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集是新年前最後一個，也是最熱鬧的一個集市。每年到這一天，集市上人山人海，鑼鼓喧天。除了極少數人，因為忙要置辦過年身上要穿的新衣服，吃的雞鴨魚肉，用的鞭炮和對聯。絕大多數人來趕集，那就是圖一樂呵，觀看每一個村子裡組織起來的‘秧歌’表演，俗稱大火爆。

　　‘向陽村’每年都有一支‘秧歌’隊伍參加，表演的傳統節目有大頭、高蹺、劃旱船，成員男女老少都有。

　　一天傍晚，班主任找人傳話，讓石子塵去一趟辦公室。石子塵內心忐忑，不知道老師找他有什麽事?他站在辦公室的門外思前想後，等了很久。這才鼓起勇氣，伸手輕輕地敲了兩下辦公室的木門。

　　“請進。”

　　“李老師，您找我?”石子塵推開門進屋，並隨手關上門。屋內很暖和，正中間地上生著火爐。熊熊的爐火，烘烤著上面的一個鋁皮壺。放學後，其他老師都已經回家。

　　班主任李老師站在火爐前，拿起鋁皮壺向暖瓶內裝開水。他工作非常辛苦，村小學老師不夠，有時不僅教數學，還教體育課，一人多專。他多次讓石子塵一人在操場上丟壘球，鐵餅，鉛球，手榴彈，參加本校的運動會，參加公社運動會。還讓石子塵去參加故事會，參加六一說雙人相聲。開口第一句台詞是:“賣湯圓，賣湯圓，小二哥的湯圓，圓又圓。”湯圓說白了，就是尿素。

　　在此，石子塵要鄭重其事地聲明:決不是想說數學不好，責怪是體育老師教的。

　　看到石子塵進屋，李老師笑著問:“石子塵，快過年啦，學校近期還要和村裡聯合組織一支秧歌隊，你想不想參加?如果想去，讓你劃旱船怎麽樣?”

　　“老師。我想……參加……”石子塵由於非常緊張，說話有點結舌。

　　“行。只要你願意就好。”李老師點點頭，說道，“不過，最好你還是回家和父母商量一下，如果沒問題，簡單準備一下，明晚來學校排練。”

　　“好的，李老師，再見。”石子塵放下心，低聲道別.

　　“再見！”

　　石子塵滿心歡喜，輕輕地關上辦公室的大門，一路飛奔著跑回家。他推開正屋的門，石轉運正蹲在灶前一手拉著風箱，一手向灶內填加柴火。周靜站在鍋灶旁邊，拿著菜刀切菜。她晚上經常做的菜，就是白菜燉粉條。

　　入冬之後的白菜，經過在地裡短暫窖藏，挖出來後，它的水分開始減少，變得特別好吃。周靜切白菜時，每次都會將白菜心留出來，分給石子塵和石豆豆吃。有時，豬油化開，裡邊有一塊兩塊肉滋滋，也撿出來給他們兄妹。豬都是自家院裡豬圈養大的，一般一年養一頭豬。過年前，將豬殺掉，豬肉賣掉一些換錢，添置過年的新衣服。豬的白肉一般不賣，全部煉油，盛在一個很大的油罐內。

　　冬天的夜長，早早就落黑。石豆豆借著一盞火油燈的光，在飯桌上寫作業。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笑道:“哥，你回來啦。”

　　“嗯，作業還沒有寫完?”

　　“沒有。”石豆豆歎息道，“哥，今晚老師布置的作業超多，語文剛寫一半，數學還沒做。”

　　“別急，慢慢來。”

　　“好的，哥。”石豆豆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爹，我來燒火。”石子塵放下書包，到灶前幫忙。

　　“得勝，這裡不用你幫忙，寫作業去。”石轉運低著頭，輕輕拔動燃燒的木柴，防止下邊烘烤的地瓜被燒焦。

灶膛內的火光，將臉色映照的通紅。空氣中，彌漫著烤地瓜的香味。　　“幾個烤地瓜，還真當寶。”周靜將白菜下鍋，迅速翻炒，隨口問道，“得勝，今天回家這麽晚，是不是又出去敲冰棱吃?”

　　那年的冬天，似乎特別寒冷，每一家的屋簷下都掛著一排長長的冰棱，晶瑩剔透，十分誘人。放學之後，石子塵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拿著竹杆，四處敲冰棱吃。周靜擔心他吃壞肚子，夜裡便在窗外放一碗水，加一些糖精，做成冰塊吃。生活雖然說很苦，根本就沒有錢買零食吃。但是，她總會想出辦法，讓生活中加入一些甜甜的味道。也許，因為有愛，那些冬天才不會寒冷。

　　“娘，我沒有去敲冰棱吃。班主任想讓我去劃旱船，叫我回家和你們商量。”

　　“劃旱船?什麽時候?”

