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在洛倫茨家城堡的大廳舉行。
這座城堡是昔年洛倫茨家族的先祖帶著一張開拓子爵的文書來到西境時所建,憑借著開拓黑森林的功績成為伯爵之後,圍繞著這座城堡建起了最初的洛倫茨城。
拉多維亞西境的諸多大貴族大多都是這般起家。
這些年中,洛倫茨城堡和這座同名的城市一起經歷了數次的翻修和升級,可以說已經找不到什麽最初的影子,不過自從上一代伯爵有了孩子開始,洛倫茨家的成員就逐漸搬出了這座有些過於巨大的城堡——其中有人丁不甚興旺的緣故。
到了如今,當代的洛倫茨家族成員中,老伯爵與他的幼子居住在城中的洛倫茨府上,長女遠嫁外地,尚未成婚的長子——也是奧黛麗的兄長居住在城中的別院,而奧黛麗則大多數時間都在王都修學,偶爾回家也是通常是住在自己的別院中。
而洛倫茨城堡,則正如先前所言,如今已成為如同城政中心一般的辦事機構,其中的大廳如今也只有接待重要的人物或是舉辦重要的舞會時才會啟用。
不過此時的舞會說到底也只是一種傳統,畢竟在洛倫茨領這個地方,大事上真正能說了算的也只有能拿出黃金級戰力和真正的超凡者部隊的洛倫茨家和大地聖殿這兩方罷了。
因此,早在真正的舞會之前,大地聖殿的歐賽羅主教,以及奧黛麗的兄長萊爾德·洛倫茨——他代表了臥病在床的洛倫茨伯爵的意志,這雙方便共進了晚餐,對於後續如何處理這支已經逃出了洛倫茨領的魔鬼信徒達成了一致,對於如今成為空城的兩個遇害小鎮也做出了安排,不過大地聖殿向來並不插手地方的人事與政務。
在接下來的舞會上,主導了洛倫茨領的兩方便會向其他諸多勢力公布他們的決議,之後各家要做出什麽樣的決策,就無關於大局。
而有資格參加今日舞會的,就是大地聖殿的一應重要神官,貴族、正義等部分教會在本地教堂的高階聖職者,各大超凡者工會的領導者,一眾軍官首領和眾多小貴族的代表,以及洛倫茨家此時正在領地中的三個孩子——老洛倫茨伯爵並不會露面。
當然,這些重要人物們在參加舞會之時也可以帶上他們的舞伴、親信、子嗣、或是好友和客人,就如奧黛麗邀請了愛麗絲那樣。
當兩人乘著奧黛麗的豪車駛入城堡之時,舞會其實已經正式開始一小會兒了,其中的原因在於,同時作為當事人和洛倫茨家族成員的奧黛麗並不是很想聽自己的兄長慢悠悠地在下面那些人的竊竊私語中講述官面上的情況和傳達自己的意志,那些東西她早已有數了,雖然,其實也就僅僅是被“通知”而已。
對於這次的事件,若是說維克還能借由自己當事人的身份和持劍者的身份影響歐賽羅主教的決策,那麽奧黛麗可以說就是完全插不上話了,畢竟,她只是一個常年在外地學習,在領地內沒什麽影響力的女孩兒,無論是父親還是兄長,在做決策時最多也就會稍微考慮下她的情緒罷了。
言歸正傳,當奧黛麗牽著愛麗絲的手下車,一同步入燈火輝煌的舞會大廳,便吸引了眾多男男女女的目光。
