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冠九這時過來開門見山就問林安生想不想留在江家寨做事。
林安生問:“在這幹啥?”
張冠九說:“有你這力氣一輩子走街串巷可惜了,留這至少可以當個民團。”
張冠九的話還沒說完,林安生連連搖頭:“民團可不敢。”
張冠九說:“你先別說敢不敢,膽子可以練,就說想不想乾,聽完你自己看。在江家寨出民團一年的餉錢是五塊銀洋,另外家裡平時還可以種東家的地,出民團的人家不收租子。”
林安生一聽到這價碼立刻就愣住了。五塊銀洋,而且這可是固定錢,有了這種收入後面爹娘可就都不愁沒著落了。
張冠九接著說道:“但是江家寨的民團不是誰都能乾,必須是在這裡安家的,家裡人不能低於兩代,你想乾的話要麽在這找個媳婦生個娃,要麽就把爹娘接過來安家。”
林安生點著頭說:“我得回去和我爹說說。”
張冠九又說:“除了民團還有護院,護院每年打底都是五十塊的薪水。當護院要有武藝,另外還必須有保人。”
“你以前學過武藝嗎?”張冠九問。
林安生聽到這五十塊就沒那麽激動了,他知道自己乾不了,搖著頭說:“沒,我肯定不行。”
“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護院你也不是肯定當不成,要是你能當了我的徒弟,武藝我可以現教你,保人自然也是我給你當。”
張冠九不緊不慢繼續說:“你跟別人學藝肯定要些年頭,但是有我教你,快的話一兩個月就成。只要你跟我練出幾個起手的架勢,內行看到都會認,再加上你自己這身力氣,讓你充個護院不成問題。當上護院立馬就是五十塊的薪俸,按慣例出徒之前薪俸是歸師傅,但是我給你留一成養家,正式出徒之後全歸你。”
林安生小時候就想過學武藝,但是他爹不讓,說學這個當不了正當營生,而且窮人家也根本供不起。實際上那時候他還想過要學鐵匠、木匠,甚至編筐剃頭都行,總之是覺得學什麽都比自家手藝強,不過後來全都收了心。
林安生這時立刻又動心了,他一直都覺得收入穩當的營生好。他這時並沒多想掙護院那份薪俸,單是一想到民團那份餉錢就覺得渾身來勁。但是張冠九沒讓他馬上拜師,說到底有沒有師徒緣分還要先考量考量。
張冠九練的是鏢,鴿子蛋形狀的鐵疙瘩,平時沒事就抓一把這種鐵疙瘩在手裡搓得精光。他在林安生面前兩步多的地方立了塊松木板,上面畫了雞蛋大小的靶子。
張冠九歎了口氣說:“如今也不用把這門功夫練得太精了。先從兩步外的板子開始練,什麽時候能把靶心打穿了就移開一步。不用多,以後你總共練到五步也就行了,眼下只要你能先把三步外的靶子打透,準頭也不用太計較,動手的架勢練穩了我就能讓你當上護院。以後練到五步外十中八九就算你出徒。”
張冠九對林安生的要求實在不高,主要是覺得他是半路出家,而且以後也都要用槍,現在讓他充護院只要先練好幾個架勢出來就能說得過去,以後能練出點門道也算一個傳人。張冠九自己是八步開外雙手齊發,當初是師門當中唯一一個連中五十一靶出徒的,最後也不是準頭有失,而是力道跟不上了。
除此之外張冠九這門武藝還有一個三尺長的軟鎖球,繞在手上遠擲近錘,沒有十年功夫很難收放自如,這才是他身上的絕活,但這個他根本沒指望讓林安生學。
林安生不差力氣,而且他們鋦匠這手藝也講究眼準手穩,準頭也比一般人要強。兩步的距離根本不算遠,要求是身子不能動。林安生眯眼瞄了瞄,揮手一擲就在寸許厚的松木板砸出了一個窟窿,而且是正中靶心。
把木板挪出一步、兩步,林安生都能砸穿,又把木板放在五步外,他掄圓了胳膊還是給砸出了個窟窿,只是準頭已經沒了,而且略微側身借了力。
張冠九見了連連點頭,力氣之前他已經見識過了,現在準頭又是讓他出乎意料。
張冠九出手在林安生的身上仔細拿捏了一遍,有點不敢相信地說:“按你這身根骨來看,你身上的力氣還大有長進的余地啊,以後一定再專門練練氣力,不知最後能到個什麽程度。”
張冠九這時心情大好,心想那趙雲長收十個徒弟進民團也比不上我這一個當護院。
他對林安生說:“看來這個徒弟我是收定了,力道你天生的就夠用,這比我當初至少省下兩年功。準頭現在也不用太講究,你只要先把發鏢的架勢練出來就成。要這樣甩手發鏢,身子絕不能動,正常來說肩上和頭上要各放一碗水。”
林安生不愛說話但聽話認真,張冠九說什麽他就在一旁跟著點頭,做起來也一絲不苟。他這時是把練功當營生幹了,東家怎麽說我就怎麽做。以前走街串巷,即使肯賣力氣也未必能接到活,現在有了這檔子差事乾,他根本不在乎起早貪黑。
按照張冠九的指點,林安生以後早晚都要各練一套氣力,就是習武最基礎的舉石鎖和抓繩結。之後整整四天,林安生不分黑白扎在靶子前練發鏢的架勢。他沒覺得這個活上手有多難,好像還沒有跟他爹學鋦匠手藝的時候緊張,只不過一開始按照張冠九說的姿勢用勁有點不順手而已。
四天之後張冠九就說:“行了,有點模樣了,其實你能打穿厚靶就已經夠唬住人了,加上點架勢就說得過去。去把你爹娘接過來,到時候有你爹見證我再正式收徒弟。 記得路上每天練上兩個時辰,練之前務必把這幾個架勢的門道念上一遍,免得練走了樣。回來我給你擔保當護院。”
這四天裡林洪全一直在工地上養傷,雖是養傷東家也給了工錢,工地上有夥夫雜役,順帶著照顧他。
林洪全的一條腿基本沒事,另一條腿雖然骨頭好歹算是結合上了,但皮肉傷卻是不輕,腫起來像水桶一樣粗,而且半條腿都是紫的,能不能保住還不好說。
林洪全之前乾活已經累脫了力,再加上這麽嚴重的外傷,整個人越來越沒精神,接連發燒氣短。
四天過後石料的工結束,工地上的人就都散了,只剩下林洪全。林洪全到這時上了急火,人就開始虛脫了,高燒不止有時還糊塗。林安生這幾天一心練功,他知道林洪全傷得不輕,但沒想到會突然變得這麽糟糕。
林洪全這時和林安生說:“人都走了,我是走不了啦,我這場怕是不成了,挺不過去了。你臨走老哥最後想求你件事,我家在嶺西房山村,老哥想讓你跑一趟,幫我帶個信回去就行,就說我回不去了,別讓家裡一直惦記著。”
林洪全說著這話時紅著眼睛眼巴巴地看著林安生,林安聽到這話時也不由跟著眼眶一熱。
林安生看了看林洪全的腿,拍了下他的胳膊說:“不差跑一趟,我背上你,你挺挺。”
當時正是當午,林安生說走就走,飯也不吃,拾掇出林洪全挑子裡的幾件家什就上了路。然而他和林洪全還都不知道,這個時候想出江家寨已經沒那麽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