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襄的問題很複雜,就連李自成都不能說親自去了能全盤穩定下來,想要穩定荊襄,關中作為後盾是必須的。
同樣,關中想要圖謀發展,也必須要以荊襄作跳板
李自敬是除了李自成本人以外,最先發現這批清軍降卒在搞小動作的人。
對於李自敬的表現,說實話,李自成已經超出預期了。
如果不是這樣的表現,李自成也不會放心松手,讓從未離開過自己的李自敬單獨帶兵出去獨掌一方。
節製東路如此大的權勢,對李自敬來說,是把雙刃劍,容易要了他的命。
這次整場事件下來,其實都是李自成的精心布局。
到現在,李自成達成了全部的目的,一石三鳥。
首先,一場大火,使得這批清軍降卒離心離德、互相懷疑,分裂出了吳兆勝和戴之俊兩股勢力,徹底成了不足為慮的一盤散沙。
其次,李自成借助大火的名義,冠冕堂皇的除掉內奸戴之俊,沒有任何人會覺得這是他想要殺人。
再三,李自成也借此機會,試了試李自敬的能耐。
這幾天下來,李自敬的暗中動作,比如讓郝搖旗暗中盯著神機庫,這些事李自成也都十分清楚。
郝搖旗原本就是投到李自成麾下的,離開中軍是因為和劉宗敏不和,而不是因為李自成。
很多事情,郝搖旗還是要稟報給李自成的。
那日故意一激,李自成就是想知道,他的這個三弟,到底是一個遇見挫折就放棄的人,還是會愈挫愈勇、百折不撓。
回去之後,李自敬的做法是不依靠任何人,自己去查神機庫,想要單憑自己的力量去阻止火災。
這也是李自成最終做決定,派李自敬去荊襄的原因。
李自成非常看重的品質不是什麽馭下寬容,更不是什麽聰慧過人,而是這種想要迎風而上的勇氣。
李自成本身就是從一個驛卒造反起家,轉戰十幾年,讓他堅持下來的就是這兩個字——勇氣!
要是沒這份東山再起的勇氣,李自成也不會出商洛山了,直接當地生根發芽算了。
如果那天李自敬回去,就直接那麽算了,歷史就會這樣書寫。
縱火之事告一段落,吳兆勝和戴之俊被殺,四千綠營降卒被打散到中軍,為劉宗敏收編。
荊襄的事,李自成會一直拖著不讓李自敬去,最後另外派遣人選前往,收拾大局。
在荊襄一帶,將要遇到的挫折不會比這次少,會受到的委屈,不會比這次少。
如果這麽輕易就放棄了自己的想法,選擇隨波逐流,那麽去荊襄,大概也做不成什麽事。
在此之前,李自成對李自敬的帶兵能力是存疑的,但是現在也幾乎煙消雲散。
不說李自敬在前營的獨特練兵法,單說李自敬對待下屬的真心實意,就是很多將領沒有的。
吳兆勝這個人,李自成之所以留給李自敬去用,就是因為從他的動作中沒看出什麽問題。
但這個戴之俊,是真的蠢,也是李自成必須要殺的。
戴之俊在潼關來西安的路上就在到處問話刺探情報,大順帳下的很多人都被他主動搭過話。
大順軍中,到處都是李自成的眼線,連李自敬的一舉一動都難逃他的雙眼。
戴之俊的不同尋常之處,李自成是想不注意到都難。
李自成轉戰十幾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見過。
像戴之俊這種自以為是的蠢豬,
從離開潼關以來,他的每一個舉動在李自成眼中都是無限放大。 很多小伎倆,都是李自成當年玩過的。
當然李自成也一直沒有聲張,就想看看這貨到底要幹什麽。
正好李自成回到西安以來,也一直在琢磨要怎麽處理這批潼關降卒的問題。
所以在這場局中,李自成是始終立於不敗之地的。
他在從第三者的角度縱觀全局,無論吳兆勝和戴之俊全殺,打散降卒,還是幫助李自敬立威。
哪一種結果,幕後布局的李自成,毫無疑問都是最大的贏家。
......
西安定門。
清軍降卒營地。
燈火搖曳,降卒們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往日這裡有多喧鬧,現在就有多安靜。
整個營地只有營火發出的劈啪聲,一片的死氣沉沉。
每個投降過來的降卒都是明白,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他們這些人到底結局如何,只能看天意了。
不過有一點,幾乎是所有人的共識,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們又正好在安定門扎營。
就算不是他們乾的,現在也得是他們乾的。
桌案上擺放著一封絕命信,吳兆勝寫完最後一個字,將筆放下,眼眸中是深深的無奈。
“將軍,不少弟兄都跑了。”
“咱們也跑吧!”
吳兆勝聞言微微擺手,輕聲笑道。
“跑了就跑了吧,能跑一個算一個。”
“我還是不跑了,從遼東跑到北京,再從北京跑到西安,遇虜降虜,遇順降順。”
“還是讓我,作為一個男人死在西安吧!”
那降卒聽到這話,也是一愣,一手拉著卷簾,怔怔站在帳外,不知所措。
這時,帳外忽然起了一片的議論。
“小闖王...”
“是小闖王來了!”
伴隨著一陣腳步聲,身著黑色箭衣,內襯棉甲,頭頂笠盔,一臉微笑的李自敬出現在門口。
吳兆勝站起身來,滿臉的不可置信。
“怎麽,不請我進去坐坐?”
在李自敬的身後,跟著郝搖旗以及十幾名面露凶光的精騎,緊緊護衛不離半步。
看著自顧自走進來的李自敬,吳兆勝眼中一片絕望,站起身來,單膝跪地。
“罪人吳兆勝,聽從發落。”
李自敬單獨走進大帳,環視左右,大馬金刀地坐在了吳兆勝的位置上,翻看著他的書信。
很快,李自敬親自來到這裡的消息,如一陣颶風般,傳散到了整個降卒大營。
這些降卒們紛紛圍攏過來,眼中帶有期待。
“這次神機庫的事,陛下已經查明,是你部參謀戴之俊暗中作祟,但你作為統領,也難辭其咎。”
“陛下諭令,讓你明日午時三刻,監斬戴之俊。”
這話說完,整個大營一片安靜。
不只是這些清軍降卒,連郝搖旗和那些前營精騎,也都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他們根本不敢相信,這居然是李自成親自下的令,就這麽饒過吳兆勝和這些人了。
吳兆勝忽然反應過來,抬起頭,怔怔望著一臉微笑的李自敬,張大了嘴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闖王...”
良久,他噗通一聲雙膝跪地,眼含熱淚。
“這天下,只有您當我真正是個人,是死是活,我吳兆勝以後就跟著您幹了。”
吳兆勝大步走出大帳,從箭筒裡拔出一支箭矢,在眾人眼前猛然折斷,環視一周,大聲喊道。
“我吳兆勝今日與小闖王折箭為誓,今後若有違此誓,如同此箭,萬劫不複!”
眾多清軍降卒在絕望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也都深深為李自敬的寬容而感懷。
都是圍著走出大帳的李自敬伏跪,齊聲大喝。
“我等誓死追隨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