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近午，南京錦衣衛都督府的一眾高層卻還沒有下班。

　　都督府議事廳裡，都督王華良、都督同知米萬錦、都指揮僉事歐陽宏業等人全都臉色凝然。

　　他們的案桌之前擺放著蘇州錦衣衛機構連日來發回的多封急報。

　　“諸位對這些情報都有何看法?”王華良掃視了一下眾人，不動聲色地說道。

　　“稟都督，下官以為，關於銅旗海盜軍兩日內連續襲佔大小陳島、舟山大島以及崇明大島旁邊的兩個沙島一事，錦衣衛加以關注即可。畢竟銅旗海盜軍於福建平潭島突然崛起之後，就從未登陸騷擾過地方。他等要在海上漂泊，那就由得他們去。”米萬錦想了一下說道。

　　“下官也認為米大人所言有理。銅旗海盜漂泊於海上，其所佔據海島又是貧瘠不堪。此事只需著各地水師對其嚴加戒備，不使其登陸即可。”歐陽宏業接著說道。

　　“前者，沿海島嶼海盜多支，雖是禍患，但官府也不慮其勢大。如今銅旗海盜一統諸島聲勢浩大。諸位就不怕他等茁壯之後，官府無以製衡?”王華良瞥了米萬錦和歐陽宏業一眼，不動聲色地說道。

　　“或可加以招撫。”米萬錦說道。

　　“若他等真接受招撫，則可讓其統領島嶼，抵禦倭寇及西洋海患。”歐陽宏業接著說道。

　　“此計或可行，有暇再議。方今之計，是這封剛送達急報所提之事當如何處理?”王華良向案桌上努了努嘴。

　　米萬錦和歐陽宏業頓時默然。

　　昨天晚上南京錦衣衛調動蘇州黑虎山山賊襲擊望江鎮徐光耀府邸之時，丁裕親臨現場指揮，蘇州錦衣衛機構派出了一些人手守候在望江鎮外面，準備逮捕漏網之魚。

　　結果漏網之魚根本就沒有出現，他們隻逮到了二十多個僥幸逃出的山賊。

　　雖然這些山賊語焉不詳，守候之人卻也立即猜到了親臨現場的丁裕等人最終結局。

　　於是一封急報就連夜送出，在午時之前擺上了南京都督府案頭。

　　王華良等人為此都大為震動。

　　他們都沒有想到陳建的人膽子竟然大到了這個地步，竟然敢真的襲殺天子親軍，而且襲殺的還是錦衣衛正四品高官！

　　要是這事擺在了明面上，那沒說的，陳建立即就會被打上‘天字第一號逆賊’標簽，遭到朝廷全力圍剿。

　　但是現在南京錦衣衛都督府卻是有苦說不出。

　　他們就是用腳指頭想都能夠想到，陳建不但不會承認他的人殺了錦衣衛人員，反而還會裝聾作啞，為自己殺死了二百多個山賊而向上面請功。

　　如此棘手的事情卻是讓米萬錦和歐陽宏業如何置言?

　　“本官先說看法。陳建此獠悍然襲殺天子親軍，其目無朝廷之心已昭然若揭無須再議。南京錦衣衛必須遵從京城魏公公及田都督指令，將其全力擊殺。”

　　王華良見米萬錦和歐陽宏業沉默不語，就首先亮明自己的態度。

　　“望江鎮之戰證明，陳建的人戰力非小。要想確保擊殺，就必須調集周邊兵馬進行配合作戰。但在不能明確陳建罪證的情況下，調動大軍既容易走漏風聲讓陳建提前逃脫，也會給陳建一個最好的造反借口。到時候我等很容易背上‘逼反功臣’的重大罪名，讓我等死無葬身之地。”米萬錦輕聲提醒。

　　“下官以為米大人所慮極是。下官建議將此獠放進南京城裡來對付。南京城裡不但有我們錦衣衛行營人手，

還有協守備王公公控制的兵馬加以配合。必要時還能強令南京守備魏國公徐胤爵出動城防軍。另外臨淮侯府與同安侯府已經勢如水火不共戴天。我等只要稍稍活動，就能讓臨淮侯李德齊出動他府上全部私兵。”歐陽宏業說出自己的看法。　　“兩位所言皆有道理。如此陳建必死無疑。只要陳建身死，事情即使傳出去，我等也只是表面遭斥暗地有功。”王華良臉上露出了微笑。

　　米萬錦和歐陽宏業深以為然。

　　弄死了陳建，他們固然會背上‘妄殺功臣’罪名，暗地裡卻會受到上面獎賞。

　　但若是陳建逃脫掉，所有後果就得由他們來承擔。

　　王華良等人商量之時，同安侯府黃家父子五人也在密室裡進行密議。

　　百年侯府底蘊非同小可。黃家盤踞南直隸兩百多年，情報力量不說有多強大，但至少在南直隸范圍內消息無比靈通。

　　蘇州望江鎮徐家的徐薇要與黃家黃雅芝一同嫁給陳建，如此徐薇就必然是黃雅芝的競爭對手。黃家很自然地加大了對望江鎮的關注，由此也以不比南京錦衣衛慢多少的速度得知了望江鎮昨晚所發生的大事。

