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盯著胖子拍在桌上的BB機愣住了。
胖子一面拉著晾衣架上洗到發白的牛仔褲,一面得意的說:“這可是我從指頭縫兒裡省出來的玩意,夠有誠意吧。”
“誠意個屁,又不是給我買的,”蘇牧說,“為了搞個對象,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的,每天只能吃一頓飯,我看是不值得。”
“誰跟你似的,”胖子翻了個白眼,道:“不過兄弟我還是建議你考慮考慮禮物的事情,雖然人家嘴上不說,但是女孩子一定會喜歡的。畢竟世紀之交這麽特殊的日子,還是重視一下為妙。”
正如每個宿舍裡都要有個外號為胖子的家夥一樣,胖子本人也對此毫不在意。蘇牧曾與他蹲在牆根下抽煙時探討過這個問題。而他只是說,“名字也好,外號也罷,無非是讓人記住你的代碼。”長此以往,名為田明哲的人被遺忘了,留在蘇牧記憶裡的只有胖子的光影。
蘇牧不再作答,思忖著禮物的麻煩事。
新世紀,會是什麽樣的呢,未來的日子可真就一定會變得美好起來?蘇牧想不出,他是那種走一步算一步的家夥。走了這麽多步,不知不覺繞出了學校,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喂,你,就是你。”
蘇牧看到路邊作著個盲眼的乞丐,盤起的雙腿前的破碗裡,空空如也。
“說的就是你,小鬼。別走啊,有事情找你。”
“你在和我說話?”
“當然,你看這大街上有其他人嗎?”
蘇牧掃了一眼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默不作聲地蹲下,說:“所以,找我有什麽事嗎?大爺?”
盲眼乞丐咯咯地笑了兩聲,說:“你這小鬼,如此年輕時就擁有了別人可能一生都得不到的愛和幸福,這樣還不滿意嗎?就這麽不知感恩的活在世上,你還要怎樣報復我?
你看看我!妻女離我而去,自己身染絕症,眼睛也瞎了像個蛆蟲一般苟活在陰溝裡。即便如此你還不滿足嗎?我知道,你現在一定是在遏製不住的狂笑吧。你,我要詛咒你!你將孤獨的死去,一無所有的死去,被世界遺忘在角落裡一天一天的親眼看著自己的生命腐爛,誰都不會記得你的名字!”
盲眼乞丐聲嘶力竭地吠叫著,仿佛將死之人的殃氣。蘇牧彈簧般立起,夾緊了衣服匆匆走去,對一切投來追問的眼神與詛咒都避而不及。他急急忙忙回到宿舍。胖子此時還在擺弄新玩具,見他兩手空空,於是再三追問出事情原委。
“哦,那個瘋顛顛的乞丐啊,我最近經常看到他,他對好多人都是在說這一番話。不必放在心上,你該不會因為這個直接跑回來了吧。”胖子將要擺出嘲弄的姿態。
蘇牧瞥他一眼,想起了眼鏡蛇在攻擊前後仰的身體。但他沒心情理他,隻頹圮的點點頭,爬上床將腦袋埋進被裡。
“一生都得不到的愛和幸福……不知感恩……”
雖然知道這並非針對自己,但蘇牧因此下定決心給方悅月在跨年的那晚一個驚喜。
“雖然你好像還真的被說中了啊,'如此年輕時就擁有了別人一生都得不到的愛和幸福'。”在意識的朦朧間,他聽到胖子自言自語似的嘟囔。
不知過了多久,蘇牧被濃重的黑暗壓醒。整棟宿舍樓成了具被掏空骨肉的空殼,如午夜驚醒發現自己浸泡在月光中那般靜謐,每每邁下步子都能聽到沉重回響。他拉下燈繩,見到自己桌上赫然躺著一本筆記,扉頁間夾著的紙片似乎是在勾引自己打開它一樣。
筆記確是自己的,紙片也並非胖子所寫的留言,那是自己的熟悉字體,歪歪扭扭的記下:時間已至,遠離方悅月。 “我這是犯什麽病,”蘇牧咧嘴笑著,“元宵節沒到就開始猜燈謎了。”
隨手將紙條丟進垃圾桶的時刻,窗外的夜空被璀璨的煙花綴成奇幻劇的幕布。隨著煙花末梢的消弭,他注意到時鍾的分針落在四十五分整的位置,於是提上大衣,拍上門,一口氣從空無一人的校園跑進燈火下的人海裡。
蘇牧自信是了解她的,只是想著應該能在千禧廣場上的鍾樓旁遇見她。禮物呢?冥冥中他也信一些迷信的,總之這是必要的。可他卻兩手空空——不如說,自己當真睡了一整天一整夜?就連胖子他們都叫不醒?
