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此獠,狼子野心之真面目暴露無遺!真氣煞吾也!”
梁永大踏步走進衛衙議事廳,怒氣衝衝地大聲喊叫道。
議事廳裡正在巴巴地等消息的一眾官員不動聲色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指揮同知唐濟西大人的預言變成了現實。陳建不會再受委屈,梁永也必定沒有達到目的。
要不然梁永不可能如此怒氣盈胸。
“梁千戶,陳建拒絕了你的要求?”指揮僉事羅芳遠眼光一閃,平靜地問道。
“拒絕了。他以前對我等的恭順態度全是裝出來的。”梁永怒氣不息。
“怎麽?他對你桀驁不馴了?”唐濟西眉頭微皺問道。
“是......呃,不是,他的態度倒是從頭到尾好得很。”
梁永這時候很想狠狠黑化一下陳建,但想到當時那麽多人在場,甚至暗地裡還有徐光啟和同安侯府的人在,他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
“嗯。”
唐濟西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眾官員互視了一眼,也暗暗點了點頭。
就這麽一句話,他們就能夠聽出,陳建還沒有膨脹到忘乎所以的程度,只是讓梁永碰了一個軟釘子。
“那你是怎麽說的?他又是怎麽拒絕你的?”龔建章輕聲問道。
......
“中則,你是真的要著人帶回圍聚在濟南府周邊的饑荒流民?此倒是一樁大善舉。不過你待讓老管家帶多少流民回來?”
陳福車隊離開之後,徐光啟笑問陳建道。
今年夏收之前,也就是前兩個月,濟南府周圍突生蝗蟲。
密密麻麻的蝗蟲啃光了濟南府周邊縣鎮馬上就要收成的冬小麥和其它應時莊稼,致濟南府無數農夫交不出田租,受不起徭役,家裡也沒有了一粒糧食。
數以萬計的農夫就拋下田地開始逃荒,聚在濟南府府城周邊等待朝廷賑濟。
徐光啟以前雖然沒有具體負責過災區賑災工作,卻也深入災區視察過情況,深知那樣處境下的黎民百姓可謂是要多慘就有多慘。
為了一口吃的,為了能夠活命,災民們賣兒賣女不在少數,自賣自身也只是常態,更慘的是災民為了活下去,竟然會吃人。
他們最先是割取餓死者身上的肉,然後就開始打活人的主意。
這時候他們尚還保留著一點最最基本的良善,會把自己的兒女拿去交換別人的兒女來煮著吃,是為‘易子而食’。
這一步一旦跨出去,他們就徹底淪為了野獸。他們什麽都失去了,也什麽都不怕了。偷盜,殺人、搶劫,甚至造反,什麽都有可能。
這個時候往往就是當地官府最為恐懼的時候。
朝廷會賑災,官府會賑災,官府也會發動富戶賑災。
但是這很難完全解決問題。每次災民匯聚都多少會鬧出一些惡性事件,導致無數人頭落地。不管是好人的頭,還是壞人的頭,反正總會有很多人頭落地。
濟南府的災情爆發已經快有兩個月,災民匯聚差不多要到巔峰。徐光啟心裡可是很為濟南府官員們捏了一把汗。
這時候陳建派他的老管家去濟南府帶災民回來,憂國憂民的徐光啟肯定是歡欣鼓舞大力支持。
“好教徐大人得知,只要災民們願意遵守陳家的招人規矩,有多少,陳家就接收多少。”陳建做出悲天憫人樣子說道。
“招收災民還有規矩?中則能否說得稍微詳細一點?”徐光啟稍稍一愣。
此前陳建帶徐光啟巡視虎山口周邊地勢,曾言說欲招人開墾虎山、相子山、天台山之外與海岸之間寬5,6裡長20多裡,總面積不少於4萬5千畝的無人問津海邊鹽土,以及陳家封閉工場所在山溝裡不少於2萬畝的貧瘠土。
此外陳家還打算把磚瓦場以西和聖公山、磴山以北的已經有人開墾出來的四萬多畝下地和中地全買下來。
這些土地不是鹽土就是貧瘠土,最好的也不過是聖公山以西以北的一些下地和極少量中地。這些土地裡面,鹽土和貧瘠土根本不能種莊稼,下地裡灑下100斤種子能收回200斤就是好事,中地裡灑下100斤種子能收回400斤就是有賺。
精於農事的徐光啟初聽陳建談此規劃,很自然地認為陳建是在異想天開。但他隨後就被陳建更加詳細的計劃所吸引,就頗想看看陳建到底能不能創出奇跡。
在陳建的計劃裡,從遭了蝗災的濟南府低成本帶回一大批勞動力是關鍵中的關鍵。
要是勞動力成本過高,陳家即使是剛剛起步,卻也能夠承擔得起。但那樣必將過早引發大震動,不利於陳建韜光養晦。
陳家庫房裡現銀已經接近10萬兩,收獲的倭寇財貨也值40萬兩以上,陳建卻仍然要讓陳家莊那邊一直欠著三萬多兩的買地銀子,就是‘財不露白’‘韜光養晦’的具體寫照。
之前陳建給徐光啟言說去濟南府招募災民時,並沒有說還有‘招人規矩’的話。
“陳家的招人規矩是:隻招願意無條件自賣自身,只求一口飽飯吃的災民。說白了就是,只有願意無條件成為陳家家奴的災民,才能馬上就吃到陳家給的一口飽飯。”陳建頓了一下說道。
“中則出此條件,不怕有趁火打劫之嫌嗎?”徐光啟眉頭微皺了一下說道。
......
