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坑附近地形略陡。

　　挖掘機開始減速，履帶慢慢碾過焦土和無名枯骨，轟鳴陣陣。

　　雨水和氧氣，將機身明黃外殼洗出難看的鏽色，別看年頭不短，在蠻力為主的廢土上，能擁有它的勢力都不容小覷。

　　“今天把鐵堡全推倒搬走，晚上一人加半塊肉排！”盧瑟高聲道。

　　聽到身後歡呼陣陣，他面露得色。

　　他靠著哄騙居民降低工資，往往能用更低的價格，從其他管理者手中搶過挖掘委托。

　　那些沒機會接觸外界的居民，還對此感恩戴德。

　　盧瑟因此最近心情很好。

　　唯獨當初那個逃掉的小子，始終讓他如鯁在喉。

　　聽說還建起了一座食品工廠，成了身家上萬瓶蓋的富豪?

　　扭曲讓他面目全非，心底微微發狠。

　　等著吧。

　　馬上就向委員會諫言把你工廠給推咯！

　　鐵堡遙遙在望，然而出乎意料的，附近似乎有人影閃動。

　　有人住在這兒麽?

　　盧瑟知道不只有避難所才能住人，便停下腳步，慢慢用厚靴子碾著黑土地中的碎骨，不以為意地思索著。

　　怎麽才能先榨這批拾荒者一筆，再開始拆呢……

　　這時。

　　他飄忽的目光，忽然被建築二樓陽台的一張面孔吸引了去。

　　即便被呼吸器遮著，可那清秀眉眼仍讓盧瑟感到熟悉，冷漠的眼神更是令他不喜。

　　“這裡我們已經佔了，請回吧。”拜佔站在黑旗身邊朗聲道。

　　盧瑟任由下屬回應，自己繼續苦想。

　　忽的，他心中一驚。

　　這位鐵堡聚居地首領的形象，和記憶中的某人對上了。

　　“是你！”

　　盧瑟抬起肥胖的手臂興奮地指指點點:“竟然逃到這兒來了！那兩條人命你打算什麽時候還?！”

　　黑旗手撐著陽台欄杆，面無表情。

　　礦洞雖礙於溫迪戈不能立即開發，但他仍不可能放任鐵堡，被一群野蠻人推倒成廢鐵帶走。

　　不過他沒有解釋，而是將手摸向背後的電衝。

　　講道理咱嘴笨。

　　默默打開能量保險。

　　沃爾特傳下令去，鐵堡周圍埋伏在半成品掩體後的三十來名員工，也都臉色一肅做好了戰鬥準備。

　　“我現在為地城工作，不過，聽說你最近發展也得不錯?”盧瑟站在鐵堡下方仰頭，那張胖臉上的每個溝壑都擠出貪婪。

　　砰！

　　一發子彈嚇得盧瑟後退兩步，臉上又驚又怒。

　　黑旗開口，聲音傳到拆遷隊伍每個人的耳中:“最後的警告。”

　　“你挑起了爭端！”盧瑟頗有些狗仗人勢的意味，“地城的動力甲軍團會碾碎你！”

　　拆遷隊的五六十人，哪怕只是其中腰揣土製槍的拾荒者，也都丟開挖掘工具，露出了躍躍欲試的表情。

　　沒人將陽台上的那倆家夥放在眼裡。

　　咻！

　　黑旗那融入基因的突變能力，幫他輕松擺出了歪頭的動作。

　　一枚劣質的黃銅子彈擦著右鬢飛過，打在鐵堡的玻璃上被彈飛開來。

　　在鐵堡內的沃爾特等人皆是一驚。

　　許多人都沒清楚是誰開的槍。

　　黑旗用行動告知了他們。

　　隊伍後方一名中年拾荒者眼前忽然一片腥紅，他惶恐地摸了摸自己的身體，見無恙後茫然眨眨眼。

　　忽然。

　　身前那人倒在他懷裡。

　　頭頂的蓋骨不知被掀飛到何處。

　　被粗暴犁開的大腦組織，在冬日裡散發著清晰的熱氣，部分溝壑清晰可見。

　　拾荒者當即嘔了出來。

　　盧瑟果斷再往後躲了躲，從拖拉機後扒出一角來窺視，大喊一聲用藥，隨後心中暗驚。

　　這小子現在變得好狠！

　　而拾荒者們，聽令也紛紛掏出綠色小針瓶，扎向手臂和脖子。

　　這也是以精神葉為原料的產品，但相比刺激水，由於直接進血管，見效更快，刺激更強。

　　熱血上湧下，同伴的死亡何足為懼?

