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琦寶再次踏進江家寨的時候,整個村子的人居然像是憑空消失一樣,他連一個人都沒見到。值點錢的東西江家寨的人帶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被曲世武那些人搜得連根毛都不剩,就連門外那口嵌了鋦釘的太平缸都沒了。
這個時候林安生背著林洪全已經走出了兩百多裡。他們倆出江家寨時走的是西邊的山路,當時的確是被孫琦寶的人給抓住了。
孫琦寶的那點精兵當時都護著他一起進村了,布置在大路邊上的還有些老兵,守在山上的這隊人全是新兵,抓了人誰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一直押著嫌麻煩,送回去更嫌麻煩。
因為上頭命令說是許進不許出,於是他們一商量就把人又放了,還指著山下說:要麽回村待著,要走就去那邊走大路,讓不讓你們出去那邊說了算。
林安生無奈隻好往回走,還沒走下山就看到了工地那邊正在進木料。
林洪全遠遠看到這些木料強打著精神說:“這木料來路不正啊,我以前就是乾這個的,搭眼一看知道。可不能回去,不然怕是真要有大霉頭了。”
林安生沒搞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不過他信林洪全的話。這樣兩人一時就困在了山腳,山路不讓走,又不敢下山回村。而沒過一會工地外邊就響起了槍聲,兩人趕緊找地方藏了起來。午後江家寨又是一場大亂,裡裡外外槍聲不斷。
到了晚上村裡總算靜了下來,林安生沒敢再走山路,就在林子裡摸著方向一路向西,總算是帶著林洪全跑了出去。
嶺西有一個小地方在當地很出名,叫房山村,這附近山上出的木頭最適合蓋房子用。村裡人靠山吃山,要麽是以伐木為生,要麽就是給人蓋房子出手藝。在嶺西一帶凡是建房子幾乎都會到房山村進料請工。
林洪全他們家在房山村是伐木的。這個活在當地被稱為砍山,是有行規的,不成材的木頭不能碰,成了材的不能搶。
房山村周邊有幾家砍山的把頭,在山上各有各的地界,村裡伐木砍柴的人都有默契,隻跟著自己的把頭乾,乾活不能越界。
林洪全他爹就是砍山的把頭,因為山上的地盤之爭,被另外一夥人給打死了。
動手行凶的人名叫王雙,王雙犯下命案後也不跑,和自己那夥人喝了頓酒,托人給林家送過去十塊銀洋,然後去縣衙主動伏了法,甘心等著砍頭。
這王雙上有老下有小,他舍命為自己這一夥人出頭,按規矩家人他不用擔心,以後一直都有人照顧著,而且會被厚待。
林洪全的大哥名叫林洪嚴,王雙被判了死罪之後林洪嚴和林洪全說:“咱們這個家以後就看你了。咱們家人,命可以不要,但事上絕對不能讓。”
而後林洪嚴揣了一把尖刀,帶了一柄斧頭,趁夜到王雙那一家去滅了門。三代人一個沒留,屍體整整齊齊擺在門外,之後林洪嚴就跑了。
不過林洪嚴走之前還特意去縣衙看了一眼那個王雙,就為了當面給他留個話:要鬥狠就沒有讓你們一人做事一人當的道理,家裡老的弱的都得跟著一起遭殃,強出頭就別怕絕戶滅門。你家裡人我都殺了,你那夥人一個也沒幫你保住。我也不去伏法,以後沒準我還能回來。
這之後砍山把頭的位子大概率是要給到林洪全的身上,兩夥人之間一場血腥恐怕又是在所難免。然而接連出了兩場人命大案,衙門借機就把房山村的那處山給封了。
縣裡官家勾結了省城一個大戶,
山上所有木材隻準這一家開采,房山村的人從此只能給人家出力拿工錢。然而這個新主顧完全不講以前那些規矩,什麽木頭都采,只要能賣錢就砍,沒兩年山就成了禿山。 林洪全是早就不想繼續乾砍山的行當了,一進山就會想起他爹和大哥。所以山被官家一封他就離家去學蓋房子,後來又和人學了販驢馬的生意。
林洪全販牲口走的是兩條線的生意,北邊的騾馬趕到南邊,牲口一出手再擔些地產貨物回北邊。再後來世道一直不太平,帶大牲口路上容易被劫,他就乾脆隻做貨郎的買賣了。
林安生背著林洪全一路緊趕,經過江家寨這一遭他身上的力氣比以前更盛,他橫挑著一根扁擔還背著林洪全,連續走上半天根本不用歇腳。
林安生是想爭取能趁著林洪全還有口氣把他送到家,既然幫人就盡量幫到底。
林洪全在林安生的背上是越來越沒精神, 開始的時候還時不時勸林安生停下來歇歇腳,後來兩天水米不進,話也不說了。
林安生這時話反而多了起來,不住提醒他走到哪了,後面還有多遠,要打起精神幫他看看路,不能蔫。這一路上林安生以前不愛說話的毛病好像是徹底好了,這些天說的話比他之前說過的話加起來還多。
又過了幾天林洪全忽然來了些精神,林安生以為這是要回光返照了,腳下加力連夜趕路。沒想到林洪全又開了胃口,連吃了兩晚稀粥,隔天就能自己走了。
等到了嶺西地界的時候,林洪全身體居然沒事了。這時再有兩個多月就快到大年了,林安生見他確實是沒事了就想趕緊回去,走快點還不耽誤回家過年。
林洪全卻是說什麽也不肯放林安生走,這時再有兩三天也就到家了,一定要讓林安生到家裡認認門,說以後你就是我親兄弟,以後那也是你家。
林安生到了林洪全家多少有些吃驚。主屋雖然不大,但青磚碧瓦,西有倉舍,東有廂房,屋前有菜地,房後還有一方園子,好好打理的話估計能夠兩三口人吃用。
林洪全拉著林安生的手進院。一邊衝院裡吆喝:“回來嘍。”一邊對林安生說:“到家啦,以後這就是你家。我們村子不大,但水土好,離鎮子也近,你要願意,搬這來住都成。”
這時從屋裡出來了一個身穿藍襖的姑娘,見到林洪全滿臉歡快的樣子,對林安生也是一笑。
林洪全笑著大聲說:“這是林白靈。靈兒啊,快給準備幾個菜,一會再慢慢給你們介紹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