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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第9章
  他爬過一段山坡,走到一個牌坊前,這裡地勢較為平緩,遠方的山脈在這裡看來更為綿長,旁邊是一個統一規劃的新村,不僅村子坐東向西,牌坊的正面也朝著西面,因為這裡是兩個省的交界處,以西是他所在的省,以東是鄰省。天色灰暗,荒涼的石板路上少有人至,除了附近的村民,很少有人專門來到這裡,修葺一新的仿古建築分列兩旁,黃紅色的房身油漆掉落得十分嚴重,關閉的大門裡面空無一物,離牌坊最近的一間屋子為小賣部,不過已經關門,他原本還想著買一點東西吃,自從下午出門後,他還沒有吃過東西,幸運的是手裡還有一瓶水。

  他坐在石凳上,擰開瓶蓋,一口氣喝了半瓶水,接著拿出袋子裡的地圖,上面對於鄰省的每一個鄉鎮,及鄉級以上道路都有清楚的標示,他在思考著明天去哪個地方。他坐了十多分鍾,周邊越來越安靜,剛才還有鳥叫聲、風聲、車聲,現在只有寂靜的聲音,如果能夠稱為聲音的話,忽然,一個鈴鐺聲響起,聲音越來越近,原來是一條黃牛,牛的後面有一個老人,老人並沒有發現他,匆匆向家走去,很快又變得安靜起來。這時他心裡有點驚慌,因為平時這個時候已經在教室裡上自習課,他的腦海裡也一直出現之前在自習課上的記憶,僅僅是驚慌之感就束縛了很多人的一生,他也是花了很長時間才克服了在某個時間段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所帶來的恐慌。

  他一直盯著西邊的縣城,街道上的燈還是和意料的一樣亮了起來,與燈相比,他還是幸運得多,至少能基本決定自己所走的路,雖充滿荊棘,卻十分真實,街上的景物此時在他看來十分陌生,一種脫離了機械式的陌生,以前他走在街上總是會走走停停,希望能擺脫熟悉帶來的麻木感,現在這些景象終於有望從自己的記憶中消失,因為他以後會遇到更多陌生的景象。離開熟悉的縣城後已經有了很多新奇的發現,他發現山上原來有那麽多的風力發電站,有那麽多的松樹,有那麽多的灌木,讓他對自己的決定更加堅信不疑,他相信只要度過今晚,以後就會變得十分美好,就可以脫離自己不喜歡的生活方式,不願意接受的理念。

  看了一會兒之後,他站了起來,走到牌坊前,仔細觀看雄偉的牌坊,默默無聞的牌坊據說已經被風吹了五百多年,其間無數人從這裡走過,有政治家、軍隊、農人,更多的是商人,由於商賈聚集,這裡曾經繁華至極,是方圓百裡的商業中心,還是眾多學子心中的康莊大道,落魄詩人走到這裡後靈感凸現,寫下了冠絕千古的詩句。牌坊是這裡的標志性建築,是很多人心中的起點、終點,似乎到底這裡後就標志著完成了某件事,標志著重新的開始,跨過牌坊就是另一種人生,以後的點點滴滴就會因此改變,人們總是喜歡賦予具有代表性的東西某種形式,來充當一個路標並幫忙我們選擇路口,不管路標準不準,至少能帶來一種安慰。

  牌坊東側是一些只有一層的木房,空空如也的木房並沒有什麽實質性作用,只是為了符合歷史上牌坊地區的布局。兩排木房中間是一條滿是馬蹄印,不到一米寬的古道,其歷史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古道上並沒有滄桑感,凹陷的石頭承載著太多的悲歡離合。古道旁邊是零零散散的農田,裡面生長著玉米,也許只有玉米懂得古道的所思所想,從上面經過的人在古道看來沒有什麽區別,唯一有區別的是自己所承受的重量,當然,

讓人踩踏是古道的職責,它無法改變這一狀況,好在現如今已經很少有人踩踏自己,偶爾承受的重量與一百多年以前的相比不值一提。  木房前面是一段下坡,通向前方的山谷,古道在這裡開始變得險峻起來,兩旁是光禿禿的山坡,壓抑逼仄的古道使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好在今晚月光明亮,不借助手電筒也能基本看清路況。在月光的照射下,古道顯得更為淒涼,前行約兩百米後,終於見到了關樓,這是他今晚的目的地,在看到關樓的那一刻,他心中有了一絲暖意,於是他加快腳步走向關樓。他沿著旁邊的小路走到樓上,這不是他第一次來到這裡,之前的每個星期天他都會獨自一人來到關樓,周圍的環境他已經很熟悉。雖然此時是晚上,不過他還是看到了關樓兩側山坡上的石頭,這是一種奇特的石頭,多年以來露出地面的石頭一直在不斷增加,白色的石頭侵佔了曾經的農田,使得關樓變得更為少有人至。