自己的記憶確是像個年邁的老人始終在12月30日駐足徘徊,無論如何梳理也填不平這毫無印象的一日光陰。廣場外圍滿了推著三輪與擺地攤叫嚷的小商販,維護秩序的城管眼裡擠滿了無序的人,還有幾個蘇牧一眼就看得出是赤鴉的家夥在駐守。
沒辦法,他想,只能暫且買些東西糊弄過去了。只是,轉了一大圈,連一個能入眼的東西都沒有。這時,正好遠遠地和方悅月對上目光。她踮起腳來,笑著朝自己招手。
蘇牧隻得硬著頭皮過去,他也明白,自己臉上的肌肉有多僵硬。於是隻得低下頭,壓低步調,讓思緒盡可能追上前進的速度。他避開幾撮人群,在迷宮般的回廊裡打轉,手指插進衣兜裡,細細一撚傳來牛皮紙一樣的觸感。仔細一瞧竟是個信封,裡麵包裹著一塊堅硬的物體。
由不得他思索。自己已然站到了方悅月的跟前。
方悅月烏黑的長發輕輕攏著披散在肩頭,一件淺駝色的大衣仿佛緊貼著皮膚生長,腳上蹬一雙長靴。她目不轉睛地直視著他,就像觀察洞穴裡的小動物一樣好奇。灼人的視線看得他不自然,下意識地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麽東西。
“我這身,怎麽樣?”方悅月終於開口。
“反正也一定是沒撕標簽吧。”
“真掃興啊你,就評價一下怎麽樣很難嗎——”
蘇牧再度上下打量了她,旋即微微別過頭去,說:“好看。”
“噯,奇怪。”方悅月進一步湊近他,咯咯的壞笑著,“咱們相處十余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見你臉紅。今天的我當真如此的有魅力嘍?”
見蘇牧說不出話,她擺擺手一把將他拽過來,指著夜空中標志性的鍾樓說:“時間已至。”
人們屏住呼吸等待著,直到時針與分針精準相扣,由粘稠的夜靜滯著的時間才緩緩流動。四綻開來的各色煙花油潑畫般一瞬間鋪滿了天空,赤紅、翠綠與湛藍的群青倒映著人們眼中過去的光影,無論過去的一年是喜是悲,瓜熟蒂落,迎接大家的都是金色的收獲。
笑聲與祝福填滿了耳蝸,共情的浪潮鋪天蓋地的襲來,淹沒了蘇牧令其窒息。然而,他在揣口袋時下意識地捏住了謎一樣的信封,於是順勢遞給方悅月向她袒露一切。
她側耳傾聽著,但嘈雜的外音吞沒了他的所有話語。
他重複著那段話,又一遍。
方悅月點點頭,接過信封顛了顛,又認真的說了些什麽。
“你明明從沒送過我什麽的。”蘇牧讀出她的唇語。
“我以為是慣例,沒有禮物這一項的,所以沒給你準備。”
“我也只是心血來潮……”
“沒什麽可送你的,我們還是老樣子吧。”方悅月輕輕墊著腳,湊近他,合上雙眸靜待著,宛若一尊潔美的維納斯女神像。
蘇牧搖曳的目光止不住地瞟著方悅月的綿軟雙唇。他就像是被黑洞吸引的氣態巨星,膚淺的皮囊被片片抽離,留下一顆躁動的靈魂。他們二人明明並沒聽到彼此說了什麽,但受著各自的指引,踏上命運的階梯。
他吻了下去,同時捧起她的臉。他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自己如此的如饑似渴。他可以聽到自己與她劇烈的心跳,纏綿的厚重呼吸聲。方悅月在他的後背上亂抓,攥住腋下的衣角,鑽心的疼。他知道這是暫停的警示燈,在松開她的一刹那,從全身上下每個毛孔裡,令人窒息的感情爆發出來。
他露出狼一般的壞笑,隨即緊緊地擁住她的背和她的唇。此時,他的身心哪怕遁入岩漿也能將其融化,可大腦卻清醒到令自己恐慌。為什麽在一起淡然生活了十余年偏偏今天爆發出來,為什麽今天的方悅月一言一行都能令自己臉紅心跳。滾燙的身體遏製著他的思緒,忙裡偷閑的喘息讓這激吻不斷地持續下去。然而,仿佛一股熾烈的血刺入腦乾,他僵硬不已。
漸漸模糊的意識仿佛消失一日前那久久的酣眠,蘇牧感受著視角從高到低地滑落,直至仰望著方悅月人形的輪廓。失力的手掉落在胸前感受著自己奔湧而出的熱量,不再有一絲的思考,蘇牧就這樣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