　　“李老師說，臘月二十八，年集劃。”

　　“你想去嗎?”

　　“娘，我想去。”

　　“得勝想去，你就讓他去吧！”石轉運笑呵呵說道，“這事最好他自己拿主意，別耽誤學習就行。”

　　“想去，就去吧。”周靜點點頭，說道，“集上人多，耍完你可別亂跑，注意安全。”

　　“好。”石子塵聞言，開心地笑了。

　　周靜在鍋內加水，把粉條和豆腐下鍋。轉過身，又將調好的玉米麵團成團，趁熱一個一個地貼在鍋沿邊上，蓋好鍋蓋，笑道:“老石，加把火。玉米餅子下鍋，別溜進鍋裡。”

　　“得令。”石轉運將烤好的地瓜，從鍋下火堆內掏出，隨手加把乾柴，火勢立刻變旺。

　　“娘，我餓啦。”石豆豆寫著作業，抬頭問，“今晚是不是又要吃玉米餅子?”

　　“對啊，豆豆，怎麽你不喜歡吃?”

　　“不喜歡，我討厭吃玉米餅子。”

　　“那你是不餓。”周靜想了想，掀開鍋蓋放進鍋撐，從飯廚內拿出一個饅頭，放在上面，說道:“挨餓那幾年，家家戶戶啃樹皮，那才叫苦。”

　　“豆豆，來。”石轉運悄悄地遞給她一個烤好的地瓜，笑著說，“不怕，先吃個熱地瓜。”

　　“我不吃，我想吃饅頭。”

　　周靜笑道:“好啊，你是我們家的小祖宗。”

　　石子塵說:“娘，我喜歡吃玉米餅子。”

　　周靜奇道:“為什麽?”

　　石子塵說:“好吃。”.

　　周靜歎息道:“傻小子，玉米餅子有啥好吃的?再等幾年，咱們家的日子過好了，你們就不用天天吃玉米餅子和地瓜啦。”石轉運說:“我在乾活時，經常聽他們拉閑篇，說城裡人已經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啦，也不知真假?”

　　周靜點頭，說道:“好日子會來的，用不著熬多久。”

　　石子塵問:“爹，我們村是不是也快通電啦?”

　　石轉運道:“快了，我看村外的電線杆都埋進地裡，年前年後的事吧！”

　　第二天晚上，石子塵下課後到辦公室，聽李老師講解劃旱船每一個動作要令，排練步法。旱船是用竹杆和彩紙做起來的，份量很輕，也非常容易碰碎。那時，石子塵還是一個十歲的毛頭小子，剛開始排練難免手腳不協調，沒有輕重，手中的船槳時不時就將旱船劃破。好在辦公室有漿糊，在旱船裡邊輕輕一抹，就萬事大吉。 ‘秧歌’表演前，各村的‘秧歌’隊伍都聚集在集市的西面，等候著統一出發。按照慣例，放過鞭炮之後，第一個出發的是鎮政府駐地所在地的村子。他們的‘秧歌’隊伍龐大，除了‘秧歌’隊，還有人數眾多的舞龍，表演精彩的舞獅。當然，‘豬八戒背媳婦’，‘趕驢’，‘挖蛤’等節目也都很吸引人。

　　其後，各村依次跟進。在每一個村子的‘秧歌’隊伍前邊，都有一輛喧傳彩車，左右兩側掛滿了‘計劃生育好，隻生一個寶。’，‘要想發家治富，先修公路鐵路。’等等一些橫幅。車內，坐著敲鑼打鼓的人。

　　為了讓‘秧歌’隊伍順利通行，車上放鞭炮的人會故意將竹竿伸出，驅趕開聚攏上前的行人。

　　‘向陽村’的‘秧歌’隊，領隊是一位歲數已經很大的老爺子。他身上穿著黑色帶花邊的衣服，頭上戴著黑色的包發小帽，手中拿著一把破扇子，和我們一樣是塗抹著紅紅的臉蛋。他聽著喧傳彩車上的鼓點，臉上表情滑稽，在‘秧歌’隊伍中來回穿插。石子塵和表演坐船的女孩子，臉上都塗脂抹粉，跟在長長的‘秧歌’隊伍之後。有好幾次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忘記劃船。

　　天空飄蕩著小雪花，圍觀的群眾臉上都洋溢著新年前的喜悅。他們說笑著向前擁擠，直到鞭炮聲在頭頂上空炸響，這才爭先恐後向後退去。‘秧歌’表演隊伍興高采烈，緩慢地走過長街，來到鎮政府門前。在一塊空地上，鎮政府官員會在門前給龍掛彩，表演達到高潮。‘秧歌’表演結束後，表演者各自散去，觀眾也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