  他拿出袋子鋪在地上,此時才八點多鍾,坐了一會兒後他又站了起來,在樓上走來走去,沒有了循規蹈矩的機械生活後,他感覺時間過得極慢,特別是直面時間之後,他此刻覺得離時間最近,在以往的生活中,他覺得時間比較遙遠,人們也總是讓自己忙碌起來並以此淡忘時間的流逝,所謂的人生也不過是與時間對抗及妥協的過程。他繼續在時間中觀察周圍的變化,或者說不得不觀察著什麽東西,因為這是無法拒絕和改變的,時間本身無形無相,但其變化卻需要有形之物才能得到揭示,因此我們都是時間的犧牲品,沿著時間鋪就的道路為時間掃清障礙,也讓時間變得更為強大,我們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讓時間充實著自身改變現實的進程。

  他也不想做時間的奴隸,不過直面時間十分痛苦,它會讓他以往的經歷,以及今後的經歷變得毫無意義,否定自身、淡忘現實只是接近時間的開始,還需繼續沿著虛無的道路逃離,可惜的是大部分人終其一生止步於虛無,因為虛無之外連時間自身都很難涉足,更不用說大部分人都無法擺脫時間。他當然也受限於時間,不然他也不會出現在這裡,不過他正在努力揭穿時間用來限制人類的一系列謊言,首當其衝的是雜多世界瞬息萬變的景物,關樓、山谷、樹木等等都屬於此類,只要我們的雙眼處於睜開狀態,繁多的景物佔據著我們雙眼的每時每刻,我們在無法把握的景物之間遊蕩,為不浪費記憶之池的容量,那些無關緊要的景物基本都被我們壓製在意識之下,不過沒有人能徹底遺忘景物,哪怕再無關緊要,只要被我們的眼睛看到過就會以另一種方式存在於我們的大腦之中,影響著我們的所作所為,一個堅定的決定其實也是雜多景物綜合的結果,這種能力是先天存在的,與景物本身沒有關系。

  待了三十多分鍾後,他走下關樓,樓前是一片綠草,翠綠的野草十分整齊劃一,好像被人休整過,草葉上有一些水珠。白天的時候下過小雨,地上因此十分潮濕,能聽到青蛙的叫聲,他繼續向前走去,發現一塊被破壞了的石碑,碑上記載著關樓的修建歷史。走了幾百米後,前方出現了一條高速公路,建在谷底的高速公路十分繁忙,一直有車來來往往,谷底還有一條小溪,流向與高速公路的走向一致。他坐在小溪邊的石頭上,看著高速公路上的車輛,聽著溪水的聲音,思考著如何度過今晚。此時才九點鍾,他沒有辦法讓時間過得快些,或許在生命的某個階段總有時間過得很慢的時候,當那一刻來臨的時候自己會十分抵製,過了的時候又會十分懷戀。

  他盡量不去想時間的快慢,只是靜靜坐著,這是他第一次獨自一人待在荒無人煙的地方,而且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不過遠方的路讓他忘記了恐懼,雖然還沒有踏足千裡之外的地方。溪水不斷流淌著,就像人不斷呼吸著空氣一樣,當溪水停止流淌的那一刻,河道仍然存在,當人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世界也同樣依然存在,想到這些,他心裡欣慰了還很多。他看著路上的石頭,想象中這些石頭的來源,路雖然很多,但不是每條路上都有石頭,世界上有無數條路,卻沒有風景完全相同的兩條路,有些人熱衷沿著一條路一直走下去,有些人喜歡走不同的路,發現不一樣的風景。路本身無關緊要,選擇哪條路才是至關重要的,很多人人會沿著前人鋪就的路行走,因為這樣的路走起來比較輕松,阻礙比較少,也有人偶然間走錯了路口,偏離了原本的道路,他不知道眼前的石頭屬於哪種情況,也許屬於前者吧。

