱為何?”
“這就得講講神仙的級別了。我剛才說過,人即是神仙,是有道理的。只是人是最低級的神仙。天地之初,人大約有三、五百年的壽命,越往後,天地在變大,升入上層之人越來越多,再加上人不知珍惜天地之道,壽命便縮到百年之內。不過人可在世間修行,有進入上層的機會。”
上層?莫老太爺心中一動。這山外神仙居住之地也分層,那不和大山中一樣了嗎!隻不知,山外如何分法?
“人之上層便為道場,分二十八宿。你可知武王伐紂的事?”
這個莫老太爺倒是在三字經中讀過。
“那時發生了一場人神大戰,當時,那個薑尚犯了個錯,無論正邪,皆獲得了神仙壽。招致此後不得不重建道場,以正修行。”
哦,莫老太爺心中不知為什麽笑了起來。看來這神仙門的人不說書都白瞎了。
“莫大夫莫笑!你可知這世間為何多了許多的惡事?皆與這二十八個道場有關聯。”
“那道場裡都發生了何事?”為了保持尊重,莫老太爺認真地問了一句。
“我亦不知。不過,我的修為若成,倒想進去看看。”
“那就讓它們一直牽聯世間?”
“那倒不必耽心,這就是為什麽我們神仙門要進汾水之濱的原因。因為那裡的仙人以棋治衡道場。像莫大夫這樣既淳樸又有悟性之人,本應一試。”
“那誰來治衡汾水之濱之仙?”
“那就是大羅仙境裡的天地之初之仙。”
“隻不知大山裡的神女屬於那個仙層?”莫老太爺心中暗想。
“下面該我上場了。莫大夫莫走,聽聽我的神仙演義。”老頭略一抱拳,急匆匆離去。
莫老太爺沒了主意。神仙演義?自己不是來聽神仙故事的。自己當初的經歷就夠神的了,如果在現實中再入神道,那自己真不知如何應對!可去哪兒呢?
“有沒有講本朝的故事。”莫老太爺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一個心思。於是他向前來倒茶的夥計問道。
“我們這兒沒有,你去其它家看看吧!”夥計被莫老太爺糊裡糊塗的提問搞糊塗了。
莫老太爺當真換了一家。這家所講的書他一下子就聽清了——山東呼保義、河北玉麒麟。可故事似乎和上一家不太一樣。因為知道了書中人物出現的年代,莫老太爺就多聽了一段光景。這個書確實比上一個要好聽一些,至少人物比較周整。而且也不是圍繞打擂那麽單一。只是書中卻沒有提到九尾龜陶宗旺。莫老太爺又換了兩家。一家講的是武王伐紂,另一家講的也是山東呼保義、河北玉麒麟,可故事似乎和上兩家也不太一樣。只是莫老太爺聽著聽著竟產生了一個疑問。大家夥都把書中的人物叫好漢。可他們也濫殺無辜哇。據書中所說,這些好漢也是天上的神仙,這神仙真不怎麽地。
莫非這書中所說的是神仙道場裡的事?不知何故,莫老太爺大腦中冒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如果書中所講的事是神仙們用來修行的,那就是假的嘍。
當然是假的!莫老太爺打了一下自己的臉。
這麽說,那個神仙門的老頭說的是真的?天地之間真有神仙修行的道場?
莫老太爺為自己有了這種奇怪的想法而驚奇。自己原本是不信神仙的,可神仙門的說法卻幫他解決了難以理解的事情。
想這道場是為了提高神仙們的修為,裡面的事情本應是假的。也就是說,在那裡,人死可以複生。這反覆的生生死死不過是為了讓神仙多經歷一些事情,頓悟天地間的道理。如果這樣,“濫殺無辜”也沒什麽。
這麽說,書中故事便是來自於神仙道場嘍,它傳到了世間,自然會對人產生影響。可世間的人能反覆的生生死死嗎?
好像能——莫老太爺想起了自己和大伯的事。難道人真的是神仙?只是世人還沒有頓悟?
也許它還有別的意義:規勸人要珍惜世間的時光。
莫老太爺為自己能有如此的領悟力而暗自得意。神仙門都不知道的事情,自己竟理解出來了。
可這道場也得按人的感情思維來啊!雖然道場裡的人是神仙所化,死後可以複生,可也不能這麽糟蹋人呐。
濫殺無辜也就算了,最可氣的是,那扈三娘明明知道李逵殺了她全家。還能留在山上與他稱兄道弟。這個女人豈不成了傻子!
