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之前,是孩子們最歡樂的時候,都是假期、到處走動。尤其是初二這一天,要跟著爺娘走姥娘家,有姥娘蒸的年糕(黃米黏糕)、大棗饅頭、自己釀的黃酒(黃米酒)。
農村的冬天,很冷,乾乾的那種冷。風吹在臉上如刀割,春(由於乾燥,也沒有沫油油,導致皮膚乾乾的,甚至出現裂口)了臉、春了手,也凍了臉、凍了手、凍了耳朵。
過年前後如果沒有一場大雪,那不算是過年。沒有踩著深深的積雪,踩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挑著椽子和皮兜不算是出門(走親戚)。
記憶裡初二出門(走親戚)去姥娘、大姥娘家之前一定得先在家裡伺候嫲嫲娘家的重侄,我爺木匠師傅大哥家的我的大哥,他家住在比我家還遠的太平莊的石頭房子裡。他每年都要來看我嫲嫲和我爺,這是家裡分給他的親戚,必須要出的門。
伺候他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洗臉,翻找那小黃盒的友誼牌雪花膏(農村人常用的化妝品,白白的裝在黃色的圓盒子裡,盒子上印著友誼還有小花圖案,好像現在還有賣的)和裂手油(農村人用的一種化妝品,透明的裂手油用塑料紙包裹著,形狀像現在的膠水棒)。雪花膏抹臉,防止春了臉。裂手油塗抹凍了、裂了的手,抹上去涼涼的,還有淡淡的香味。如果碰巧裂手油抹不到的時候就把塑料紙往下再卷一下,用完再卷起來,免得弄的到處都是。
娘在拾掇去姥娘和大姥娘家的東西,乾糧幾乎裝滿了椽子,邊上放瓶沒有盒子的酒,掛上一塊幾量沉的豬肉,這就是標配了,如果肉多一點、酒好一點就是高配。白酒不是串香白酒就是秦池白酒,因為便宜。裝滿後用包袱蓋起來等著我爺。
沒有爺娘吵吵的初二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初二。幾乎每次去姥娘家之前他倆總會乾一仗,不是因為娘嫌晚了,就是嫌爺買的東西不好,沒有面子,對待姥娘姥爺不孝敬,她總能找出各種理由先吵一架,有時候少不了被氣急的也揍一頓。娘是一個很厲害的娘,她總能發現我們身上的閃光點,總能找到這個閃光點後嘮叨一頓或者說一頓,最後各自臉紅脖子粗的吵一架,甚至打一仗,打一仗免不了動手,這樣的日子幾乎伴隨著我和爺到現在。
吵歸吵,鬧歸鬧,鬧完之後門還是要出的。我和爺挑著椽子走在前頭,娘領著弟弟在後面,或者爺仨在前面,娘就在我們後面,都在醞釀情緒、平複內心,確保到姥娘家讓人看到的是一家人和睦。
之前下的雪還沒有化完,昨晚又下了一場,漫山遍野一片雪白的世界,我們踏雪而行。人踩在雪上發出窸窸窣窣(新下的雪踩上去發出的聲音)、咯吱咯吱(之前下的還沒化完的雪踩上去發出的聲音)、哢吃哢吃(之前雪化結冰又覆上一層新雪人踩上去的聲音)的聲音,椽子在擔仗上晃晃悠悠,吱扭吱扭的響著,各自演繹著。
從家裡走的時候已經九點多,升起的太陽照在雪上格外晃眼。太陽的映射下地上的雪花一點一點,一閃一閃。之前化了的雪水形成的薄薄冰晶透著點點寒光,像極了武俠片裡大俠門拿的匕首。化了的雪水打濕了棉鞋,好在鞋底都是千層底,裡面的漿子足夠厚,不至於濕透。
或許孩子們的天性就是無憂無慮,剛才還在因為爺娘打仗嚇得哭,轉頭就可以從兜裡掏出鞭埋在雪地裡放,看著爆炸後雪地裡還在冒得煙以及炸上天的雪開心不已。
路上行人很多,見面我爺總能叫上名字和人家打著招呼,互道著祝福讓五六裡地的路顯得不那麽遠,走起來不那麽累。
還沒進門就看到了站在大門口遠遠望著的姥娘,娘會立馬轉換笑臉給姥娘姥爺問好,或許是看著娘由陰轉晴,天氣變好,弟弟居然大著膽子跟姥爺告狀,還說出了讓我記憶深刻的那句“姥爺,你快把嫩閨女領回家吧,實在是受不了了”,過去了這麽多年到現在我還記得姥爺和娘聽了之後的反應。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姥爺和弟弟已經不在,爺娘也白了頭、彎了腰,這些點點滴滴還留在我內心深處,原來認為不開心的現在想來變得幸福,起碼那時候他們還在,爺娘身體也比現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