今天的奧黛麗挑選了一襲黑色的禮裙,暗紅色的絲帶束在腰間,略高的開叉展現出少女優雅的下肢曲線,黑裙配合著散發著魔力波動的深紫色項鏈和耳飾,襯得她白皙的肌膚和耀眼的金發愈加明媚動人。而在裸露在外的圓潤項肩之下,
又有寬大的純白荷葉邊披帛環繞在雙臂,為少女增添了一分貴氣。除此之外,愛麗絲還為她挑選了一頂黑色帶蕾絲蝴蝶結,又增添上一絲俏皮可愛。 不過,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洛倫茨家千金並沒有吸引到太多的侵略性目光,眾所周知,洛倫茨伯爵並未打算為自己的小女兒在本地尋找一個聯姻對象,事實上也沒有年齡和地位都合適的選擇。
因此目前並沒有哪位年輕才俊打她的主義——就算是有,也不妨等到老洛倫茨去世之後。
受到關注更多的反而是伯爵千金身邊的愛麗絲。
騎士姬今天穿了一件以寶藍色為主色調的長裙,與她燦金色的長發交相輝映,加上她高挑的身材,雖然裝飾簡單,並沒有奧黛麗那樣的額外增添嬌貴,但也展現出優雅的氣度。再加上她雖然是平民出身,但皇家騎士的訓練和培養自然也包括禮儀相關的內容,更顯得明豔又端莊,儀態不凡。
更重要的是,愛麗絲是一個生面孔,生面孔在洛倫茨領這樣遠離王國政治中心的地方非常少見,更何況是一位如此的清麗美人兒?而且,她還是由洛倫茨家的小姐邀請來的客人。
侖內姆,塔西夏兩鎮的慘案和角鴞鎮的大戰已經傳開,但連有兩位具備黃金階級戰鬥力的援軍參戰的消息都還少有人知,其中有一位尊貴的皇家騎士這等細節消息只有少數幾人知曉,更不用說知道愛麗絲的容貌了,因此,一時之間,有種種關於猜測愛麗絲身份的竊竊私語在大廳的各處角落響起。
“莫非是奧黛麗小姐的同學或是朋友?可真是位美人兒啊。”——這是普通的感慨。
“看這位陌生的小姐被洛倫茨家千金環著胳膊走的樣子,莫非那個奧黛麗去了王都幾年發現自己不喜歡男人了?”——這是腦回路比較清奇的。
“有沒有可能……奧黛麗小姐牽著的是萊爾德大人的未婚妻,她的嫂子?萊爾德大人的年紀也差不多了,今天這個場合又不是很適合做正式的介紹……”——這位更是想多了。
凡此種種探討,皆在愛麗絲的感知之內,不過她並不放在心上,即便不提皇家騎士們在公眾場合出場時總是高調到萬眾矚目的作風,在她執行護衛等任務的時候也不知道聽過多少無稽的揣測了。
而奧黛麗牽著她走的理由也很簡單,盛裝打扮了一番的伯爵千金正急著進場要找“維克先生”呢。
維克來到洛倫茨領也將近一個月了,期間也被邀請參加過不少宴會,因此奧黛麗頗為了解其人的習慣。那個人雖然會接受邀請參加宴席(畢竟也是大地聖殿的代表),但通常都是孤身一人遊離在場地的邊緣,不會隨便與不熟悉的人的攀談,更不隨便接受共舞的邀請——事實上,來到洛倫茨領以來,他就隻與奧黛麗一個人跳過舞。
不過今天,奧黛麗環顧場地一周,卻沒有在牆邊或是餐桌邊見到維克的身影。
“咦?難道今天維克先生沒有來嗎?”
