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長沙城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但作為有著好幾代歷史傳承的老城,各界風雲人物,能人異士,還有往下傳了不知道多少輩的手藝人,可真的不少。
這個所謂的‘手藝人’並不是指單純的作坊工匠,而是有著特殊的吃飯手藝,其中盜墓也算是一門手藝,古董鑒定、風水堪輿、批殃榜二皮匠同樣也是一門手藝。
說到這類的手藝人,長沙城的陰陽先生毛九爺絕對是個繞不開的風雲人物。
民間有‘三出’,在東北那旮遝有出馬仙,雲遊江湖的出道仙,最後還有一個‘出黑’,說的就是陰陽先生。
陰陽先生精通風水,善用陰陽八卦、掐指算生辰八字佔卜測凶吉,執筆畫符避邪祟,揮舞銅錢劍斬妖魔。
當今世道混亂不堪,行走江湖騙錢騙色的陰陽先生多如牛毛,但長沙城的毛九爺卻是正兒八經的陰陽先生,名氣非常大,經常有人來找毛九爺建房看風水,或是佔卜凶吉,賜符辟邪。
至於毛九爺的真名很少人知道,這個‘九爺’的稱呼,是在長沙城一些老手藝人的輩分排名中排出來的。
這個具體也不知道是怎麽排的,反正就是排行老九,被尊稱一聲九爺。
晌午,宣藝齋裡屋。
程老三的大外甥趙肯不惜花了五十大洋,終於算是把毛九爺這尊大神給請過來了。
毛九爺今年有過六旬,雖然也算是黃土埋了大半截身子的年紀,但毛九爺看上去很精神,頭上沒有一根白發,氣色紅潤的臉上皺紋都極少,一雙眼睛明亮有神,從內而外的一股子精氣神,可能就連年輕小夥兒都比不上,他稍微偏瘦一些的身板筆直,平時不做法事就穿著一身黑色素衣。
毛九爺來到屋裡一看,程老三正面無表情,雙眼呆滯如癡的坐在床沿邊。
“眼神呆滯無神,印堂發黑,這是魂兒丟了!”
毛九爺一眼就看出了程老三的問題。
還真的是魂兒丟了。
趙肯趕忙的說道:“九爺,那現在怎麽辦,您不是會招魂嗎?”
毛九爺又用敏銳的目光上下對程老三打量一番,再看了看屋內的其他四人,問道:“剛才我來的時候看了一下你們這個鋪子,基本上沒有問題,也不會招引什麽不乾淨的東西,你們昨天夜裡去哪兒了?”
“昨天夜裡……”
趙肯被問的眼珠子亂轉,趕緊在心裡想著怎麽回答,肯定不能說是去倒鬥才遇到的髒東西,在長沙城當地人的印象中,毛九爺可是個正派的陰陽先生,必然厭惡盜墓這種勾當,萬一真的如實說出來,毛九爺一生氣來了句‘活該’拍屁股走人,那送出去的五十大洋不就打水漂了?
“九……九爺……昨兒夜裡我們哪兒都沒去啊,三舅頭天還好好的,就昨夜睡了一覺,清早醒來就這樣兒了。”
趙肯明顯有些結巴,一口咬定哪兒都沒去。
但毛九爺是什麽人?一眼就將其識破,昨夜程老三肯定是沒幹什麽好事兒,招惹到不乾淨的東西了,再結合這幾人一身泥土,八九不離十的猜出來,他們這一夥人昨天晚上肯定是去倒鬥了。
這些倒騰古玩的在如今的複雜大環境下,親自下墓倒鬥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兒。
毛九爺出奇的也沒生氣,正準備把趙肯的實話給詐出來,但他又突然在心裡想起一件舊事。
大概半年前,程老三特意找過自己,花了整整一百大洋從自己這裡買了一張驅鬼辟邪符,
說是什麽經常倒騰古玩,說不定冥器會帶上髒東西,求一張驅鬼辟邪符保個平安,毛九爺當時並沒有在意,就當場用公雞血畫了一張給他,沒想到程老三是用來盜墓護身的。 毛九爺之所以這時想起了這件舊事,是因為按理說程老三身上帶著自己給他的驅鬼辟邪符,就算是遇到髒東西,按理說近不了程老三的身啊?
帶著疑惑,毛九爺又朝著程老三走近了兩步,伸手掀起了程老三的外衣。
在程老三的外衣內襯,明顯有一團燒糊的黑印,還沾著一些符籙燃燒的灰燼。
毛九爺頓時臉色劇變:“把他的上衣脫掉!”
