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不識是坐在前來護送的警察叔叔車上回的學校。
他婉拒了對方真誠的“要不要順便載你去本市精神衛生中心看看”的建議,老實不客氣地指揮對方徑直開到了他宿舍樓下,然後在眾人詭異的眼神裡面無表情地下車。
檢查的結果沒有絲毫異常,這一點白不識並不意外。他的身上怎麽可能留下什麽DNA或者福爾馬林?那是專業人士。
但他還是在醫院裡說出那句關於腐屍的話。
他知道那會引來警察,他故意的。
事情才剛剛過去,不可能沒有後續的觀察人員。報了警警車還開回來,事情鬧得這麽大,不可能不引起他們的注意。
但凡調查一下,就會發現這個叫白不識的人根本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忘記,那麽他們就需要過來處理這件事。
他們神出鬼沒,想撤出他的生活,白不識就用這招,並且透露出一個信息——最應該忘記一切的他,還什麽都記得。
只要他們再出現,他就有辦法。
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那三個室友都出去?吃飯了。白不識想了下決定先去洗個澡。
他進了淋浴間衣服都脫了,脫褲子的時候突然摸到口袋裡有什麽東西。
他用濕手把它夾出來。
那是一張折了幾折的小紙條。上面寫著字,字體清秀中帶著幾分幼稚。
【1.你不再追查相關的任何信息。】
【2.你遺忘了與花盆相關的事件始末。】
【3.從今天開始,你將遵守一切規則。】
【4.你將不會在中午12點前登錄遊戲。】
白不識重複看了好幾遍這紙條,他感到一陣熟悉的眩暈,像是有個聲音在腦海裡唱催眠曲。
先前就因為母親出事而淡去的事件回憶此刻輕得像一片一吹就走的羽毛。
事件本來就很荒謬,像一個夢,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旁證不是嗎?
或許它本來就是個夢,人類總有些時候會分不清現實和夢境,這種事情又不是沒發生過。
白不識用力地將視線從紙條上移開。
時間是中午十一點五十二。
離十二點已經不遠了。
這張莫名其妙的字條帶著種奇怪的暗示,像是猴子頭上被敲的那三下。如果他接受了暗示並按字條上說的做,那麽無疑事件就在這裡劃上了句號。
白不識隻穿了條褲衩,拿條毛巾隨便擦了下身上的水就躥回房間。打開遊戲艙,他二話不說地躺了進去。
登陸,選擇,規則怪談2023的界面在他面前展開。
“歡迎來到規則怪談遊戲的世界。”
“由於先前的優異表現,您已限時獲得H難度副本的遊戲資格。截止時間還有5分鍾。
“是否進入H難度副本?請注意,H難度副本目前僅可單人遊玩。”
白不識掃了一眼右上角的時間。5分鍾之後正是12點,也就是說……
他猶豫片刻,卻沒有立刻選擇確定,而是先用遊戲裡的內置功能打開終端上的聊天軟件,準備跟林藍發條信息說一下。
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什麽理由,白不識心知失禮卻也無心解釋,正準備發出“今晚有事”幾個字,卻看到林藍幾分鍾前給他的留言。
“抱歉,今晚家裡有些突發情況,可以下次再約嗎?”
白不識心下一松,很快回復道:“沒事的。”隨後關掉了聊天,回到那個頁面,
倒計時還有4分鍾。 他選擇了“確定”。
下一秒,從他按下的選項卡的位置開始,血色……開始在個人空間之中擴散。
當先被影響的是頭頂的燈光,它不再是白色的,而是變成了令人不安的血紅色。腳下原本的啞光灰色瓷磚也化為有些黏稠感的黑色地面。遠處的牆壁在燈光下看起來極暗,像是生了鏽的鐵牆。
全新的懸浮窗口在他面前展開。
“Hell難度副本中,遊戲給玩家的一切增幅將不再存在。玩家將以現實中的精神強度與物理素質進行遊戲。
“強製退出功能將不再可用,同時,玩家在副本中受到的傷害可能以某種形式映射在現實中。”
下方的選項卡只有一個:“我知道了”,白不識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兩眼,冷笑一聲,伸手點下。
腳下那帶有黏膩感的肮髒地面似乎軟化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在十秒內沉沒於一片黑色的沼澤之中。
“ to the H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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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宿舍樓有個變態在陽台上裸奔耶藍藍!”同宿舍的女生捂嘴驚呼。
其時林藍剛打完那句“可以下次約嗎”,聞言應付性地笑了笑。
不想吵到宿舍裡的其他姐妹,她走到樓道裡,才撥通了一個電話。
“小姨,我空出時間來了。”
“好啊,晚上吃什麽?你來挑?懷石料理還是法餐?吃完去我家唱K怎麽樣?我好久沒玩爆啦!”
林藍打斷了她:“你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顯然是知道辯解無用,選擇了坦白:“這都被你發現了?”
“前些日子加班還要加到半夜,這會兒突然空出來找我玩,還記得提前預約?”林藍指出,“還指定要一整個晚上,讓我去你家住……上次這樣還得追溯到我高考之前了吧?”
對面哈哈地笑了起來。林藍皺了皺眉,有些惱火地說:“你還是去調數據了嗎?難道連你都要開始管我跟誰玩了?”