接著,她又望向大廳中央舞動的人群。
“啊!”奧黛麗止住了腳步,她拉了拉身邊的女伴,另一隻手指向舞池的一側,“愛麗絲姐姐,那邊……不會就是你說的,我的……那個……競爭者吧。”
在奧黛麗所指的方向,赫然便是維克與一位嬌小的女士正在共舞,兩人甚至還各自拿著一杯紅酒。
騎士姬也為之一愣,她口中的那位此時應該在帝國,沒道理會跑到這種地方來啊。而當她投以視線,便更加確定了這一點,此時維克的那個舞伴,其身形看起來比奧黛麗還要年幼一些,發色也對不上,顯然不是她記憶裡的那個女子。
莫非維克這個家夥還有新歡?自己先前確實也有一陣子沒見過他了,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過,很快,仔細辨認了一番的騎士姬便打消了自己神遊天際的胡思亂想,她瞳孔巨震,倒吸一口冷氣,拽著奧黛麗後退了半步。
那位與維克共舞的女孩兒有一頭綢緞般的齊腰紫發,身著一套繁複華貴又以緞帶和飾品增添了可愛氣息的白色層疊長裙,腳下踩著一雙小巧的淺紫色圓頭緞面高跟鞋,高跟鞋後方還有醒目華美的蝴蝶結點綴出一點優雅與神秘感,這樣的氣質與顏色,這樣一身……隱約散發著僅略遜於手中神劍氣息的衣裝,即使在帝國最高端的宴會裡也不可能見到。
然而,此時此刻,大廳之中的眾人卻仿佛對她以及共舞的維克視若無睹,就連舞池中的其他人也會不由自主地繞開這兩人而渾然不覺。
將這般的特征與自己學習的情報和知識稍作對照,愛麗絲已經反應過來,那毫無疑問正是大地聖殿的領導者,“鑽石公主”伊莎貝爾陛下。
而在此之前,一直隱藏在奧黛麗身邊的佩兒已經自空中顯出了身形,這個三頭身的小家夥不僅在目瞪口呆之間散去了隱身的法術,就連妖精與生俱來的懸浮能力也因震驚而發生了卡頓,一屁股跌坐到奧黛麗的肩上,好險沒摔下去。
名為佩兒的小妖精一邊用手扒住奧黛麗的肩膀,一邊磕磕巴巴地驚呼:“那那那那那那……那是……伊莎貝爾陛下!”眾所周知,妖精們總是能一口叫出另一個妖精的名字,即使它們之前從未見過面。
“啊!?”奧黛麗聞言也驚訝地低呼出聲,但凡是個有正經傳承的超凡者,沒有人會不明白大地聖殿之主所代表的身份與力量,雖然傳聞中這位陛下確實對自己麾下的持劍者們極為偏愛與親近,但這未免也太誇張了,簡直聞所未聞!
不過少女轉念一想,且不說能夠知道這種事情的人極少,恐怕即使親眼見過這般景象的人也很難敢於向外傳播,如此想來,只有模糊的“親近”這樣的傳言與形容倒也不足為奇。
很快,又有另一個疑惑從奧黛麗的心頭生出,她輕聲向身邊的同伴詢問:
“那,為什麽我們能看見維克先生和那位鑽石公主啊。”
愛麗絲稍作思索,便為少女解釋:
“伊莎貝爾大人是神力存在,因此當她‘不想’被人看到的時候,作為萬能力和無限力的神力恐怕就會自發地運作,將一般人排斥在外。考慮到那位陛下的出身,大概是神力自發驅動了某種妖精法術吧。”
“在於騎士團裡的前輩交流時,我曾聽說過這樣一種說法。妖精的法術系統有別於精靈、人類以及亞人,常常會涉及許多概念性的元素,但也因此更容易受到那些虛無縹緲的概念的影響。這次恐怕就是我們與維克的因果聯系讓我們也被拉入了這個自發性的法術,你看,周圍的人其實也開始忽視我們的存在了,傳說中的妖精鄉,恐怕就是此類結界法術的終極形態。”
伴隨著重新飛起來的佩兒的不住點頭,奧黛麗才意識到,自從她們兩人發現了維克與那位大人之後,周圍的人便也逐漸不再向她們投以目光,四處行走的侍者也直接忽視了她們的存在,與此同時,有另一個人的存在感出現在了她們的感知之中。
二人抬頭向上,在二樓的護欄邊,有一位身著長袍的白發老人苦笑著向她們舉杯致意,那赫然是因為與大地聖殿的“緣”而被拉入這個無形境界之中的歐賽羅主教。
“神力,真是方便的力量啊。”沉默了許久,奧黛麗發出一聲輕歎。
“但同時也非常危險。”愛麗絲輕聲跟上。