對於毛九爺突然的變臉,旁邊幾人摸不著頭腦,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甚至問都不敢去問,趕緊的照做,把程老三的上衣扒了個精光。
毛九爺轉到程老三的身後,赫然看到程老三的後背有一條從左肩膀延伸到右下腰的黑色印記,這黑色印記浸入到皮膚下面,就像是被刀砍的刀痕,但卻只有黑印。
“好強的陰煞之氣,居然能直接破了我的驅鬼辟邪符,好強……”
毛九爺下意識的在嘴邊嘀咕了一句,震驚不已的表情極其嚴肅。
“九爺,您剛才說什麽?”
趙肯沒聽清,又小聲的試探著問了一句,他對於程老三背後的這道黑印也感覺到奇怪,並且看此時毛九爺臉上的表情,也開始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想要救你三舅,就跟我老實說,你們昨夜去哪兒倒鬥了,他的魂在哪兒丟的,就要重新去哪兒找回來,如果你不說,那他後半輩子就只能這樣了,丟的魂兒不可能自己回來,神仙也愛莫能助!”
毛九爺用極其嚴厲的口吻衝著趙肯說道。
趙肯尷尬的撓了撓後腦杓,看來昨天的事兒是隱瞞不住了,不過毛九爺既然知道昨夜倒鬥的事兒了,還能問後面的話,說明毛九爺還有幫忙的可能。
在心裡嘀咕了一番後,趙肯趕忙又從身上掏出了一個裝著半袋碎銀子的錢袋,索性直接把錢袋都塞到了毛九爺的手裡,說道:“九爺,您救救三舅,我說實話,我跟您全部說實話……”
中間稍作停頓,趙肯又特意的壓低了聲音,貼著毛九爺身邊說道:“九爺,昨夜三舅確實帶著我們去倒鬥了,就在城東十裡的那個樹林子裡,有一個無字碑,墳包也就剩一點點了,三舅說那是個少說有三五百年的老墳,但就一個光禿禿的墳包,應該是個普通小墓……”
“我們信了三舅的話,可一鐵鏟還都沒刨下去,不知哪兒來的一股風就把我們手裡的煤油燈給吹滅了,還是防風的呢,緊接著背後就聽到一陣嘩啦啦的響聲,像是……鈴鐺?”
趙肯說話的同時看向旁邊的幾人。
旁邊幾人把頭點的像是雞啄米。
“說重點!”
毛九爺緊皺著眉頭一臉嚴肅道。
“重點……三舅讓我們不要回頭,趕快跑,剛跑還沒兩步,三舅懷裡就起了火,緊接著就倒地上,變成這樣兒了,還是我一路上馱著三舅回來的……”
“九爺,您可要救救我三舅啊……”
趙肯的話剛說一半,就被毛九爺給伸手製止:“今天晚上你們帶我去找那個無字碑墓。”
“啊?”
“九……九爺,那地兒可真的邪性啊,去不得啊!”
一聽毛九爺這話, 所有人都嚇傻了,昨天夜裡可是把腦袋提在手裡逃回來的,哪兒還敢再去。
“有多邪?你們要是不相信我,來找我幹什麽?我若是沒有十足的把握,會為了你這些碎銀子過去拚命嗎?我剛才說了,程老三的魂兒在哪兒丟的,就要在哪兒找回來,若是你不敢去,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情,錢……不退!”
毛九爺把半袋碎銀子毫不客氣的揣進了懷裡,話說的也是簡單明了,想救人,晚上就帶路跟著走一趟。
趙肯心裡仔細一想,也確實是這麽個回事兒,毛九爺可是長沙城大名鼎鼎的陰陽先生,他既然同意去,那肯定有十足的把握,要不然能為了這點錢去拿命拚?
程老三膝下無子女,倆大外甥就等著繼承程老三的衣缽和家業呢,如果程老三就這麽成了植物人,家業和衣缽還怎麽繼承?
權衡利弊,趙肯把牙一咬:“成!那我就帶九爺您晚上再去一趟。”
“嗯,晚上戌時,在東城門等我!”
毛九爺丟下一句話,轉身走出了屋外。
走出屋外後,毛九爺眯了眯眼睛,眼神中透露著一絲狡黠。
魂兒在哪裡丟的,就要去哪兒找回來,確實有這麽個說法,也是事實。
可毛九爺在看到程老三後背的那條黑印,幾乎就可以確定程老三並不是魂丟了,而是魂被斬破了,相當於是身上的魂死了。
魂都死了,還上哪兒去找?
至於為什麽還非要讓趙肯帶著去一趟,毛九爺可不是普通的陰陽先生那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