  他走到石頭邊,拿起了只有拳頭大的石頭,石頭比較圓,上面的棱角已被路途磨平,他將石頭扔了出去,扔到了上坡上的一棵樹邊,這樣就沒有人打擾石頭了,也許很多年以後,石頭的棱角會重新出現。小溪中也有很多石頭,有些大如車輪,有些小如螞蟻,有些不斷隨著溪水滾動,有些沉入溪底,他不知道沙子算不算得上石頭,沙子也有和石頭一樣的元素,只是太小,數量也不可計數,如果算作石頭,將不能體現出石頭的優越之處,就像人和其他動物有相同之處,但是很多時候人都不承認自己的動物屬性。

  在溪邊待了約半個小時後,他昏昏沉沉的,還不到十點,平時這個時候已經快要準備睡覺了,為了消除疲憊感,他往回走,路上比來的時候滑,旁邊的灌木上有很多露水,水珠不斷滴落,讓他想起了偶然在一本書上看到的忘憂水。據說這種水藏在秦山海拔三千多米的山頂上,能夠讓人忘記憂愁,無論多麽悲傷的事情,只要喝了忘憂水都會消失。忘憂水在秦山山頂右側的一棵樹上,與普通的露水無異,在一年中最冷的時候才會出現,因為冬天總是伴隨著很多憂愁。為了忘記憂愁,很多人都去秦山尋找忘憂水,他們大部分人都如願以償,此後的生活中沒有了憂愁,也沒有了快樂,一切情緒都隨著憂愁的消失而消失。聽說了這些人的經歷之後,很少有人再去尋找忘憂水,忘憂水也逐漸被人們淡忘。

  他很快就走到了關樓前,不過他沒有走到樓上,而是走向關門,因為這裡比較低,也比較乾燥。他坐了下來,接著將雙腿伸直,經過幾個小時的走走停停之後,他已經十分勞累,準備在這裡待到天亮。不知過了多久,眼睛看到的東西越來越模糊,但是清醒依然留存,沒有被勞累完全侵佔,他也不願意完全失去清醒,因為這裡畢竟是野外,還是潛藏著一些危險。由於長時間的模糊,他混淆了現實與夢境,這也是清醒和勞累妥協的結果,關門在他的眼裡晃動起來,空間出現了折疊,山上的樹木移到了關樓前,有了樹木的遮擋,關門變得更為隱蔽,也更為安靜。他沿著所剩無幾的清醒繼續觀察著眼前的一切,關樓前面的物體向他移動,就連高速公路也近在咫尺,不過一輛車也沒有,眼看溪水即將流到自己腳下,他向後愣了一下,好在溪水沒有繼續向他流來。

  關樓前面的物體停止了移動,不過還是有物體不斷在向他移來,有高樓大廈,有流瀑飛石,還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書本。對於這些飛來的物體,他沒有躲避,因為這些物體看起來比較透明,也確實有幾個石頭砸到他的手,不過並不疼,什麽感覺都沒有。突然,物體變得密集起來,空間越來越狹窄,所有物體匯集在一起,變成了一個黑色的氣團,他眼前也完全黑了下了,一點響動也沒有。由於漆黑一片,他不敢離開關門,任憑黑色的氣團曼延,雖然看不見,他還是能感受到眼之所見已經完全被氣團佔據,只能繼續在黑暗中等待。

  氣團不僅填充了空間,也讓他忘記了自己是誰,也許在完全沒有光亮的地方才能看清自己,也才能忘記自己,現在他所需做的只是等待。黑暗一直沒有散去,他也逐漸習慣了黑暗,希望黑暗一直持續到明天早上,他以前從來沒有如此接近黑暗,如此思考黑暗,不過他還是無法分辨此時黑暗的黑暗程度,表面看來所有的黑暗都是一樣的,並無差別,其實不同的黑暗大相徑庭,有些具有侵略性,會讓人感到害怕,有些具有安慰性,會祛除人的煩惱,此時的黑暗大體屬於後者,因為他並不害怕,只是眼之所見均沒有立眼之物,心之所想均走向虛無。

  黑暗之中空無一物,不過他還是無法擺脫先天的想象力,想象力立足於黑暗,綜合此時的所見所聞,以及之前的經驗,黑暗中出現了很多無法觸摸,只能眼見的東西,在眼睛周圍飄來飄去的東西宛如川流不息的東流之水,不斷的出現,不斷的消失。他不明白為什麽這些東西曇花一現,他甚至還沒有看清楚是啥就消失了,他隱約之間看到了一個鐵環,那是父親從礦上帶回來的,其實一共有兩個鐵環,另一個送給趙理了,鐵環陪伴了他五年多,周末的時候他經常和趙理去小河邊滾鐵環,沿著平緩的公路一直滾到大河邊。

