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下午時分，一隊三十多人的騎隊護著三輛馬車，在贛榆前往安東衛虎山口的官道上急速前進。

　　他們這時候已經出了贛榆縣境，進入了山東境內。

　　“大兄，此去不足20裡，就是安東衛虎山口。我等要不要先去安東衛城......?”

　　年方16歲，白馬銀槍的小將黃大利策馬走到為首馬車窗戶邊，對裡面的黃大乾說道。

　　“吾意直接前往虎山口，悄然接走小妹，不使小妹之事廣為人知。”車內身著儒衫便服的黃大乾眼含憂色地說道。

　　黃大乾是同安侯黃正陞長子，年27，居南京禮部正五品郎中之位。黃大利是黃正陞四子，年16，喜習弓馬，尚未入仕。

　　前日晚，黃正陞拽著南京衙門一眾官員在守備衙門直等到戌時末，才等到贛榆縣第二封急報，得到了黃雅芝的確切消息。

　　消息上說到‘虎山口軍於寇船救得南京貴女黃雅芝，其隻言名字及南京籍貫，已接回虎山口備禦所妥善安置，望南京相關人戶及時往接’。

　　昨日一早，黃正陞就派遣長子黃大乾帶三十多個精銳家丁急速趕往安東衛，將他的愛女接回去。

　　黃雅芝素來疼愛幼弟黃大利，姐弟倆的感情很好，故黃大利也吵著要跟去接姐姐歸家。

　　黃正陞心想黃大利年齡雖不大，但武藝卻著實不凡，也就同意讓他隨行護衛黃大乾的安全。畢竟這一路有五百多裡。

　　“大兄直接前去虎山口也好。吾也不願意去安東衛城與那些官員虛假應酬。聽說統領虎山口的陳建年齡不足20，比吾大不了多少，卻隻帶著1千多名農夫就全殲了六七百名倭寇，吾心裡大為佩服，迫不及待地想要見一見這位少年英雄。”黃大利立即興奮地說道。

　　黃大乾雖然滿腹心事，卻也被幼弟這一番老氣橫秋的話語惹得啞然失笑。

　　他才多大年齡，就說別人是‘少年英雄’?

　　不過仔細一想，黃大利這話其實也一點沒錯。陳建年齡不足20就創出戚大帥都不曾取得的巨大戰場功勳，的確當得起‘少年英雄’稱呼。

　　黃大利本是崇尚武勇的熱血青少年，自然想要見識與他同為青少年卻已經通過戰場搏殺而揚名立萬的陳建的風采。

　　啞然失笑之後，黃大乾的笑意迅速收斂，眼裡重新出現憂色。

　　他無法忘記前晚上第二封贛榆急報到達時出現的變故。

　　“......海戰正烈，寇挾一貴女現於船頭，以其性命逼我方讓路。其時貴女雙手被縛。後被俘之寇言他等因貴女之天人麗色，欲執回東瀛以媚上，故貴女清白猶存。當是時，貴女性烈，趁隙縱海。虎山口守備陳建即射殺寇，縱海救之。及救起，貴女已溺斃，陳建以術活之。其時軍中有女將，乃使女將護其主仆歸於虎山備禦所善待之，候其南京家人往接。貴女隻通名姓及籍貫......”

　　當時衙門諸人都看了這部分內容，看完之後全都臉色怪異。

　　孔子曾言，‘嫂溺，叔可援之以手’。嫂子要被淹死了，當小叔子的都只能伸手去拉一把，而不能跳下水進行身體接觸。至於拉不拉得上來，嫂子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由此可見禮教之大防。

　　陳建從海水中救起黃雅芝，肌膚之觸必不可少。後陳建又‘以術活之’。雖不知是什麽‘術’，但想來肌膚接觸更不會少。

　　以此觀之，黃雅芝雖被救，卻與失身於陳建何異?

　　於情於理，

眾人都無法指責黃雅芝，更無法指責陳建。但陳建‘壞’了黃雅芝的貞潔卻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臨淮侯李德齊當場就給黃正陞甩下一句‘納征之事且容後議’，然後怫然離去。

　　之前兩家商議聯姻，已經走完了‘納采’，‘問名’，‘納吉’三道程序，李家李祖述已經與黃家黃雅芝口頭上訂婚。接下來就是‘納征’，李家送彩禮，黃家也給回禮，兩家就會徹底結成秦晉之好。

　　現在既然黃雅芝已經‘失貞’，堂堂臨淮侯家自然就要果斷及時地‘刹車’止損。

　　黃正陞當場愣住。那時候他才從擔憂愛女安危的急切中清醒過來，感受到了巨大的世俗壓力。

　　黃家所有人除了少不更事的黃大利隻為姐姐的平安而衷心高興，並對閑言碎語不以為然之外，其他人都憂心忡忡。

　　“要是小妹直接被倭寇掠去或是被殺死淹死......罪過，罪過！小妹如此賢惠可愛，我怎能如此想?再說她又沒有真正失節。可是黃家以後面臨的風言風語......”

