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布爾一直無法斷定,余金娜決定生下這個孩子的真正原因是什麽。也許是因為余父的態度;也許是因為余金娜心中對表哥還存留著愛情的幻想;也許是母性最原始的呼喚。反正這一切本應這樣發展,他也本應像大香帥預想的那樣進入角色。
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陳布爾只能整日往返於宿舍和那排青磚房之間。他的身份是余家的乾兒子,余金娜的弟弟。他的任務就是把大香帥每月給他的錢和自己那微薄的工資交到他的乾媽手中。陳布爾完全沉浸在這種充實的生活當中,他盡職盡責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發現周圍的鄰居對他的這個家庭角色有了新的看法。
“大妹子,你懷得是男娃還是女娃?”劉三兒的媳婦用帶有河南腔的普通話向余金娜發問。當時,陳布爾還沒有走入大院中。
劉三兒的媳婦懷的是二胎。老大就是那個十多歲的女孩,而那個光腳在雪地上娛樂的男孩,是趙大錘的兒子。那天,男孩光腳在雪地上奔跑著實讓劉三兒家的羨慕了一回。
余金娜還在猶豫。劉三兒媳婦又道:“俺想要個男孩,不知能不能如願?”
“男孩女孩不都一樣嗎!”余金娜坦然地答道。
“怎能一樣呢?女娃長大嫁了人就指望不上了。嫁錯了人,你還得跟著操心!”劉三兒媳婦認真地說,“不過要是嫁個好男人也有些指望。俺看你家的男人就不錯。大妹子真是好福氣!”
余金娜笑了笑,沒說話。
這是陳布爾第一次聽到鄰居們談論他的身份。當他把自己的苦惱說與大香帥時,大香帥半真半假地訓斥道:“你沒事兒偷著樂吧!要不是我有個相好的攔著,這好事能輪到你!當初我讓你入贅,你死要面子,現在知道委屈了。你不要以為你在做好事,人家真正做好事的哪有你這樣的,一點委曲都受不了。呸,活該!放著這麽個漂亮女人你不要,假正經,活該!”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不過,”大香帥一定覺得陳布爾的可憐樣點招人疼,便又說道:“這個劉三,肚子裡還算有點主意。大錘跟著他走,我還挺放心。”
“走,他們去哪?——我不是在趕他們走!”
“不用你趕!人家工程隊要離開,他倆決定跟著走。開春他倆就走了,你再忍著點兒,等他們一走,就沒人騷擾你了。”
大香帥一本正經地對陳布爾說道。
修師傅退休了。修理廠也發生了一些變化。由於徐猴子要不定期的去廣州,修理廠的一份“美差”就落到了陳布爾的頭上,這讓四小豪傑很是嫉妒。為了保持與“四小豪傑’的友誼,陳布爾主動提出了輪流執掌這份差事的想法。這又使得四小豪傑大為興奮,他們認為這是盤古開天以來最英明最公平最民主的方法。
修理廠的那個大美人兒,用四小豪傑的話講,她一直被“金屋藏嬌”。陳布爾在第一次見到她後,也這麽認為。不過陳布爾沒有像“四小豪傑”那樣,表現得過於瘋狂。他認為,單從氣質上來說,這個女孩與他們,包括自己不是一路的,所以他並沒有像“四小豪傑”那樣想入非非。
在這件事上,四小豪傑的確有一種被解放的感覺。最初,那個女孩在大香帥的保護下,他們沒有怨言。大香帥是修師傅的長門大弟子,保護師妹理所應當,再說,大香帥是以兄長的責任來做此事的,他對這個女孩沒有任何企圖——這是大家夥後來有目共睹的。
他隻想讓那個女孩兒不要過多地操勞工作,他幾乎代替了所有的本應由女孩負責的工作。作為結果,修理工們竟然在那個女孩來了一年多,都沒有機緣正面交往一下。只有在去食堂吃飯時,瞄一下遠景或背影,即使這偶爾的一瞥,修理工們也敏銳地感受到“這可真是一個美人胚子”! 大香帥根本沒有察覺到由於他的熱情,給修理工們帶來的障礙。更讓修理工失望的是,大香帥的勤勞竟讓遲師傅憑空制定了一項規定,只有領料員大香帥擁有去辦公區的權力。
