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周平安把周母、周順利和何雨水送到了自己的大院當中。
然後又接上宋倩、劉蓉,一起從西門進了軋鋼廠。
軋鋼廠經過擴招之後,現在已經有接近一萬五千多人的幹部職工了。
早上上班的人群,蜂擁著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到了大門口的時候,紅旗招展,人山人海,那場面是相當的壯觀啊。
作為後勤部門專屬的西門,此時,自然也就成了廠裡一些中低層幹部們,不想排長隊而進廠的近路。
早上,周平安的那輛威利斯,一般進了西門就會停下來,然後步行到辦公室,無他,主要是認識他的人太多了,老四九城的禮兒多,你就是再牛也不能做車上跟人寒暄打招呼啊。
雖然,都知道周平安的實際職務就是個小采購,但是,誰不知道,大家現在能吃飽飯,都是靠著人家東騰西挪,千辛萬苦的搞來的物資啊。
所以,甭管官大官小,還是普通職工,遇到了都會主動和他打聲招呼,含蓄一點兒的就是,“周采購,早啊”,“吃了麽,周采購”,稍微有頭有臉的呢,基本上都會和他聊上兩句。
遇到這種事情,周平安也不會覺得不耐煩。畢竟,有人能知道,能記住,自己對軋鋼廠的好,那就是件好事。
軋鋼廠以前施行的是白+夜,兩班倒的制度,但是自從食品部門把額度物資的數量削減了一半之後,就改為長白班了。
因此,食堂現在不再做早飯了,只有中午這頓比較重要。至於晚上,因為只有住單身宿舍的青年職工和一少部分值班職工需要吃食堂,所以晚上這頓飯也變的簡單起來。
回到辦公室,周平安剛坐下,廠委辦公室就打來電話,通知他,九點之前,去辦公樓的會議室參加會議。
還是,關於定量供應的問題,作為廠裡實際意義上的“物資保障”大拿,他被要求,到時務必到場‘列席’參加。
按照常理來說,這種級別的廠委會,周平安其實是沒有列席資格的。
但是沒辦法,這個會議少了他不行,但是因為組織程序,周平安的職位、級別又不符合要求,所以,只能用‘列席’來規避廠裡的會議制度。
和宋倩、劉蓉打了聲招呼之後,周平安溜達著就去了廠部的小會議室。
雖說,按照開會的潛規則誰重要誰就到的晚,但是最為一個小小的七級采購員,該有的姿態還是要有的,盡量早點兒過去。也而沒必要為了這種面子上的事兒,讓那些領導們想心裡覺得不快。
果然,他是第一個到場的,只有正在小會議室裡做準備的清潔人員比他早。
掃了一眼會議室,周平安來到一處角落裡坐下。
過了沒一會兒,楊廠長就和幾個分管領導一起走了進來。看到周平安已經到來了之後,只是微笑著點點頭,然後,會議就開始了。
聶副廠長首先發言,自從李副廠長失蹤之後,廠裡的後勤事務就交給原來主管宣傳的聶副廠長,所以,今天由他來傳達一下上級部門的有關指示。
隨著聶副廠長對上級會議精神的講解,參會的領導們的臉色都變的有些凝重。
“各位,聶副廠長剛才傳達給我們的會議精神,大家能聽明白吧?事情很嚴重啊,筒子們。這可不是一件兒小事兒啊,這可是事關咱們軋鋼廠裡的每一名幹部職工!”
“馬上就要十年大慶了。不要說你們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時間緊迫啊,同事們。”
“另外,咱們廠裡的後勤保障這塊兒,現在也出現了好多問題,這個必須抓緊時間進行調整!”
作為軋鋼廠裡的終極大老,
楊廠長主持了本次會議。他提到的後勤保障,其實大家都知道,指的就是軋鋼廠後勤食堂這一塊的事情。而楊廠長點名的‘問題’,其實就是出現在‘定量供應’後,以及‘定量供應’被削減之後的問題。
以前沒有定量供應的時候,食堂的工作很簡單:食堂主任根據物資消耗情況提交預算申請,總務科科長審核之後,報分管副廠長審批,然後廠長簽字通過。最後,轉到財務處做資金撥款。大抵那時期的國營廠子裡的程序都是這樣的。
而那時候,軋鋼廠的幹部職工們要想在食堂吃飯,就會先到財務處買飯票、菜票,沒有什麽限制,你想買多少都行,當然了,你也不能太出格了,然後幹部職工們在食堂憑票吃飯。
但是,隨著‘定量供應’政策的執行,原來的那套流程就變得不合時宜起來了。
不說別的,就說說,幹部職工們的吃飯問題吧。
這時候,幹部職工再到財務科買飯票、菜票的時候,就不能像原來那樣想買多少就買多少了,因為,根據政策,飯票也要和糧票掛鉤!
就是說呢,現在你想買軋鋼廠食堂的飯票,不光要掏錢,掏money,你還得掏糧票!
那問題來了,糧食分粗糧,細糧,飯票是不是也要區分對應?
菜票呢?炒菜當中可不僅僅包含蔬菜啊。要不要做出限制?怎麽規定限制?
還有,招待呢?對外招待怎麽算?廠子內部招待怎麽算?部門招待怎麽算?