  鐵環給了他啟發,並非這些東西真的看不清,只是他不願意看到對他而言無關緊要,或記憶不清的東西。除了鐵環,他還看到了陀螺、彈珠、竹子、紅菓樹等,奇怪的是沒有出現十年讀書生涯中的東西,十年學校生活經歷了太多的東西,此時卻沒有出現與之相關的任何之物,雖然他比較討厭學校裡的枯燥生活,但還是讓他大吃一驚,也許真正喜歡的東西只能埋藏於內心,如果與現實交織,很可能被現實之流裹挾和吞噬。當然,真正喜歡,真正向往的東西總要與現實打交道,才能走出我們的內心並被現實所容納,關鍵之處在於找到一個突破點讓向往之物出現,起初可能需要一些偽裝,待適應之後就可以大搖大擺並無視現實的羈絆,不過他還遠沒有到那個程度,才剛踏出第一步,還需要時間為向往之物找到合理的出發點,這個出發點無論如何都會與現實的種種相衝突,特別是楠裡的一切,很難忽視和逾越,而其他的羈絆之物比較容易克服,只需硬著頭皮就能走過其投下的障礙。

  鐵環消失後,黑暗變得更黑,還有物體不斷出現,可是已經無法看清,只能用耳朵去聽,他現在才意識到根本聽不見,耳朵與眼睛相結合的習慣讓他以為剛才出現的東西都伴隨著聲音,而這多半是他憑空想象的。黑暗已經處於至黑狀態,無法進一步加深黑暗程度,因此黑暗停滯不前了,處於一種虛空狀態,不過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時間還在,黑暗依然受到時間的束縛,依然不能因為自己的極限而停滯不前,時間會被迫讓它做出選擇,它只能朝著相反的目的前進,這樣才能不違背時間定下的規則。

  黑暗終於找到了突破點,那就是白光,一道突然出現的白光打破了一切,黑暗的預先設定土崩瓦解,他感受到了白光,眼睛被白光的出現又重新修複了其功能,關樓又變得正常起來,之前見到過的東西完好無缺,只是多出了一道白光。白光離關樓越來越近,他趕忙從旁邊的小路走到樓上,接著出現了說話聲,原來是兩個人路過此地,他們走得很快,他聽不清他們在交談什麽,只知道此時已經不早,快十一點了。他屏住呼吸,害怕被那兩個人發現,還好他及時走到樓上,不然很可能已經被發現,他以為此地今晚上只會有自己一個人,不料突然出現了兩個人,生活總是無法意料,永遠不能確切的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不過由於思維的慣性使然,很多時候下一秒發生的事不會超出我們的意料,而偶然之物不在思維之內。

  兩個人很快就消失了,他們沒有多看一眼,因為關樓的長期存在讓他們忘了關樓的存在,關樓又歸於寧靜,他沒有走到樓下,換一個地方也許能更好些。他走到關樓中部,現在才發現這裡有長椅,他十分興奮,迫不及待的躺了下來,他一直在回憶,卻始終記不起長椅,他此前在這裡轉悠了十多分鍾,卻一直沒有發現長椅的存在。他迷惑不解,到底是之前就有長椅,還是現在才出現長椅,顯然後者是違背常理的,他只能相信前者,可能是之前自己真的沒有注意到長椅,不過從發現長椅的那一刻起,其什麽時候出現的已經變得不重要,此時他隻想好好休息一下。

  關樓上的長椅與他之前見過的長椅不一樣,不僅不平整,還十分勒背,就好像有刺一樣,不過他沒有多想,繼續躺在上面,但是還是無法忽視奇特的長椅,他的背很疼,根本無法休息,一種難受的感覺湧遍全身,起初他還盼望著疼痛感很快就會消失,但是過了十多分鍾長椅還是讓人十分難受,於是他不得不起身離開長椅。當疼痛感消失的時候,他發現長椅也不見了,他感到十分奇怪,轉身東看西看,希望能發現長椅,但是關樓上面除了一些細碎的石子和泥土外別無他物,長椅的消失就像長椅的出現一樣讓他疑惑,讓他對自己的眼睛產生了懷疑,可能是眼睛在欺騙他,可是眼睛一向十分準確,眼睛告訴他的東西常常與現實之物吻合,依靠眼睛他才能發現關樓,才能走上關樓。