徐猴子接替了大香帥。他改變了綜合領料這一有效的方式。他讓修理工們一個一個地上報材料,而他便可每時每刻地光臨辦公區。這讓大家夥難以忍受。如果說大香帥是保護,徐猴子簡直就是霸佔。現在好了,陳布爾的一縷春風,終於喚醒了修理工們冰凍已久的心情,他們終於等到了一個平等的競爭機會。
從廣州歸來的徐猴子妄圖重新掌控局勢。但四小豪傑有理有據,寸步不讓。徐猴子也只能坐等,他在等待陳布爾或其他修理工的輪值,但他總是等不到。每當徐猴子從廣州回來,碰到的總是“四小豪傑”值班。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又被不能違抗的命令調走。對於這種命令,徐猴子是敢怒不敢言。
余金娜又回到了那座賣菜大廳,大廳的布局沒有什麽變化,只是灘位的主人發生了改變。
以前是幫人賣,現在自己賣。感受有了很大的不同。剛進場的生意瀟條,引起了余金娜的思考,這在以前是從未發生過的。
余金娜細心觀察著對面那對夫妻的經營竅門,不斷調整著自己的經營策略。她發現,以前自己的經驗是錯誤的。光臨這座大廳的主雇,很少是針對人的,他們需要的是菜,是乾淨、鮮嫩、有朝氣的蔬菜。
余金娜對自己的菜進行了重新布署,她要讓自己的菜,而不是人,更適合人們的觀感和口味。
主雇光顧的次數沒有什麽改變,但她要堅持,她在等待著一個機會。空閑中的大部分時光她都呆在女兒的嬰兒車旁,這可能是顧客不肯光顧的一個原因,但她不能把女兒放在家裡,她要定時為女兒喂奶。
她在生完孩子一個月後就想出來,但遭到包括陳布爾在內的全家人的反對。她強忍了兩個多月。她知道她必須出去,盡管自己看不到希望,但她卻是全家希望。在她眼裡,陳布爾還是個孩子,或者說至少他還沒有承擔一個家庭重擔的經驗。
正午時分,妹妹會給她送來午飯和乾爽的嬰兒用墊布。收攤前,陳布爾會來幫她。本想自立,可偏不能如意。沒辦法,腳上的泡是自己走的。現在就連上初中的妹妹也被拖累了。女兒睡著了,得抓緊時間拾掇一下青菜。
“……虧我相信你,你賣我的菜怎麽比那邊貴了兩毛錢?”一個老主雇找上了對面菜灘男主人的麻煩。
“一分錢一分貨……”男人強辯道。爭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你這菜多錢?”正在想法兒阻止大聲爭吵的余金娜突然聽到有人問價,她猛然意識到自己的機會來了。
只要圍攏住幾個人,那麽人流就會不斷地湧來,這是菜市場的慣例——扎堆。
事情果然如此,人們好像突然間發現了余金娜的存在,顧客越聚越多,余金娜的手開始不夠用了。擔心的事發生了,女兒在爭吵聲中驚醒。由於沒有看到那張總是在逗她發笑的熟悉的臉龐,她開始大哭。
不能停!余金娜告誡自己,但她的心卻漸漸煩躁起來,別哭了,我的小姑奶奶!
……女兒不哭了。
真乖!余金娜欣慰地瞥了一眼嬰兒車方位,卻發現一位年輕的女子正在噓哄著她家的小姑奶奶。余金娜略感狐疑,但馬上內心就安定了下來,世上必定好人多!
“你是余姐吧?”面對著閑下來的余金娜,那個女子先開了腔。
“那……你……”余金娜的手不知所措地在身上的那條蘭花圍裙上不停地擦拭著。
“我叫修妍,是布爾讓我來的。”
布爾?那一定是女朋友了!余金娜內心一陣激蕩。
修妍,就是修理廠的那個大美人兒,也是修師傅的寶貝閨女。
修妍最早認識的修理廠的人應該是遲師傅。
“這丫頭,真招人愛!……長大了給我當兒媳婦怎樣?”
