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亂舞,殘陽如血,深秋蕭瑟的西風中,廣宗城如風雨裡飄搖的一葉小舟,更顯得孤單無助。
張角蓄謀雖久,但真正起事到病逝,也就幾個月。
事實卻並非如皇甫嵩所想:“我死後,哪管他洪水滔天。”
他是名醫,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怎麽也還能活上好些年。起事後,事情的發展出乎他的預料,沒想到幾萬人也對付不了幾千官軍,眼見得自己的大業不能實現,這才把他活活急成了這個樣子。
他的智商非常高,恆、靈二帝的胡作非為,讓他看到了機會。史料記載:“因得到道士於吉等人所傳《太平清領書》,遂以宗教救世為己任,利用其中的某些宗教觀念和社會政治思想,組織群眾,約於靈帝建寧初傳道,自稱“大賢良師”,奉事黃、老道,畜養弟子,跪拜首過,符水說以療病,病者頗愈,百姓信向之。“
“由此,他遣弟子八人使於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轉相誑惑。十余年間,眾徒數十萬,連結郡國,自青、徐、幽、冀、荊、楊、兗、豫八州之人,莫不畢應。遂置三十六方,各立渠帥。“
只是沒想到,令漢末風雲色變的起義,僅僅折騰了幾個月就要失敗了。
下曲陽之戰,是他為了黃巾大義的最後一擊。殫精竭慮,親上戰陣,使他病重的身體雪上加霜。
此時,油盡燈枯的他,躺在廣宗天公將軍府的床上,奄奄一息,回天乏力。
黃巾眾將,最傑出的波才、張曼成已死,除了跟隨張寶的幾個渠帥,活著的都跪在在病床四周,暗自吞泣。
張角自知大限已到,指著符水,目視張梁。張梁盡管心有不忍,但他從未違逆過大哥,兩淚雙流,顫抖著將水喂下。
一陣呼嚕聲過,張角的臉頰奇跡般的一片潮紅。看了看張梁,長歎了口氣。
坐起身來,他環視四周,聲音竟如平常一樣清脆利落。
“吾自得於吉上人傳《太平清領書》,不敢自珍,遂以宗教救世為己任,邇來近二十載也。”
“今世事艱難,朝廷無道,富者田連阡陌,貧者地無立錐,每思至此,痛徹心扉。”
“吾足跡遍於四海,誠心可昭日月,欲解民倒懸,重塑江山,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此吾之志也。
”天不假年,半途而廢,奈天意何,奈人心何。“
”吾有兩錯,一則識人不敏,如唐周梟獍之輩,棲於身畔,致吾首徒馬元義罹難,大好形勢,葬於一旦。“
”二則耽於心慈,沒有棘手約束將士,本為救民,實則害民。”
“今吾將大行,諸公不可不察,當常思己過,修養身心;勤學兵書,勘勒部眾;克勤克儉,愛教愛民,則吾無憾也。”
“慎之慎之,為吾至囑。”
“教中經義,不是為師自私,起事至今,憑出力之多,當傳於吾弟張寶。馬元義、波才如在,當能察吾衷心,克紹其裘,可歎世事不盡如人意。”
“願諸公善輔吾弟,盡吾遺志。”
一代天縱之士,言迄而亡,臨終之言,甚是可憫。
能鼓動眾生慷慨赴死,無怨無悔,縱然囿於見識,有諸多失誤,張角不愧梟雄!
張梁痛徹心扉,嚎啕大哭,一時間聲震室外。只有褚飛燕趕緊說道:“現在不是大放悲聲的時候,恐怕影響到軍心士氣,還是想想,怎麽封鎖師傅仙逝的消息。”
張梁醒悟已遲,收聲已晚,張角的死訊一下子就傳遍了將軍府。
張角到死,還是識人不明,這個褚飛燕,竟然是他唯一可傳衣缽之人,可見識人之難。
眾人這才驚醒,但將軍府裡的人都知道了,人多嘴雜,怎麽守得住秘密。
這樣的消息,對有心人來說,得之不難。恐怕皇甫嵩的間諜,早就布滿了城中。
鄭東得知消息,一聲長歎,原來消息就是這樣泄漏的。連自己一個代理都尉都知道了,還有什麽封鎖可言。黃巾軍的偶像垮了,他的結局也就到頭了。歷史的車輪,終究還是按照他的軌跡,毫不留情的向前滾動。
怎麽辦!他繞室彷徨,苦思對策。聽說的、看到的、歷史的、現實的黃巾經歷,一幕一幕呈現在他的腦海。
寄身能夠尉氏先登,那是縣城只有近千縣兵,就是這樣,幾萬人還打得很辛苦,否則他也升不了百夫長。
十幾萬人圍攻長社,自己也登上了城頭,仍然在城頭站不住腳。
為什麽,還不是因為冷兵器時代,再強的兵,你砍人一刀,人還你一槍,對手佔據地利,攻城的難度可想而知。
張梁現在應對的辦法,二十萬人城外扎營,十萬人城內接應,采用犄角之勢,似乎也合兵法。
但皇甫嵩只有六、七萬人馬,城外戰他不過,城內黃巾就有十萬人,守城卓卓有余。鄭東靈機一動,何不將城外人馬作戰略轉移,這不就避免了五萬人投河的慘劇。
想到這裡,鄭東心頭一熱。主意就是這主意,張梁能不能聽進去呢?想起見過的波才,張梁的眼光,還不如他,鄭東心裡又是一緊。
“去他媽的”,鄭東忿滿的罵了一句。這世上有多少豪傑之士,就是因為出身、機遇的原因,掌握不了話語權,幾多真知灼見都被埋滅。
張牛角肩負守城的責任,哭了一回,同其他三個渠帥離開了將軍府。他叫來鄭東,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
沉默了一陣,還是張牛角率先開口:“沒想到人公將軍還是沒有忍住,這下消息恐怕都傳到外面了。”
鄭東心裡歎息,安慰道:“兄弟連心,大賢良師仙逝,叫他如何忍得住。這是人之常情,非大英雄、真豪傑不能忍。”
張牛角畢竟是張牛角,面對如此局面,也就不再考慮部下的士氣了,他問道:“現在怎麽是好。”
鄭東前三後四又仔細想了一回,便將戰略轉移的想法說與他聽。
張牛角一時沉吟,本來就風雨飄搖,還要將城外人馬轉移,這說得過去嗎?
他問道:“此舉的理由是什麽?”
鄭東回道:“沒有大賢良師的金子招牌,城外的大營肯定不保。你若不信,幾天之內就有結果。”
看到信誓旦旦的鄭東,這是他苦思的結果,張牛角盡管猶疑,還是答應轉告張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