  很快他就忘記了長椅,又變得昏昏欲睡,於是他從樓下收集了一些枯草,有了枯草的鋪墊,還是可以勉強躺在地上。枯草也確實大有益處,雖然說不上有多柔軟,還是能夠被脊背接受,遠沒有剛才的長椅那麽勒背。柔軟的枯草讓他感到十分舒服,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他迅速閉上眼睛,相信幾分鍾後就可以入睡,因為他平時也很快就能睡著,這次應該也可以。枯草被後背擠壓之後很快就失去柔軟性,地上也變得冰涼起來,一種混合了冰和露水的涼意向他襲來,他又變得清醒起來,此刻指針指向了十二點一刻,他現在才意識到已經在這裡待了好幾個小時,景物的變化並不大,但是他覺得恍如隔世,短短幾個小時的變化超過了之前十多年的變化。

  他此時的狀態和失眠很相似,但他感覺不是失眠,失眠多是被動,而他現在的狀態包含很多主動性,他還可以變得更為主動,於是他走下關樓,來到草地上。草地滿是露水,根本無法坐下,他只能沿著草地走來走去,此時的關樓安靜至極,仿佛能聽到野草吸收露水的聲音,一種吱吱聲不絕於耳,他尋找著聲音的來源,一會兒走到馬尾松邊,一會兒走到杜鵑花旁,一會兒又回到原處,但始終無法找到。讓他感到厭煩的聲音驅之不去,讓他不得不思考著一些東西,由感官引起的擾動總是投射到大腦之中,讓他難以拒絕,可能至少要思考一次聲音才會消失,於是他想象著到底是什麽聲音,不一會兒聲音果然消失了,他也再次陷入無聊之中。

  他深刻感受到黑夜的漫長,除了睡覺之外,他想不到還有什麽方法來對抗黑夜,可惜此時的他不具備睡覺的條件,自人類誕生起,不僅生理結構不斷進化,睡覺的條件也在優化,到今天已經變得十分苛刻,大多數人需要在一張安靜溫暖的床上才能入睡,光是這一點就使得很多人不敢脫離社會,如果人能像鳥、貓、雞等動物那樣在哪裡都能睡覺的話,嚴密、複雜的社會環境可能會分崩離析,不過這是不太可能的,至少在他有生之年是不可能的,人們已經習慣了社會生活,這種生活方式可以說已經成為了一種范疇。

  好在自由意志為他預留了後路,為他的行為提供了原因,能為一切行為兜底的自由意志讓他得到安慰,讓他不再那麽愧疚,想到這些後,他又走來走去,腳步的出現有利於他的思考,也有利於消除此時的不適感,十分疲倦的眼睛需要腳步的乾預才能看到物體的變化,才能看到細微樹葉被風吹到,不過他的要求沒有那麽高,只需自己的眼睛能夠通達意識的最低門檻就行,門檻之外的東西無關緊要。

  他感到十分口渴,瓶子裡的水所剩無幾,他隻喝了一口,水基本消除了口渴感,卻又產生新的問題,冰涼的水讓他想到生命,生命是一種狀態,也是一種基礎,還是一系列存在的條件。有生有滅才能稱為生命,生命的可能性被人不斷塑造,卻也無法擺脫生命的宿命,生命道路的拓寬也為裂縫的出現埋下伏筆,因為生命十分奇妙,無法捉摸,暗含著任何可能性,只能感受、想象,無法證明、駕馭,無法透視的生命被大千世界的實在性所束縛,遊離於天地間的生命本質只有在生命面臨終結的時候才會出現,而曇花一現的現身無法為恆長的生命本源排憂解難,在漫長的生命歲月中,只能盡量避免觸及生命本身無法經驗的東西。他喝下了水,自己的生命發生了變化,水的生命也發生了變化,而且變化幅度遠超過他,他不知喪失了基本形態的水還有沒有生命,如果說生命是不斷變化,不斷否認自身的話,水的生命應該還在。

  水的生命讓他做出改變,自己也隨之朝著生命之路靠近,生命之路何其漫漫,任何與其偏離的東西都會被生命之路清理,如果這個東西過於強大,生命之路將與之同歸於盡,他慶幸自己還能夠掌握生命之路的方向,雖然與原先的預設有點偏離,不過還是能夠被生命所容忍。也許只有那些意志堅定,不被世俗規則束縛的人才能使生命的可能性發生逆轉,從不可能中為生命開辟一條與眾不同的路,這條路的盡頭雖然也是生命的終結,不過路途大不一樣,至少能充分體現出自己的自由,能十分接近自己所追求的東西,就算最終沒有找到追求之物也無關緊要,僅僅是讓生命做出讓步就足夠了。