　　隊伍越是接近虎山口，黃大乾越是心亂如麻。

　　“中則，這裡面的甜硝真能提煉出來並有大用?”

　　相子山石膏礦前，徐光啟指著匠戶工人熬乾石膏礦浸取液之後正在裝袋的粉末，饒有興趣地問陳建道。

　　徐光啟昨天下午天黑之前抵達虎山口，受到了陳家上下所有人熱情歡迎。

　　他不顧舟車勞頓，馬上就去了練兵場看他心心念念的‘農夫軍隊’狀況。

　　被陳建軍隊的高昂士氣和高強度訓練所驚住之後，他又去了傷兵營看望傷兵，去靈堂吊唁了為國戰死的烈士，並高度讚揚了陳建正在給戰死者修建烈士墓和英靈殿的行為。

　　期間徐光啟自然發現了陳建軍隊裡還沒完全普及的優質兵器、鎧甲、盾牌、以及顆粒火藥、手榴彈等優質軍備，但他很明智地只是讚賞，而沒有追問究竟。

　　今天陳建帶他巡視山溝周邊各種營生工場，沒有打開封閉工場讓他進去，他也不主動提起這事。

　　作為大明這個時期很少有的真正‘科技人’，徐光啟雖然還沒有產生很明確的‘知識產權’概念，卻也能憑借本能做到尊重別人的‘知識產權’。除非是別人主動亮給他看。

　　巡視嵐山采礦場時，徐光啟心裡嘀咕陳建對黃鐵礦和與黃鐵礦伴生的低劣硫磺到底是如何運用，但還是沒有發問。

　　巡視到煉焦場時，徐光啟對陳建煉製如此之多的焦炭感到不解，也同樣沒有發問。但陳建那時卻主動給他說了以焦炭代替煤炭煉鐵可以提高鐵質，以焦炭代替燃煤可以提高火焰溫度的道理。

　　這讓徐光啟頓感茅塞大開，好像明白了陳建軍隊裡兵器質量如此之好的根本原因。

　　之前徐光啟可是一直為宋元以來華夏鋼鐵質量大降而為之不解。

　　現在巡視到相子山礦場， 徐光啟直接略過陳家匠戶采集岩石中小顆粒晶體硫酸鈉(芒硝)的行為，直說陳建是要提煉甜硝。

　　“徐大人有所不知，這裡面的甜硝確實能夠以秘法提取出來。以甜硝入火藥，雖然因易招潮而不能久存，但此火藥如現做現用，則火藥威力比火硝火藥大不少(硝酸鈉火藥爆炸威力強於硝酸鉀火藥)。”陳建解釋道。

　　徐光啟點了點頭，覺得自己明白了一點陳建軍隊火藥威力大的原因。

　　到現在為止，徐光啟雖然還不知道陳家的飲食為何那樣美味，也不知道陳建的好鐵(他暫時不知道進入虎山上鐵匠房進行鍛打成型的器件粗胚已經是成品鋼)到底是怎樣煉製出來，但他覺得自己至少明白了非常重要的兩點:焦炭煉鐵和焦炭做燃料可以提高鐵質，甜硝(硝酸鈉)火藥雖不耐儲存，但威力明顯比火硝(硝酸鈉)火藥大。

　　“徐大人，徐大科學家，我真不是要故意隱瞞你。很多技術，尤其是煉鋼和火藥，目前只能由我掌握，才能徹底扭轉華夏文明沉淪整整三百年的悲慘命運。”

　　陳建見徐光啟欣然點頭，心裡頗有點負罪感地想道。

　　“徐大人，那邊工場是采集石灰石。生石灰置於海水中可製美肥......”陳建指了指不遠處的礦場說道。

　　“稟報大人，備禦所來了一隊人馬。那隊人馬稱是南京同安侯黃府中人，前來備禦所迎回他家小姐......”

　　一騎飛馬而來，向陳建稟報重大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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