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保和苗叢善在縣城出事的消息是苗三姐兒帶回來的。
當時學堂裡有一個叫黃逸生的同學家裡要搬到縣城,幾個要好的同學就幫忙去搬家。其實就是想去玩一趟,當中有好幾個人還從來都沒去過庸湖縣的縣城。就是在縣城茶樓裡聽戲的時候,他們幾人和一個官家公子起了口角。
自從上次在平河鎮上聯手打過潑皮之後,他們這些個同學就相當團結,苗叢善也比以前義氣了許多,這次就是苗叢善最先要動的手。然而這個公子身邊帶了便裝的警衛,見有人要動手立刻就拔出了槍來。
這天跟班出來的不是專職警衛,見對方這些人年紀不大但裝扮非富即貴,也不想惹事。他直接掏出槍來是想鎮場,並不是真想打誰,把這些人嚇唬住也就免得動手了。
但是他沒想到,拔槍根本沒嚇住人家,槍已經亮上了手,對面還是一板凳緊跟著就砸了下來。
其他人是當時的確是都被鎮住了。但是西九村出來這倆不知道這是槍,苗叢善和李全保以前見過的都是民團那種長槍土炮,這時見人摸出巴掌大那麽一塊鐵,他倆根本沒當回事。
李全保掄著一條凳子就砸了下去,那邊苗叢善抓起一個筷籠子扔到了公子頭上。槍掉到地上啪的一聲走了火,到這時他倆方才反應過來。
苗三姐兒親自跑到西九村報信兒,說苗叢善和李全保在縣城被抓下了大獄,據說是和人在茶樓起的衝突,應該是沒傷到什麽人,但是不巧碰到對方有個當差的,身上還帶著槍。
苗家大老爺帶人連夜撐船去了庸湖縣。李全保他爹老李本也要跟著,但他聽說要見縣上的官腿就一直抖,上船的時候哆嗦著腿邁了好幾次都沒邁過船幫。苗老爺就和他說:你先在家等信吧,去了你也說不上話,到那出錢也是我替你出。
苗老爺覺得沒打壞人這事就好說,當差的全都是圖個錢,這年頭衙門裡的人最知道不和人賭氣的道理,地位越高越有氣量,對方若是個當差的反而更容易說和。但是他卻沒想到,到了縣城衙門一問,人家卻根本不知道有這個事,說是已經有些日子沒抓過人了。
苗家老爺又找了衙門裡的熟人幫著打聽,也說衙門這段時間確實沒抓過人,不過給他提了個醒,說沒準是在軍營那邊,縣裡最近駐進來的軍營倒是沒少抓人。
這個軍營的營長姓劉,劉營長帶的是新軍。新軍這個營最近剛駐扎到庸湖縣,任務是平叛抓叛匪。
新軍抓叛匪不用審,劉營長說是就能抓,抓起來就可以就地槍斃,然後屍體還要送到省城去充人頭兒。
苗叢善用筷籠子打的那家公子恰恰就姓劉,老子就是這個劉營長。劉營長是平叛的,打他兒子的人肯定是叛匪。叛匪在軍營裡關不上一兩天就要送省城去槍斃。
等苗家老爺子托人打聽到軍營的時候,那邊答覆:來晚了,那批人已經帶去省城槍斃了。
實際上叛匪抓住了是要就地槍斃的,為的是在當地有個震懾,然後屍體送去省城再示眾幾天,等快發腐了就湊上一堆兒當眾點把火燒了,這樣也是要個震懾。不過劉營長覺得在當地打死太麻煩,屍體要運,活人能走,把人帶到省城附近斃了一樣交差。
軍營那邊告訴苗家人:昨天正好湊齊一波,那批人昨兒一早押走的,這時候差不多已經到了省城。趕緊去沒準還能看上一眼屍體,要是慢了可能連灰都見不著。
苗家的人緊趕慢趕,
可最終也還是沒看上一眼苗叢善和李全保的屍首。苗家大老爺確實是連灰都沒看到,他只看到城門外燒著兩堆焚屍的大火。 苗老爺遠遠聞到那股氣味就兩眼一黑昏過去了。苗家跟著去的人又都膽子小,在焚屍堆的旁邊斂起兩抔土都膽戰心驚,也只能當這就是收灰了。
自從苗家大老爺出了西九村,杏兒的婆婆玉貞就開始擔心。她覺得東家親自去了縣城全保肯定是沒事了,她擔心的是這次要使多少錢出去,東家後面會讓他家出多少。直到苗家那邊辦起了喪事,這邊才知道,全保沒了。
玉貞哭了一天一夜,老李掉了眼淚,但沒哭。到了後半夜老李開始勸玉貞,不過也隻勸了一句:也不能一直哭啊,天沒塌。
玉貞聽了這話陡然一聲哭嚎:我的天塌啦!接著就開始數落老李沒能耐,兒子下獄了你連縣城都不敢去。
玉貞這是第一次說老李沒能耐,老李聽了有點刺耳,但是聽到玉貞開始數落人了,老李這就放下心了。
玉貞以前數落最多的人就是杏兒,但是杏兒沒想到,李全保走了以後,婆婆不但不怎麽說她了,而且還容不得外人說她的不好。
老李家隔壁住的是老劉,村裡都叫他老六,兩家共著一道土院牆。老六人懶,兩家中間那道土院牆以前每年都是老李圍補,直到老六的兒子長起來才接過這活。
老六不光人懶,還不會來事,在村裡有點遭人嫌。
玉貞剛嫁給老李那幾年一直懷不上孩子,鄰居老六就跟著操心,他不知從哪要了個偏方給老李,之後再見到老李和玉貞就經常問那方子好不好使,到後來打招呼的話都成了:懷上沒有啊。
玉貞和老李這邊剛沒了兒子,沒幾天老六就串門過來想要提親。老六家一老一少兩條光棍,日子過得不好,兒子二十好幾一直也沒錢娶媳婦,他這次是想給自己兒子找個便宜。
提到彩禮,老六試探著說想出一塊銀洋。玉貞告訴他:這事你就別想啦,少了十塊誰也別想娶我家杏兒。
老六就說:怎麽說也是二手的寡婦啊,你哪能要這價。
玉貞聽了老六這話頓時大怒:你說誰是二手!想找寡婦你去別處,你就是窮傻了想打我家杏兒的歪心思。杏兒就是我家閨女,我們嫁到外面誰能說是二手。
隨後玉貞就開始轟老六走:也就是被驢踢了腦子的才能說出你這話,趕緊走吧,回自己家做夢去。誰都知道我們家杏兒是黃花大閨女,手腳勤快身板好,放到哪都不愁嫁,明媒正娶的彩禮一厘都不能比別家少。
老六出不起這錢,碰了一鼻子灰就走了。然而老六前腳剛走沒一會,他的兒子大良又過來了。大良聽說玉貞要十塊銀洋的彩禮,自己親自過來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