  水的影響逐漸消失,水引發的想象卻永存於他的內心,生命消亡的時候這些想象可能才會消失,想象為他融入自然,以及接納自然提供了幫助,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與關樓、石子、樹木等一切自然之物進入一種和諧共存的狀態,至少是今晚非這樣不可,他也短暫進入到了這種狀態,不過隻持續了很短時間,因為人類千百年來的自大已經讓之與自然疏離,他也不能幸免。自然就在眼前,自然無處不在,人本身也許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人似乎違背了自然,創造出了很多非自然之物。當然,只要人類真的是自然之物,或者最終變成了自然本身,那麽無論人類做出何種選擇,應該都是被自然所接納的,自然從來都是主動的,不會因為擁有毀滅其力量的人類而變得被動,有些時候表面看來是被動,其實也是主動選擇的結果。

  關樓一會兒變得陌生,一會兒又變得熟悉,不斷在陌生和熟悉之間轉化,陌生的是關樓無時無刻都在變化,熟悉的是任其怎麽變化,他還是能夠認出關樓,或者說是他對自己感到陌生,感到熟悉,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裡,只有到離開的時候才能明白來到這裡的意義,當然,意義本身需要附著於他自身,當意義能夠離開他的時候,意義將變得毫無意義。他的口又渴了起來,瓶子已經空了,他又走到關樓上,想通過瞌睡來抵消口渴,於是他又躺到之前的地方,奇怪的是地上沒有剛才那般堅硬了,有一種睡在木板上的感覺,是那種剛砍下來,還沒有乾,有很多水分的木板。木板裡的水分好像順著他的脊背流向全身,因為他明顯感覺到了什麽東西在流動,而且也不口渴了,除了水,他想不到還有什麽東西此時出現。他抬了抬手臂,原來剛才的聲音是血液受阻的聲音,手臂被身子壓住導致血液無法以應有的速度流動。

  他終於睡著了,終於沒有什麽東西來打擾他的大腦,關樓消失了,牌坊消失了,學校消失了,甚至地球也消失了,有人說眼睛看到的才是存在的,雖然他不認同這種觀點,但是很多時候確實如此。就讓它們消失吧,最好自己也消失,當然自己無法消失,至少是自己感知到什麽東西消失的時候,只有你存在才能顯示著消失之物。地球消失了一個小時多後又隱隱約約出現,他首先看到無邊無際的天空,被黑暗籠罩著的天空顯得更加神秘,天空是那麽純粹,雖然它廣大無邊,但是十分樸素、簡單,除了黑暗和一些雲之外別無他物。天空下的大地也廣袤無垠,但比天空複雜得多,也許是因為大地離人比較近,所以覺得它十分複雜,有些東西遠遠看去覺得比較明晰,接近的時候才發現無法完全認識到它。

  他將指針從兩點調到三點,希望時間能夠因此變得更快一些,時間以它本身的軌道運轉著,被很多人認為具有絕對客觀性的時間從本源上來說不是這麽回事,時間本身沒有什麽性質,它只是萬事萬物變化的終極原因,一個無法觸及的原因,躲藏在事物背後的時間同時改變著他、關樓,以及所有時間之內的東西,一種被叫做持存性的東西讓他能夠看到關樓,能夠把捉視覺內的完整性,完整性賦予了穩定,卻也遮蔽了雙眼。

  指針不僅走過三點,很快又走到了四點,三點和四點之間的變化與三點和七點之間的變化沒有本質區別,不過他還停留在四點,感受著只有在四點才會出現的各種感覺。天空有了一點微亮,遠處的公路上不時有車經過,蟲子的叫聲也多了起來,露水少了很多,不過他還和之前一樣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只有到天空足夠亮的時候才能讓他完全清醒。他繼續躲藏在迷糊之中,長時間的躺著使他有了一種睡著了的錯覺,這種感覺支撐著他不被指針的變化所影響。

