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的盡頭,是塊白玉廣場,正對著石階兩扇殿門髹玄釘金。門上懸匾,以紫為底,篆凌雲劍宮四個金字,兩側延伸出延綿近百丈的宮牆,卻是起伏不一,每隔十丈,聳起之處便端坐著頭石刻瑞獸,氣勢形態各不相同,受地勢所限談不上恢弘甚偉,卻也極為震撼。 走至門前,才發現這宮牆竟不是用磚砌成,而是用一塊塊長寬皆有一人多高的巨石所壘,也不知這種巨石是何來歷,表質光滑,瑩瑩生亮,倒影清晰可見。
聞歌看見的,是一張呆滯的臉。
因為門是關的,而且關的很緊,想必是從裡面栓死了。
門上沒有門環,當然也沒見過如此氣派的大門上會掛著兩個大如煎餅的門環的。
拍門?這見鬼的門比石頭還硬,別說拍門,就是他一頭撞死在門上,裡面的人也不會聽見半點聲音――如果裡面有人的話。
還真有。
就在聞歌再一次呆若木雞,即將惱羞成怒時,啪嗒一聲,一個恭恭敬敬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恭迎主座回宮。”
是個老頭。
一個神氣十足,忍不住讓人好要喝聲彩的老頭。
這人的年紀確實不小了,臉如樹皮開裂,卻線條堅硬,眼睛深陷,但瞳內毫無蒼老之意,頷下無須,灰白的頭髮梳的整整齊齊,在腦後系了個小鬢,雖是微微躬身,腰背卻挺的筆直,身著類似於飯館夥計的短打外褂,卻是華質優美,貼身整齊,將無一絲贅肉的好身材顯露無遺。
聞歌下意識回禮:“敢問您老是?”
“鄙下劍奴。”
“劍奴?”聞歌一下沒回過神來,受其氣勢所迫,未能及時轉換身份,又鞠了一躬,“難道您就是住在氣衝雲霄裡的哪位?沒想到您居然已凝成人形,失禮了。”
“呵呵,不是。”劍奴笑著擺手,一股柔力將聞歌托起,“氣衝雲霄雖已通靈,但想要煉就人形,隻怕仍要千年功夫,還得非有大機緣相助不行。老奴是前世侍奉主座的奴才,主座現在靈識未複,記不起來也是正常。”
“哦?”聞歌又驚又喜,“這麽說你是認我這個轉世的?”
“宮禁已開,自然已是認了。”
“可是。”聞歌撓撓頭,“這門怎麽不開呢?還有,那把劍我也拔不起來。”
“這個麽。”劍奴沉吟片刻,“老奴也說不清楚,但想來應與主座靈識未複有關,但不必過慮,既以回宮,以主座資質,恢復靈識隻是遲早的事。”
“資質?”聞歌不由苦笑,“以我的資質,怕是只會遲,不會早吧。”
“主座這一世的資質確實差了些,但卻沒差到無可挽救的地步,在老奴看來,更是不乏別開洞天,另辟蹊徑之緣,是禍是福,尚且未知。隻不過外面那些個庸人目光短淺,不懂因材施教的道理,教出來的徒弟千篇一律,都似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般乏味。”
劍奴挺直了腰,目內精光四射,冷哼道:“我凌雲劍宮豈會與他們一般。”
聞歌不由喜出望外:“這麽說我還有救,你有什麽法子?”
“世間道法萬千,豈可一而蓋之,六鶴羽門自稱道門正統,自然有正統的好處,法訣雖多,卻都是循規蹈矩,跳不出窠臼。前人劃了一條路,便再也不敢去瞧路外的景色。誠然,前人劃的這條路卻也沒錯,平穩曠闊,即便天資碌碌,隻要勤勉便能走出甚遠,但世間絕非隻有這一條路。”
聞歌聽的似懂非懂:“路在哪裡?”