　　“昨晚望江鎮之戰，我們的人雖然沒有靠近現場，但基本可以確定他們昨天白天注意到的包括丁裕在內的七八個錦衣衛人員全被陳建的人殺死了。這事你們兄弟幾個怎麽看?”黃正陞神色極其嚴肅地說道。

　　“父親......”血氣方剛的黃大利眉頭一揚，想要發表看法。

　　“你閉嘴！你幾個兄長都還沒有說話，哪裡輪得到你?”黃正陞一眼瞪了過去。

　　黃大利立即悻悻然閉上嘴巴。

　　“錦衣衛是天子親軍。於常人看來，陳建此舉可謂是大逆不道。父親是否擔心如果我黃家與陳建聯姻，會讓我家陷入劫難之中?”黃大乾說道。

　　“為父正是有這樣的顧慮。”黃正陞點頭承認。

　　“這事讓二弟來說吧。”黃大乾看向黃大元。

　　黃大元是黃正陞第二子，在南京皇宮裡面任了一個巡查都尉之職。

　　關於陳建的事情，黃大乾和黃大元兩個入仕之人已經私下裡討論過多次。

　　“父親，自夏周以來，歷代王朝國祚都不過兩三百年。以兒子看，本朝怕也脫不出這個命運。”黃大元神色鄭重地說道。

　　“繼續說。”黃正陞不動聲色。

　　“兒子遍讀史書，總結出一個規律:每代王朝到了末期，都必然會出現皇權整體沒落，官府全員腐敗，土地兼並嚴重，天災人禍不斷，民生極度凋零等景象。就本朝而言，哪怕代表皇權的魏忠賢閹黨如日中天，卻也改變不了皇權沒落的大勢。而土地、天災、官府、民生情況，父親想必知道得比兒子還清楚。”

　　“你的意思是，眼下已經到了改朝換代的時期，大明朝要結束了?”

　　黃正陞心裡有點難受，但又不得不承認二兒子黃大元所言極為正確。

　　“沒錯。就兒子所知，眼下江南百姓尚可艱難為生，而長江以北的省份，尤其是山、陝兩省，由於連年重大天災，百姓早就無法存活。但朝廷不但不大力賑濟，反而還變本加厲地進行搜刮。兒子大膽斷言，山陝兩省的大規模民變已是一觸即發。其一旦爆發，就必將以勢不可擋之勢席卷整個大明。本朝洪武太祖起事之初，天下形勢也是......”黃大元繼續分析。

　　“不要說了。我已聽懂你的意思。”黃正陞一抬手。

　　“大利，你再給為父詳細講述一下虎山口的軍隊和民生情況。”黃正陞看向黃大利。

　　“父親，陳大哥軍隊訓練情況我已經講得非常清楚。我帶去的十四個家丁訓練強度不到他們的一半，如今就已變得銳不可當。陳大哥配發給我以及我手下家丁的鎧甲和武器你也看到了，放在外面無一不是神兵神甲。而陳大哥兩三萬軍隊至少有一半都是這樣的裝備。以虎山口的兵甲生產速度，很快就要全部普及。除了堅銳兵甲，陳大哥軍隊裡更厲害的卻是火器......兵員年青......待遇好......軍紀......軍士習文......民生方面，水庫......工場......墾荒......人人吃飽飯......招賢館......五大學院......”黃大利立即眉飛色舞地講述起來。

　　黃正陞越聽越是動容。

　　以前聽黃大利講起這些，他心裡只是感慨，並沒有多少別的想法。但是如今在動了特別心思的情況下再聽這些話，感受又不一樣。

　　“父親，虎山口大力生產珍奇，積極促進商貿，收入無法估計。以兒子粗略估算，就算虎山口支出巨大，他們每天的白銀淨收入也在三五萬兩以上。形象一點來說，陳建現在已是財雄勢大兵強馬壯，放眼大明國內幾無人能及！有此厚基，他的家世如何官職大小其實已經無足掛齒。”黃大利說完之後，負責黃家商業的黃大亨補充說道。

　　黃正陞臉色頓時激烈變幻。

　　“父親，此新朝之象也。”黃大乾大膽說出結論。

　　“既如此，為父就押上黃家未來大膽賭上一把。首先黃家上下必須全力確保這次聯姻不出差錯，其後大亨務必盡出黃家資源，無限度加深與陳建的商業合作。大利也要盡量爭取在陳建軍隊裡站穩腳跟。如此陳建若真的成事，吾家雅芝也能因為強大財力支持和武力支持而不使地位動搖。至於陳建的原配林幼娘和那個多半是反賊後代的徐薇......算了，這個到時候再說。”

　　黃正陞‘呼’地站起，毅然做出百年世家長遠重大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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