莫老太爺想到了自己的媳婦,他突然明白了,媳婦為什麽要離開莫家,因為她是一個正常的女人。
可山裡山外畢竟有所差別,也許山外之人認為扈三娘才是個正常的女人。
對於這件事神仙道場解釋不了,莫老太爺決定向山外人請教。被請教的人自然是茶館裡的夥計。
這個夥計認得莫老太爺,所以他很客氣的解釋道:“莫大夫,這個扈三娘就是個傻女子,要不怎麽會嫁給王英。說書人把她描寫成美女,不過是為了吊人胃口,這就是圖個熱鬧。當初世上發生了什麽誰還在乎。至於殺人,我覺得,好漢們雖然也殺人,可也比官府強多了。萬事怕比。雖然這些人有亂殺無辜的行為。可編故事的人還把他們稱為好漢,是不是想暗示當時的官府殺人如麻呀?”
官府?有道理!莫老太爺覺得夥計很有學問,他想借此機會討教一下。
“難道官府殺人沒人管嗎?”
“它們是替皇帝辦事的衙門,當然有人管了。”夥計不好意思把話說的太明了。
“它們替皇帝辦事,殺人?”
“對呀,官府是什麽?歷朝歷代的皇帝坐了江山,都要建立自己的衙門,有兵部、有戶部、有刑部。總之它們合在一起就成了官府。”
這個夥計還挺善談。
哦,莫老太爺想起了李成梁,不過他是上一朝代的人,和本朝還應有區別。
“本朝的官府不隨便殺人吧?”莫老太爺探詢地問道。
“莫大夫,你可能長年在山裡,不知道外面的情況。這官府隻對皇帝負責,為了邀功請賞,有時就得瞞著皇上做這亂殺人的勾當。”夥計很聰明,他回答莫老太爺的問題,但總不在點兒上。
莫老太爺遲疑了一下,但他心裡卻同意了夥計的觀點。因為他覺得修掌事的死就是官府亂殺人的證據。因為按照傳聞,修掌事是不該被殺的。他可是和皇上是一夥的。可問題又出現了。按理說,天下百姓和皇上都是一夥的,皇上之所以當上了皇上,並不是神女指派的,而是老百姓拚了性命保他,他才當上了皇上。這一點可以從朝代更迭時發生的打打殺殺得到證明。
在本朝的更迭中,這座大山就曾在那場戰役中損失了五百勇士,但最終換來了大山的安寧。可山外的百姓怎麽還能被他們選出的皇上殺了呢?難道是官府的毛病?
“那皇上為什麽不管管官府?官府究竟是個什麽東西?憑什麽它可以隨便殺人?”
“這個,……”面對莫老太爺的勤學好問,夥計也為難了。
“要不你去官府看看?”夥計向莫老太爺提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建議。
柳河縣是個小縣城,據說縣衙裡連個當官的都沒有,只有一個丞事。這裡的居民生活得和山裡一樣安靜,顯然想看到官府行為不太可能。不過隨著莫老太爺聽書的范圍逐漸擴大,他又聽到了另一種官府行為,一個好官帶領著一群俠客義士除暴安良。
莫老太爺有點迷芒。難道神仙們為了誇讚自己的功績,在道場裡設計了這種事情?這誇讚自己的功績對修行有什麽幫助?看來自己對道場的理解還是有誤。按理,有修為的神仙是不應該顯露自己的功績的。神仙們這麽做,難道是想對世間產生一些好的影響?嗯,這種事情即便是假的,也確實應該有。
如果它要是真的就好了!如此一來,修掌事就不會被殺。雖然自己不喜歡修羅岩打打殺殺的風氣,可他們也應該是俠客義士之類的人——除非他們是反官府的。照此推理,這官府和皇上就不是一夥的了。
這個結論把莫老太爺嚇了一跳。如果真要這樣,這世道豈不是要變了。
“這鎮裡就沒有說當朝的書?”迷茫中的莫老太爺又向夥計發問了。
“莫大夫,你要是想聽當朝的事,我建義你去卜相茶館。那裡的掌櫃的是個算卦的,走南闖北,經歷過很多世面。”
莫老太爺當然知道卜相茶館,他還知道他們掌櫃的叫張鐵嘴,他是張大夫的一個遠房親戚。莫老太爺之所以沒去那裡,是因為聽從了張大夫的話。可現在聽了一圈的書,他覺得有必要再轉回到卜相茶館。
如果去卜相茶館,莫老太爺完全能想像到會發生什麽。他不想給卜相茶館的人添麻煩。可現在他覺得自己還真得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