遲師傅那張總是陰沉著的臉一見到小修妍就會露出笑意。一般情況下,修妍都是用不理睬作為回答。因為她已不只一次聽到這種話。她知道,這是大人逗小孩的一種常用方式。
遲師付開始和父親喝酒,兩個老朋友雜七雜八地談論著修理廠發生的事。修妍則在母親的指派下,把一盤盤炒好的菜端入屋中。
“……這小子,別看平時大大咧咧,遇事可真仗義……”
這是修妍第一次聽到父親誇獎人,她難免會產生好奇。
父親這是在說誰呀?
好在不久,她便見到了這個人。
每到年節,這個人就拎著禮物出現在她家裡,然後就開始陪父親喝酒。“師傅,我給您滿上……師傅,喝!”
修妍聽出來了,他是父親新收的徒弟。
“師傅,我這小師妹長得可夠漂亮的,有婆家了嗎?”新收的徒弟很冒失地問道。
不僅修妍瞪了他一眼,就連修師傅也責怪地看了他一眼。
“啊!……不急!不急!……喝酒!喝酒!”那個徒弟自我解嘲道。修師付臉上重新展現出微笑,並端起了酒杯。
父親沒有對這個徒弟嚴加申斥,這讓修妍心中產生了疑慮。
兩年的職校生涯很快過去了,修妍來到了修理廠。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什麽也不認識,什麽也不會乾。
“有大師兄在,你什麽也別怕!”
修妍終於發現了這個大師兄的優點,他教修妍認識汽車上的各種零部件,還教她如何乾活。但實際上,所有的工作都由大師兄一個人包了,修妍就等於坐享其成。這又讓修妍產生了錯覺,有時她會想,如果父親真有這個心願,而且大師兄也有那種意思,她乾脆就嫁給他算了。其實,大師兄長得也不難看,高高的身材,皮膚白淨,就是臉長了點,但配上那個大大的鼻子倒有點奇人奇像的味道。
修妍多心了。就算父親有這個打算,可大師兄也決無此意,因為他的實際行動證明了這一點,他隻把修妍當妹妹,他的心上人是一個留著大辮子的高個女人。
修妍如釋重負,原來自己心裡並不情願嫁給大師兄,她只是喜歡他而已。
徐猴子出現了,這個人太招人煩!一天不僅來七八趟, 而且每次交票後,還眯縫著眼睛看,真是討厭死了!
修妍把這種感受告訴了父親。沒過幾天,徐猴子就不來了,而且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在辦公區出現過。
父親後收的這幾個徒弟看著還挺順眼,不過除了陳布爾外,他們好像都有點緊張,……
“那個……那個……什麽單子,給你!”
“修…保……管,單……子!”
還有幾個根本就不說話,把單子遞交後,就開始東張西望,然後再用眼睛的余光來達到他們此行的目的。只有陳布爾叫得最直接。
“修妍姐,你今天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哥哥要結婚了,父母決定搬回柳東,這樣一來,那套用四十年工齡換來的雙室住房就留給兒女了。修妍沒同意。她留下了父母,自己搬進了職工宿舍。
與修妍同屋的兩個人不是工廠正式職工。聽口音她們好像是南方人,可她們卻自稱是本地人。
修妍仔細品了品這兩個人的性格和習慣,除了愛打扮和作息時間有點紊亂,好像也沒有什麽不良嗜好。兩個人都很大方,這一點從屋裡的水果籃就能看出來。每次她們邀請修妍大吃一頓之後。第二天,籃子就會被新水果填滿。在這間屋子裡,打掃衛生是她們唯一允許修妍做的事,其余一切,全由她們埋單。她們對宿舍的其他女伴也挺客氣,說話總是慢聲細語,走路也是靜靜悄悄。為了表示尊重,修妍稱呼她們為大姐、二姐。這一來,惹得兩位同屋人心花怒放,每次出遠門,總要為修妍帶回一兩件紀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