  天空越來越亮,牌坊旁邊的新村有人說話,還有孩子的聲音,應該是早起上學的學生,不一會兒也有了大人的聲音,他們準備到地裡乾活,他聽到了走路的聲音,不過不是朝關樓走來,而是走到牌坊的時候拐到了右側的一條小徑,這是上山的一條主路。關樓變得越來越清楚,現在他確定關樓上面沒有長椅,因為他還是比較相信大部分時候都被我們眼睛接納和認可的光亮。

  微亮的天空讓他想起了十七年之前第一次感受到亮的那一天,那天與現在不同,那天之前並沒有光亮,那天之後光亮驅之不散。他在回憶那天的場景,看到一張破敗的木床,床上的被褥十分沉重,他一個人睡在上面,昏暗的燈光照在貼滿報紙的屋頂,凹凸不平的屋頂看起來十分溫暖,上面有很多蒼蠅,他死死盯著蒼蠅,希望蒼蠅能夠看到自己的挑釁並飛走,蒼蠅還是一動不動,還是和之前一樣停留在屋頂上,就好像被膠水粘住了,或者是被什麽東西勾住,他因此懷疑蒼蠅是不是活的,因為它們看起來和死了一樣,他從蒼蠅身上看到了死亡的幽寂,這對他來說不好,因為今天是他來到世界上的第一天,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母親,不是好吃的東西,竟然是惡心的蒼蠅,還是那種經常偷偷下崽的綠頭蒼蠅。

  蒼蠅讓他心煩意亂,本來自己心情很好,對世界的印象也十分不錯,此時是陽春三月,萬物複蘇,天氣暖和,透過模糊的窗子,他還能看到屋外的桃花,粗壯的桃樹看起來起碼有五十年以上的歷史,漫天飛舞的桃花在風的吹拂下飛向窗子,如果窗子開著的話,沒準還能飛到床上,正好讓他好好聞一聞。桃樹旁邊是一條溝,裡面滿是汙水,還有很多垃圾,渾濁的黑水揉雜了村裡上百戶人家的廢水,風雨無阻的流向小河,長年累月的為村民們服務著,有了這條汙溝,村民們的家裡才能一塵不染。

  他聽著汙水的流動聲,沒想到自己第一次聽到的聲音竟然是惡臭的水流聲,想到這一點他又感到十分生氣,要是自己能夠走路的話,他一定要走到溝邊臭罵一頓。溝旁是黃色的牆,看起來不堪一擊的土胚牆也有很多年的歷史,已遠沒有建成的時候那麽厚,因為刮風下雨、風吹日曬使得牆面脫落。牆上面還有密密麻麻的蜂窩洞,手指大小的蜂窩洞成為了蜜蜂的庇護所,成千上萬隻蜜蜂發出愜意的叫聲,嗡嗡響個不停,蜜蜂終日與汙水、桃樹為伴,渴了就飛到溝邊喝一點水,餓了就飛到桃花上吸吮花蜜,不用為食物發愁的蜜蜂變得和屋頂上的蒼蠅一樣慵懶,除了外出尋找食物之外,其他時間基本都是昏昏沉沉的,蜜蜂又讓他想到了蒼蠅。

  他以為蒼蠅會飛走,至少會挪動一下,不料蒼蠅沒有變少,反而又飛來了很多。他終於能動一動了,之前心有余而力不足,現在總算能揮動手指,他抓起床上的枕帕,不料自己的力量太小,不足以拿起枕帕。蒼蠅似乎在嘲笑他,死氣沉沉的蒼蠅終於叫了起來,接著一隻翅膀只有一半的蒼蠅朝他飛來,停在了自己的肚子上,他動了動身子,殘疾蒼蠅飛走了,不過一會兒之後又向他飛來,以此往複,來來回回折騰個不停。見無法趕走蒼蠅,他妥協了,而且是第一次妥協,從出生的今天起,以後總有妥協的時候,不過讓他妥協的是一隻蒼蠅,他十分無奈,讓他對初次看到的世界好感不在。

  蒼蠅終於飛走,他感到肚子十分難受,他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感覺,也不知道是不是蒼蠅的惡作劇,他現在十分渴望得到某種東西來消除肚子的難受感,他竟然哭了起來,而且是不由自主的哭了起來,他對此感到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哭。緊接著,他的母親走了進來,看到他哭哭啼啼的樣子,母親一邊安慰他,一邊在他的嘴裡放入軟軟的東西,神奇的是他的肚子不難受了,他對放入嘴裡的東西念念不忘,又重新對世界產生了信心。