數千年來,追求神力者的數量甚至無法數盡,但在異界神靈來到此界以前,除了星神和祂們的傳承者,根本沒有人在走上這條道路之後善終。甚至即使是那些已經發展出一個真正的信仰文明的異界神靈,據說也仍有神力反噬之虞。
場地中央的維克和伊莎貝爾自然能感覺得到被拉入這一境界之中的三人一妖精,只是維克實在不便分出注意力,而鑽石公主則並不在乎,能夠不被神力排斥進入自己的境界,自然有其中緣由,既然合理,便無需在意。
直到這一曲畢,她才松開始終牽著維克的手,後退一步,舉起另一隻手中的杯子向維克示意。與苦笑的維克一同飲下了其中紅酒之後,又露出那令諸位持劍者熟悉的、惡作劇得逞般的俏皮笑容,指向維克手中的空高腳杯:
“維克醬,你這一杯裡可是有劇毒哦。”
“我知道。”
“哦~,那就好。”並沒有因維克面無表情的回答失望,這位伊莎貝爾陛下眨眨眼,將手中的杯子遞向維克,持劍者也順從的接過,於是她便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接著,她後退半步,在歐賽羅主教的不勝惶恐中旋身向樓上的他點頭致意,接著又轉身向奧黛麗、愛麗絲與佩兒兩女一妖精揮揮手打了個可愛的招呼——佩兒險些為此幸福得暈過去,另外兩人也十分惶恐。
最後,她又轉向維克,微微躬身行了一個人類淑女中流行的提裙禮,然後又俏皮地比了一個wink,接著便在維克僵硬的表情中如同一個幻影般消散不見,一如半個小時之前,她突然盛裝打扮出現在維克身前那樣。
神力的術式隨著主人的離開而散去,先前被拖入其中的四人一妖精重新回到了塵世,這也使得那個“本應”始終關注著維克的人第一時間發現了維克和他手中的兩個空杯子。
“怎麽回事!他什麽時候出現在舞池裡的?不對,他什麽時候喝下那杯酒的!?如果喝了,怎麽一點事都沒有?”
觀察者心頭登時亡魂大冒,但,為時已晚。
維克輕歎了一口氣,便一個閃身出現在一名察覺不妙的男子身前,右手抓住他的脖子,將其舉了起來。此時,他的左手中還端著那隻屬於自己的杯子,而那隻屬於曾屬於他今日舞伴的杯子,則不知何時被塞到了佩兒的懷中, 此刻,那小妖精正緊張地抱著這“聖遺物”,生怕一不小心把它摔了呢,若是那樣,恐怕就要以轉生謝罪啦——一般而言,妖精不會真正死亡。
維克引發的動靜頓時牽動了全場的目光,而在眾人辨認出他所舉著的乃是貴族之神教會的一位執事之後,更是掀起了軒然大波。
貴族之神在洛倫茨城的主教登時惶急地跑來,這位有著白銀中階實力的紳士緊張地勸說著維克:“維克大人,我們有……有話好好說,小韋伯他……他究竟怎麽了?”
原來維克提著的年輕男子正是他的侄子,這位紳士也是急上心頭,張口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對一切的前因後果都還完全是兩眼一抹黑,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面對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的中年紳士,維克卻不為所動,只是一手鎮壓著那年輕人的反抗。直到舞會的舉辦者萊爾德·洛倫茨和歐賽羅主教聯袂趕到,他才緩緩開口:
“這個人,在這個酒杯裡下了毒。”
平靜的陳述又一次引起了軒然大波,然後,在他將左手中的杯子遞給老主教之後,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之前,便松開了舉起的右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著此人轟出一拳!
金色的耀光閃爍一瞬,在場眾人便看到自那男子身體之中竟然跌出一個魔族女性!原本的軀殼則在跌落在地之後化為了一張皮。
“怎麽可能!”那女子發出驚恐的尖叫。
維克冷哼一聲,他的靈感雖然此時還是雛形,力量並不強大,但用在此處卻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