明明是她主動約的白不識,卻因為小姨的一句話就泡了湯,若非從小與小姨親近,林藍已經翻臉了。
“沒有全對,一半一半吧,”小姨說,“你說得沒錯,我確實是故意的,但還真不是我故意去調他的資料,而是別人發給我的。”
“誰這麽無聊?”林藍皺眉。
“那正是我本來打算今晚要和你說的事情,”小姨說,“這個遊戲能拿到版號並且得到官方支持的原因,你還記得嗎?”
“是篩選出人群中部分有潛力的人並且對他們作定向強化……但這和白不識有什麽關系?他被選中了?這不是挺好的嗎?”
“不是他被選中了,”小姨歎了口氣,“是他被篩出來了。”
“到底什麽意思?你越說我越糊塗。”
“意思是……你還記得你和他一起玩過的第一個副本嗎?”
“你是說,慈心院?你還說你沒去調數據?”
“別那麽急啊你這丫頭。你還記得那個裡面的‘大哥’嗎?你有沒有想過那家夥明明病了,孤兒院還散夥了,沒有人收養他,他是怎麽苟到那個時候的?”
“……”林藍沉默了片刻。
當時有別的事情佔去了她的心神,她沒細想副本的邏輯。
“遊戲要篩選的,不止是你這種有潛力的人,還有存在異常的人。從我看到的那個名單來看,你的那個新朋友,不是前者,而是後者。
“你知道每個副本都會有一些寫在背景裡但是不對玩家開放的內容,通常被封存在不可讀文件裡——而那個副本的真相是,被叫成大哥的小孩子,從一開始就被邪神的碎片寄生著。他病而不死,異常而不自知。
“在那個碎片覺醒的過程中,他身邊的人都受到了某種程度上的汙染。在痛苦中他也迷失了自我,永失所愛,不得善終。”
“你是想說……”
“是啊,據現有信息顯示,你的那個新朋友,白不識,?很可能和那東西其實是同類。早在之前他在副本中就顯示出過異常性質,不過精神力很強的玩家倒也不是沒有,像你那種最後能抵抗白詩的人也很少見,只是那時我們以為他可能只是其中最強的一個。但現在想想,精神力再怎麽強大能做到免疫與反彈嗎?何況他甚至能反擊。
“除非,他本來就與那種力量同源。”
“光憑這樣就能確定嗎?”林藍反問,“聽起來太主觀了。”
“自然不是,還有別的。不過詳細的數據就不是你能看的了,得是你爸那個層面才能批閱的。”
“小藍,你知道有些病是治不好的。不要浪費時間和感情。現在對他而言其實最好的結果,就是所有他有好感的人,他的親朋好友全部自己離開他,否則最後必受其累。”
林藍想了想:“我應該不算他有好感的親朋好友。”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吧!?不要接近白不識!會變得不幸!這點我不是已經說清楚了嗎!”
“說得很清楚了。我只是覺得這不對,就像歧視一個傳染病人。你覺得那是為了我的安全,但實際上已經構成了歧視。我不喜歡這樣。”
“我知道,我們都不喜歡這樣。但是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們年齡只差幾歲,我看你就像看親妹妹。你告訴我,如果現在面臨這個問題的是我,你難道不會阻止?你難道會看著我飛蛾撲火?
“而且碎片寄生者是異常的,他們普遍對於其他人而言都有種特殊的吸引力。因為碎片需要吸收精神力發芽,無論是恐懼還是迷戀。你沒想過嗎,你才見過他幾次啊?你真的了解他嗎?或許連現在你對他的好感,也只是因為受到了那種力量的影響而已啊!”
林藍搖搖頭,但旋即又點點頭:“你說的話可能是對的。”
“……你這不聽勸的笨蛋。要是人在我面前我真的會打你的。”小姨咬牙切齒。
“別急,”林藍反而笑了起來,“我又沒說你是騙子。”
“所以你擱這擱這呢?!”
“所以我是說,你說他同樣有汙染能力對吧?但精神力強大的人是可以抵抗這個的?我記得看過新血的PPT,有個隱藏難度可以真正讓人直面那東西提高自己的精神力閾限,反正天賦你們也測過了,給我打開那個權限吧。”
“喂等下!有天賦也不是這麽玩兒的啊!你爸知道的話會殺了我的!”
“為什麽不呢?”林藍靜靜地說,“我沒說我要去接觸他。但如果我變得很強大,可以確定自己不受誰的影響,是不是就可以作出更客觀的評判了?”
“你你你你!果然女生外向!女大不中留!胳膊肘往外拐!”
林藍歎了口氣:“都說了這和你想的那些沒什麽關系,我只是覺得這樣對他不公平。”
“不是戀愛關系的話就更別想我走後門給你開權限!那東西的難度比S級還高,你連普通單人副本都不敢打,進去就會自閉的!”
“但我總要變強的。”林藍說。
確認是一方面,還有就是她並不想被白不識的實力給拋下。
為了這點,克服恐懼是有必要的。
在小姨說出下一句前,林藍飛快地補充道:“你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你把公司裡的機密告訴我一個路人吧?”
“……我就不該給你打這個電話!!!”小姨抱怨。
林藍輕輕地笑了笑。
“今天晚上飯就不吃了。我答應你就會做到。作為交換,打開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