  他還在回憶,卻突然回憶不起剛才的回憶,七歲之前的記憶一直模糊不清,充滿神秘感,在那個完全感性的階段,我們能看到東西,能聽到聲音,卻很難留下記憶,世界對我們完全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意義本身也沒有留下記憶,遠處的山和近處的水對我們來說完全一樣,因為我們不知道它們是什麽東西,也不知道它們不是什麽東西,眼睛接近百分之百接收這些東西而沒有轉化成可以長期存在的形式,此時的眼睛是沒有私心的,認真發揮著自己的基本作用,大腦則沒有與眼睛有效銜接。

  或許是為了留有一片余地,世界讓我們能夠有一段時期不對其產生記憶,記憶的空白也許是為了掩蓋世界的不懷好意,因為在極端感性的情況下,世界無法控制我們,直到理性出現以後,世界具有了控制我們的絕對能力。當我們擁有記憶的那天起,煩惱就多了起來,沒有記憶的聯結,世界也將變得混亂不堪,甚至會消失,因為理性的力量過於強大,在理解世界方面,已經將感性擠壓到了角落,如果記憶消失,理性也將不複存在。

  天空又亮了很多,已經能感受到太陽的氣息,鄰省而來的晨光照射到關樓上,讓他更加清醒起來,黑夜留下了太多,就算現在是豔陽高照的中午,他也不能一下子緩和過來,他看到關樓亮了起來,但是心裡似乎並不希望如此,因為陽光帶來了抉擇時刻,他還沒有完全下定決心怎麽選擇,但是事已至此,只能繼續沿著其原有的道路行走。他有點不情願的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密密麻麻的灰塵飄到空中,他多麽希望自己也能像灰塵一樣隨風飄去,飄去那不為人知的地方。

  他沒有隨著灰塵而去,而是飄到了百年之後,一個叫做死亡的地方。死亡總結了他所看到過的一切,所下定過的所有決心,還使一切變得有意義,同時也變得沒有意義,死亡讓他看清了自己,明白了自己想追求的東西,不過死亡是一個不能回頭的地方,只要到了這裡,無論你是什麽樣的人,都無法返回。他在死亡走來走去,希望能找到出口,但是死亡沒有出口,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黑暗,也許出口在黑暗之外,但自己走上一億年都無法走出黑暗,何況死亡這個地方沒有時間。

  死亡和他之前見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樣,不僅一望無邊,還會讓人產生深深的恐懼感,幸好還有孤獨與死亡為伴,孤獨籠罩在死亡之上,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孤獨,而不是死亡。與死亡相比,孤獨要包容得多,也更為寬廣,就算能走出死亡,也很難走出孤獨,自己被動陷入死亡,只能主動尋求孤獨。死亡讓他面對的是所有,是除自身之外的所有東西,具有無盡的廣延,他放眼望去,尋找不到死亡的邊界,也無需找到死亡的邊界,因為一切都是虛無縹緲的,終將化為烏有,無盡的黑暗曾經是無數的生命,曾經多麽鮮活的生命,現在就有多麽黑暗,他也無法從黑暗中看出曾經的存在,無論曾經怎樣,現在只有一種形態。

  死亡之所以那麽深不可測,是因為生命的源源不斷,生命的神聖讓這裡能夠一直存在,沒有人知道死亡存在了多久,至少是從生命的出現開始,也沒有人知道是死亡賦予了生命生命,還是生命賦予了死亡死亡,也無法確定它們那個在先,只知道它們不可分割、互相依存,沒有人能夠改變生命和死亡之間不可逆轉的連接。生命的極端是死亡,死亡的極端也同樣是生命,從某種程度上說,生命就是死亡,生命本身不會在意自己為它和死亡之間定下的鴻溝,對於永遠存在的生命和死亡來說,這些鴻溝不值一提。

  死亡讓他從外界出發,孤獨則封閉了外界的所有道路,讓他只能走向自身,認識自身,沿著孤獨之路,他忘記了自身之外的所有東西,他現在才發現內心所蘊含的東西不比自身之外的東西少。它們存在的形式不同,內心之物變化無常,常被外界之物催動,他尋找著內心所呈現出來的東西,他沒有目的的尋找,隻憑感覺。忽然,他看到了一段熟悉的畫面,那時的自己才14歲,所知所想與現在完全不同,小學已經畢業的自己站在一個奇怪的地方,那個地方不在楠裡,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裡幹啥,看到下營中學四個字後他明白發生了什麽,熟悉的畫面又不斷出現,他靜靜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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