路在這裡。
聞歌瞧著匾上遒勁灑脫的四字狂草,一臉呆滯:“這是……”
這是間距正殿不遠的小屋,準確地說更象是間三面被封的亭子,八角飛簷,立於湖心,敞開的一面連著棧橋,屋內地方並不大,無桌無椅,地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書,屋角擱著盞油燈,以及筆墨紙硯,不過卻是沒什麽灰塵,看來經常打掃,隻是刻意將各樣東西保持原樣,沒去收拾整齊。
這間小屋,便叫“路在這裡”。
“主座當年最看不慣那些所謂道門正統的,便是他們心胸狹隘又盲目自大,見了什麽自己理解不了的東西,不問青紅皂白就打為歪理,斥為邪說,動不動就要滅人滿門,還說什麽除惡務盡,是以修真三千年,可修的東西卻是越來越少,到現在已不是人修道,而是道修人。”
“所以主座當年隻要得閑,便會下山悉心探訪,將那些另辟蹊徑,創意可嘉的功法心決帶回宮來,收藏保管,以免哪天被那些所謂衛道之士下了手,斷了傳承,可走的路便又少了一條,所以主座才給這間屋子取了這麽個怪名。”
“這麽說來。”聞歌倒吸了口冷氣,“這些全都是……”
“主座花了十余年時間收集整理,也隻保存下來百余本,可見世人思想之僵!”劍奴居然還一臉惋惜,“老奴翻閱過一些,其中不乏推陳出新之舉,想法甚妙,隻是細節闡意出了偏差,所以成不了大道,不過當年主座每本都讀過,且一一批正,或尚有疏漏之處,但大偏差應是都糾了過來。”
你還是真閑!
聞歌有些無語,忽想到個問題:“這些既然都是別家門派的修煉法籍,怎會心甘情願地讓你們保管呢?”
“豈止是不心甘情願,根本就是胡攪蠻纏,更有些老古板寧可斷了傳承,也不願交給主座,說什麽籍在人在,籍走人亡。”劍奴冷笑道,“眼界如此狹隘,也難怪修不出什麽名堂來。”
“哪怎麽辦?”
“他們既要求仁,當然就幫他們得仁,日行一善嘛!主座常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為了天下傳承,讓人做出點犧牲也是應該的。”
好個讓人做出點犧牲也是應該的!
聞歌定了定神:“你的意思是,這些典籍裡有適合我這種資質的?”
自然就是這個意思。
按劍奴的說法,當今修真之士,十有八九都是走道門正統的路子,並以此評定資質,做為三大仙宗之一,六鶴羽門若說你資質不行,那便肯定是資質不行。
但走這條路資質不行,並不代表走另外一條不行。聞歌坐下隨手揀了身邊幾本,當真是歎為觀止,正道邪道一應俱全,象這“黃天真經”,聽名字便是無比正統,那邊的“九轉九生不死神功”,便沾了點邪氣了,至於那本“血海蔽日幽魂大法”,一聽名字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那種。
等等――“清妙靜心玄”?
“這也是日行一善來的?”
聞歌揮著手中這本,滿臉狐疑,他雖孤陋寡聞,但清玄山宗的三大心法還是聽過的,清玄山宗同為三大仙宗之一,無論傳承聲勢都不在六鶴羽門之下,宗主黃霄與六鶴羽門掌門別鶴並稱為天下正道領袖,都是隨時可能渡劫成仙而去的人物,聞歌打死也不信方墨羽能讓他求仁得仁。
“哦,這個啊,當年主座和幾個原字輩的家夥打了一架,覺得清玄山的東西還算不賴,於是就想辦法搞了本來看。”劍奴輕描淡寫地道。
“什麽辦法?”聞歌刨根問底。
“呃,也沒什麽特別的,抓了個原字輩的家夥,關起來慢慢拷打,他受不了,就寫出來了。”
果然也沒什麽特別的!
突然間,聞歌覺得方墨羽之所以要搞什麽脫胎換骨, 隻怕不是為了渡劫,也不是如柔穗說的那樣無心成仙,隻想逍遙自在――這根本就是樹敵太多,混不下去了所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忍不住歎了口氣,收拾心境,重將注意力集中到這百余本典籍上,以他境界,自然瞧不出來每本心決的優缺點所在,哪本更為適合自己。隻能找個笨辦法,那便是看哪本心決上方墨羽批改最少。
方墨羽非但有閑,而且看起來好為人師,每本都洋洋灑灑又圈又改,到處都是他那囂張之極的字跡,但也有多有少。譬如那清妙靜心玄,便極少改動,偶有批注,大多也隻是純粹的嘲諷之語,“不說人話”又或“臭婆娘的裹腳布”之類。
批改越少,自然便說明功訣越是成熟完備,便連方墨羽這種臭屁之人也難找到毛病。
當然,清妙靜心玄聞歌是不打算練的,他可沒方墨羽那麽大的膽子,堂堂六鶴羽門一宮主座,卻修煉清玄山宗的心決,事情若被人發現,隻怕不等清玄山宗找上門來,丟不起這人的別鶴仙師便已自行清理門戶了。
孰料劍奴卻給出了相反建議。
“批改越少,確是越成熟完備,隻是但凡此種,無不是流傳千年,經歷代高人修改查缺,然後教給自己的徒子徒孫,當作門法主經傳授下去,必然要考慮到後世弟子天賦不一,隻能就低不就高,天賦再高,也隻能浪費時間,與那些傻蛋們一起按部就班。”
聞歌沒有時間可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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