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黛麗的到來顯然讓這場特別的“心理谘詢”無法再繼續下去。

　　不過相比於此時略顯尷尬的場面，更令維克在意的則是另一個問題

　　受控於維克的靈能時刻籠罩著以這個房間為中心的小半個庭院，而在侯爵千金造訪之後，他更是張開了隔絕內外聲音的結界，同時加強了對於外界環境的檢測力度。

　　這既是為了保護格蕾蒂娜的隱私，也是為了防止年輕的侯爵千金突然爆出什麽驚天秘聞，畢竟自從知曉魔鬼信徒們的目標乃是龍血以來，維克就沒有放下過對於薩拉斯家族的懷疑——基利特、愛麗絲乃至於歐賽羅主教也持有相同的態度。

　　但即使是這樣堪稱嚴密的結界，也沒能讓維克在奧黛麗握住門把手之前發現她的存在，而武者們引以為傲的直覺也在這種事情上起不到作用，畢竟平心而論，這確實也不能算是什麽危險或者威脅。

　　而當維克察覺到奧黛麗旋轉門把的動作時，任何製止的行為也都已經來不及了，他總不能強硬地控制門鎖中的機括，將少女拒之門外。

　　那才叫心虛呢！

　　不過這樣一來就有了一個問題，奧黛麗是怎麽避開他的感應、悄無聲息地來到門口的?

　　這個疑惑隨著一位老婦人的身影在奧黛麗身後逐漸浮現而得到了解答。

　　不同於以挺拔有力的形象示人的獵手，這一位更符合人們對於老太太的傳統印象——花白的長發、深刻的皺紋，微駝的腰背，以及拄在手中的拐杖。

　　維克認出了她的身份·，其名為瑪佩爾，正是奧黛麗的老師。

　　這位以和藹、樂於提攜後進聞名的黃金高階強者是拉多維亞施法者群體的三大領袖之一，在法術理論和陣法、符文、附魔、煉金等生產傾向的技藝上有極高的造詣，是泰拉現存不足20人的“奧術師”之一。

　　她與薩拉斯伯爵都屬於支撐拉多維亞這個國家的第二階層強者——而所謂的第一階層，就是王室的那位傳奇。將這樣一位重要人物派到這裡來協助薩拉斯侯爵處理可能存在的魔鬼信徒與魔族暴亂，足可見王室對於此事的重視了。

　　而此時，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站在門外不遠處，擺出了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顯然，剛才正是這位精通法術技藝的大師出手瞞過了維克的感知。

　　最終是格蕾蒂娜打破了這短暫的尷尬。

　　她僵硬地把蜷縮的雙腿從床沿上放下來，隨後起身以熟練而端正到無可挑剔的姿態和禮儀向來自隔壁領地的金發少女和來自王都的施法者大師致以問候，接著，在輕聲向維克致謝之後，告辭離開了這個房間。

　　維克一度想要叫住她，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你慌什麽，我們又沒有幹啥！”他本來想這麽說，但怎麽也開不了口，只能目送侯爵千金以略顯狼狽的姿態一路遠去。

　　注意到格蕾蒂娜走遠之後，奧黛麗狗狗祟祟地湊上前來，大眼睛一眨一眨。

　　“我……打擾到你們了?”

　　“你打擾了個甚麽！”維克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格蕾蒂娜她只是……比較敏感。也許是昨天第一次和那樣抱有覺悟的敵人戰鬥，第一次接觸那樣的死亡讓她產生了動搖吧，總之呢，人家是來向我這個昨天看起來無所畏懼的人取經來的。只不過，我其實也只是見得更多沒感覺了罷了”

　　他自嘲一笑，伸出手揉了揉少女的金發。

　　“倒是你這個沒心沒肺的小丫頭，

差點死在塔西夏之後也看不出一點後怕或是憂鬱的苗頭來。”　　“我已經不小了！”

　　嬌小的少女兩眼一瞪，鼓起腮幫子從維克的魔爪中掙脫出來，完全枉顧了她還不到二十，在泰拉人類的定義中確實還是一個孩子的事實。

　　“而且，我那不是因為有維克先生你在那個時候從天而降一樣，闖進亞空間迷鎖來救我嘛。後來去了角鴞鎮，我也一直被布洛克伯伯保護在比較安全的地方戰鬥，和你還有愛麗絲小姐這種和魔鬼信徒的黃金強者正面戰鬥的不一樣吧。”

　　維克笑著搖搖頭，心態不是這麽簡單的事情，但想到格蕾蒂娜那樣的情況也有她本身能夠比較直觀地感受到他人心理狀態的因素，便也沒有直接出言否定奧黛麗，而是將話題轉到了更日常的方向。

　　“你怎麽突然過來薩拉斯領了，伯爵不是不讓你過來嗎?而且還……直接就推門進來了。”

　　維克放松了身體，以一個更自然的姿態陷進巨大的靠枕裡，面對帶些孩子氣的奧黛麗還是讓他覺得比面對嚴肅而較真的格蕾蒂娜更輕松一些。

　　“因為從歐賽羅主教那裡聽說維克先生你受傷了啊，而且說是什麽很嚴重的傷勢，我當然會想要過來看吧。正好老師她因為那些魔族的事情過來西境這邊，也來找我了解情況，我就讓她順便帶我過來啦，有老師保護我的話，老爸他也說不了什麽。”