“吾言他之勝戰皆賴衛城大力支持,理當將包括倭寇兵甲在內的所有戰利品上繳,由衛城統一分配。”梁永恨恨地說道。
“這話很有道理。陳建難道不認這話?”龔建章說道。
“這話他認。”梁永頓了一下說道。
“那為何不上繳倭寇兵甲?”龔建章追問。
“此子可惡就可惡在這一點上。他竟然說他是當日參戰者當中唯一食國家俸祿者,故他將他個人繳獲的14船財貨上繳了。而那些兵甲並不是他的戰利品,是屬於一群不由國家供養自發參戰的義民。”梁永有點氣餒地說道。
“啊,義民?”眾官員頓時一愣。
仔細一想,他們也的確對陳建這個說法無可奈何。
“就給他算義民。但你可曾指明倭寇兵甲的高價值?”龔建章豎眉。
“指明了。陳建說寇甲短小粗陋,不值2兩。倭刀斷折,也不過二三兩。”梁永說道。
“那他拉回虎山口的是什麽?”龔建章大喝。
“這就是陳建的又一可惡之處。他說義民賣戰利品兵甲以籌錢治傷,本是賣低價,奈何士商感其英勇,不欲使他等流血又流淚,故主動給高價收買。”梁永頹然說道。
“這也行?”
眾官員頓時傻眼。
“陳建之應對,有禮有節有據啊。”鎮撫李昌歎息了一聲。
“什麽有禮有節有據?以前同樣性質的事情,他怎麽不給我們來個‘有禮有節有據’?偏偏在他軍勢確立,功勳定釘之後就與我等‘有禮有節有據’了。本同知對此早有預感,這不過是‘時移世易’而已。換做我等任何一人,皆是如此。”唐濟西也歎息道。
“是啊,時移世易。”
眾官員紛紛嗟歎,初步在心理上承認了陳建的崛起。
弱者需要有身為弱者的自我覺悟,而強者也需要享有與其強勢地位相對應的強勢待遇。
......
“陳建知徐大人之意。但是徐大人可有想過,以我陳家現有氣象,有對濟南府幾近10萬之災民進行無條件一體救濟的實力嗎?”陳建輕聲說道。
“確實未有。”徐光啟立即搖頭。
朝廷以及當地官府加上當地富戶都不能解決的問題,憑什麽要遠在安東衛的陳家去解決?
再有就是,你一家人就把這個問題解決了,一舉收買這麽巨大的民心,是想要幹什麽?
這些關節徐光啟倒還是拎得清。
“不知徐大人可有想過,那些災民目前最想要的是什麽?”
“自然是活命。”
“那只要有一口飽飯吃,他等是否願意為奴?”
“......願意。”
“也就是說,眼下是最好的對他等災民進行趁火打劫,毫無成本地獲得奴仆的好時候。徐大人以為然否?”
“......然。”
“為何濟南府諸多富戶都不趁火打劫災民?是他等高風亮節,寧願坐看災民餓死,或是暴起,都不願擔上趁火打劫之惡名?”
“這個......”
“徐大人,這個問題陳建可以代為回答。他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為他等皆不能為災民提供做工機會。也就是說,他等想要佔那便宜也佔不到。他等如強行將災民收作奴仆卻不能養活,那奴仆就會變成惡奴,會噬主的。”
“確是這個理。”
“徐大人,若有災民至此時都不願失卻自由身,那就是他還有路可走。願意無條件為奴的人才是真的走投無路。在不能全部救濟的情況下,徐大人覺得陳家應該優先救濟哪一類人呢?”
諸般對答之後,陳建提出了必殺一問。
“中則果然善辯。老夫年歲六十有三,飽讀經書近六十載, 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中則之問。”徐光啟苦笑了一下說道。
“徐大人不必回答。陳建也實告徐大人,此並非是陳建故意剝奪災民之人身自由,而是陳家現在情況特殊,必須得如此。之前徐大人親眼所見,要不是陳建帶領自己的家丁參戰,那麽衛城就確有理由逼陳建交出倭寇兵甲戰利品。而且大人還應該看見,陳家奴仆匠戶的生活水準比一些鄉下小地主還高。至於軍兵的生活水準......”陳建繼續說道。
“中則不必再言。老夫已知你一片赤子之意。倒是老夫過於拘泥了一些。”徐光啟忽然展顏一笑道。
“既如此,徐大人是否願意在回歸朝堂之前暫留虎山口,帶領這些災民開墾荒地,修建水利,改良鹽土,以肥增產,順便完善大人正在編纂之《農政全書》呢?”
陳建見徐光啟是真的釋懷,就眼睛一亮,順勢提出挽留要求。
“呵呵,說了這半晌,中則之狐尾終於露出。”徐光啟笑指陳建道。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三千兩白花銀和20套倭寇精致兵甲以及兩支做工極其精細的倭寇火槍從虎山口備禦所送到了胡延慶眼前。
“時移世易啊。如今整個衛城,只有本官才有資格吃到陳建小部分福息。以後也許就連本官都吃不到了。好在陳建終究沒有把事情做絕,衛城官員的肥皂紅利仍在。”
胡延慶看完衛城耳目送回來的詳細情報和衛城眾官員送來的頗有挑撥意味的書信,長歎了一聲說道。
PS:大章奉上。求看官們票票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