於是,這一系列管理流程制度都要細化調整。
本來這個事情,在‘定量供應’一開始施行的時候,廠裡就已經做過調整工作了,那時候李副主任還沒失蹤,財務處、後勤處、供銷處、工會、文藝宣傳處等等各個相關部門都結合自己部門的管轄范圍,明確了各自的工作任務。
本來呢,這個細化調整後的管理流程制度,沒有外力影響的話,絕對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世上是事兒啊,就沒有‘絕對’這一說。
因為,細化調整的工作還未完全確定的時候,軋鋼廠的‘額定物資’直接被上級食品部門削減了一半!
額定物資被削減一半,這可不是一道簡單的21=1這樣的數學題,其中牽扯的東西太多了,打個比方吧,油被削減一半,就不是炒菜少放油的問題了,而是會變成水煮菜的問題。
但是吧,這事兒,他胳膊扭不過大腿啊,於是,軋鋼廠只能“打了牙往肚裡咽”。一邊,剜門子盜洞,使勁渾身解數,到處采購額外物資來彌補,一邊,繼續細化調整自己的工作流程,挖掘內部潛力。
到了此時,軋鋼廠所謂的‘挖掘內部潛力’說白了,就是繼續降低職工們的食物供應量,讓大家勒緊腰帶,維持在一個吃不飽餓不著的狀態,嗯,只要能工作就行。
當然了,如果,我說的是如果,如果這個時期的軋鋼廠不出現問題的話,那後勤保障的細化調整工作,也能正常進行下去。
呵呵,但是沒有如果,因為後面的事情,大家也知道了。
辦公室副主任,後勤處處長,同時還主管食堂工作的李副主任,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失蹤了。
沒人知道他為什麽會失蹤。除了周平安。
隨著李副主任的失蹤,他所負責的後勤處,這個事關物資保障的重要部門,其部門工作就不可避免的出現了重大失誤,正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於是,軋鋼廠整體的調整工作都被連帶著出現了問題。
說白了,也而正是李副主任的失蹤,才導致了軋鋼廠本應去年就完成的,這一系列管理流程制度的細化調整工作,至今沒有完成。
細化調整工作完成不了,那就意味著,軋鋼廠的實際物資消耗數量,是遠遠超過上級食品部門下撥的‘額定物資’數量的。況且,額定物資數量還被一再削減。
按照常理來說,實際物資消耗量,遠遠大於額定物資量的這段時間,軋鋼廠肯定是要出問題的。
但是,誰讓軋鋼廠‘僥天之幸’擁有周平安這位‘不按常理’的小小采購員呢?
正是周平安,這個大家眼中小小的七級采購員,在這一過程中,憑借超人的‘工作能力’,為軋鋼廠采購到了常人難以采購到的額外物資,才使得軋鋼廠至今還在正常運轉!
雖然,有些領導一直對周平安的某些行為看不上,比如,性格懶散、男女關系混亂等,但是,礙於他超人的‘額外物資’供應能力,卻又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他的超然身份。
這也是周平安能以行政25級、七級辦事員的身份,破天荒的獨領一個科室的原因。
也是他為什麽會被要求務必‘列席’廠委會議的原因。
在所有部門領導都發完言之後,楊廠長直接點名,“范主任,你也說說吧。除了剛才這些同志們的發言之外,你還有沒有需要補充的?”
“呵呵,各位領導說的都很好,但是我這裡最大的問題,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食堂主任老范,一臉苦澀的說道。滿臉的褶子裡,此刻寫滿了‘愁’字。
“如果,只是真要按照政策施行的話, 也好說,畢竟每個人都有定量,有多少糧食就做多少飯。”范主任滿臉無奈的掃視了一圈在場的領導們,繼續說道,“可是,這定量,大家也知道,根本就不現實。真要這麽做了,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會是什麽後果。”
聽到范主任說到的後果,大家不約而同的看向楊廠長,呵呵,楊書記不在,此時只有他差點被工人師傅們飽以老拳。
“咳嗯,范主任,繼續”,被大家看的有些羞臊,楊廠長臉色微紅,心中暗自埋怨老范,哪壺不開提哪壺。於是,假意咳嗽了一聲,暗暗瞪了渾然不知的老范一眼。
呵呵,難得,老奸巨猾的楊廠長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候。
坐在會場角落裡的周平安,看著眼前這難得一見的場景。
“而且,現在食堂不光面對著糧食緊缺問題,還有副食品也同樣稀缺!”
“調料問題暫且不說,反正大家現在只求能添飽肚子。”
“但是,食用油,豬肉,雞蛋這些東西呢?”
“雖說是按照人頭定量供應,但是就算把咱全廠職工的個人定量都加一起,那咱食堂一個月下來依然也吃不了幾回葷菜。”
“我也知道,大家都在埋怨,說食堂天天就知道白水煮菜,但是,缺油少肉的,我有什麽辦法啊。”
帶著滿腹委屈,激動的范主任把話說完之後,整個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要知道,工作期間的中午飯,大家可都是要在食堂吃的。所以,這食堂飯菜質量的好壞,和廠裡的每個人都有關系,這也是為什麽楊廠長點名范主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