　　少女一屁股坐在床邊，垂在床邊的兩條小腿一晃一晃。

　　“至於不敲門就進來，我就是心急嘛，而且也沒有聽到你們在裡面聊天的聲音……啊！對了，老師！老師她肯定知道的，她居然不提醒我！”

　　奧黛麗終於意識到自己中了老師的“算計”，趕緊扭頭看向門外，但那裡早已空空如也。

　　“好啦，瑪佩爾女士早就走了。”

　　維克笑著告訴她——雖然他也不確定對方是真的走了還是自己看不到，但應該……不至於吧。

　　奧黛麗知道老師走了卻眼珠一轉，敲敲向維克身邊挪過來。

　　“差點忘了，維克先生，你現在……身體怎麽樣啊?歐賽羅主教和老師都說你傷得很厲害，甚至可能要去聖殿的總部才能治好，但是現在看起來，你雖然躺在床上，卻又好像沒有受到什麽影響的樣子。”

　　“我身上的傷……其實嚴格來說也不應該算作是傷勢，而是一種可能令我自我毀滅的趨勢，就當做是我作為術士的先天疾病吧。術士嘛，有點大毛病小毛病都是正常的。這的確很棘手很危險，但一時半會兒倒也死不了。”

　　在簡單的奧黛麗面前，維克的態度就又輕松霍達了許多，他甚至主動控制著解開了一部分臂鎧，讓她看其中異化的血肉——受限於能夠調用的力量規模，這次鑽石公主進行的修複主要側重於內部功能性，對於臂鎧的外殼並沒有進行完全的修複，而是用一部分碎片製造了除脆弱之外與實物沒有區別的幻影，因此，維克才能一部分撤去那幻象暴露出其下的結構。

　　那是藍色的、半透明的、微微散發著熒光的異化血肉，同樣異化的血管和骨骼亦在其中隱約可見，而在上臂的部位，還能清晰地觀察到正常血肉正在逐漸轉化為異常態的趨勢。

　　“啊！”奧黛麗捂住嘴，低呼出聲。

　　倒不是被這樣的景象嚇到，她雖然沒怎麽經歷過戰場，卻也是白銀階的學院派施法者，在實驗室裡見過的奇形怪狀之物可比這多多了。她其實是在讚歎這異化血肉中散發出的鮮明、強大和純粹靈能氣息，以及其中的美感。

　　靈能的現象貼合於維克靈能術士的身份，雖然這樣後天依然迅速主動地改造身體的血脈簡直強大和霸道得匪夷所思，但更為重要的，是其中透露出的自然美感。

　　那意味著這並非是負面的劣化，而是向著某種完美、自然姿態的轉變，維克正在被轉化為一種具有與人類相似結構的強大靈能生物。

　　“這樣的轉化一定很痛苦……”

　　奧黛麗為自己的手上施加了一層隔絕法術，小心地觸碰兩種血肉的交界之處。

　　“倒也還好。”維克面色自若，“這樣的轉化其實糾纏了我很多年，它其實是從身體的最深處，也就是脊髓開始的，現在這樣外在轉化的表現其實已經是後期，不，晚期了。”

　　“好厲害……很難想象維克先生你的血脈來自於如何強大的亞空間生命。”

　　感受著其中的能量波動，有些進入學者模式的少女喃喃自語，突然，她意識到了什麽。

　　“所以，最初為您壓製這力量的就是那位鑽石公主殿下，也是她鑄造了這副臂鎧來維持……應當是某種封印，對吧。所以你需要的其實也不是治療，而是重鑄這封印。但是，難道就連鑽石公主那樣的強者也沒法根除這樣的侵蝕嗎，我上次可是看到那位陛下對維克先生您有多麽親近了。”

　　“好啦，她當然不會拔除不了這種侵蝕，畢竟只是自然的成長， 又不是什麽詛咒。”

　　維克打斷了少女的胡思亂想。

　　“問題其實出在我身上，我先前這麽多年，一直在糾結於一些無謂的事情，反倒遲遲沒能做出決斷，不願意舍棄這血和它代表的力量。但是現在我已經下定決心，如今需要等待的也無非只是一個機會而已。”

　　“就是維克先生一直在尋求跨越的那個突破黃金階的關卡嗎?您已經完成了?”

　　奧黛麗想起來維克曾在閑談中說起的自身情況。

　　“不，我放棄了。”

　　維克眨眨眼，而少女則聞言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

　　“啊！?”

　　“好啦好啦，不聊這些了。”維克轉過了話題，“來給你看看我昨天的戰利品。”

　　他伸手一引，靠在牆邊的銀色銃劍便在靈能牽引之下飛來，落在奧黛麗懷裡。

　　“欸?咦！這個是什麽，好厲害。”

　　維克微微一笑，他就知道將工程學、魔法造物作為主要研究方向的無法拒絕這種高等精靈的尖端造物，呃，雖然其中一部分系統大概已經在改造中看不出什麽當年的影子了。

　　……

　　“總感覺，維克先生變得和之前不一樣了”

　　“嗯，我說了，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接下來的一整天，都沒有人打擾維克和奧黛麗。

　　次日下午，維克依然沒有等來他渴望的那個機會，奧黛麗卻迎來了一個噩耗。

　　她的兄長，萊爾德·洛倫茨送來消息，老洛倫茨伯爵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