　　黑旗和拜佔紛紛縮回鐵堡內，躲過第一波槍線，便再次探身開槍還擊。

　　看著那如瘋狗般奔來的群體，員工們臉上均有些凝重，這些人武裝比當初的畸變者更強，成癮藥物的作用下，其瘋狂程度也不亞於畸變的大腦。

　　今天也許會有些損失。

　　沃爾特剛開了一槍，便被逼得縮回沙袋後。

　　注意到黑旗跑向鐵堡大廳中的動力甲，他急忙對著終端喊道:“如果他們逃走一個，我們有動力甲的事就會暴露，真和地城的混蛋對上後，就沒有任何優勢了！”

　　沃爾特頭髮和胡須都沾滿爆炸物的灰塵。他臉色發狠地咬住酒瓶，在掩體後抬起機械臂，下一秒，固定在小臂上的火瓶便如炮彈般射了出去！

　　將下一個火瓶裝填到機械臂上，他堅定地吼道:“放心，我們能吃下這群家夥！”

　　即便意識到會和地城這種龐然大物對上，語氣中也毫無懼色。

　　其他員工也是如此。

　　紛紛利用槍聲間隙探頭，全力阻止著如瘋狗般前進的敵對拾荒者們。

　　黑旗隻猶豫了片刻，戰場上，卻突然生多處異變！

　　一枚手榴將未完工的掩體炸碎，身後兩名守衛也滿身帶血地倒地。

　　同時，一片突如其來龐大的陰影覆蓋了鐵堡的人。

　　拜佔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連常人避之不及的畸變都習以為常的他，此時竟露出了輕微的恐懼，來不及解釋，胸前眼睛已瞪得滾圓。

　　黑旗短暫驚異了一瞬，也臉色驟變，抬起槍瞄準頭頂，死死扣住扳機:“都回到鐵堡裡！”

　　尖銳的嘶叫令拆遷隊也是一愣。

　　戰場上竟從天而降了一隻背生雙翼的黑色怪物，長尾有力，四肢粗壯鋒利，而那十米寬的翼展，更是遮蔽了鐵堡門前的全部陽光。

　　它仿佛失去控制一般，僵硬地墜向地面。

　　不過從那顫動的利爪就能看出，這怪物正從那種無形束縛中掙脫出來。

　　黑旗將電衝彈匣打空，直接換上射流炮，邊後退邊繼續朝著那龐大的墜落黑影開槍！

　　前後不過短短幾秒時間。

　　所有員工，包括昏迷的傷員都被背回鐵堡內，而那龐大的怪物也已然擺脫了控制。

　　雙翼掀起的狂風吹得砂石亂滾！

　　它一改墜落姿態，尖嘯著俯衝向正在下降的鐵堡大門！

　　這蝙蝠形狀的腦袋仿佛放大了千倍，整個身子瘋狂地想往裡擠，尖利巨口瘋狂開合下更是無人敢靠近。

　　驚魂未定的員工們齊齊開槍，沃爾特把機械臂切換到打樁模式，協力之下才暫時把這頭暴怒巨獸趕出門去。

　　“那家夥……”沃爾特癱坐在地面上，“長得簡直像是惡魔！”

　　翅膀，雙爪，雙足，尖尾。

　　除了昆蟲外，自然界中還從未見過有三對肢體的生物。

　　“不，它就叫惡魔。”

　　拜佔搖著頭灌下一瓶刺激水，胸前帶著血絲的眼睛，慢慢重新睜開:“我巡邏時沒發現他的巢穴，是我的問題。”

　　“不怪伱。”黑旗檢查完被爆炸物傷到的員工，扎下稀釋治療針後，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電衝幾乎無法傷到它……如果這家夥生活在附近，計劃可能要推翻了。”

　　沃爾特看完傷員，重新開了瓶酒，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觀察著鐵堡內部。

　　棕白條紋的牆面上是某位亞蘭將軍的畫像，旁邊掛著面星星旗，以及一張征兵宣傳海報。

　　下方桌上還有收音機、電風扇、瓶蓋之類的小玩意。

　　看著溫馨，但直到方才撤退時，他才明白什麽為什麽這工事能直面核爆。

　　大門落下後。

　　什麽惡魔，什麽槍聲，全都被阻隔在外！

　　前者無能狂怒的撞擊，甚至沒法抖落天花板上的一粒灰塵。

　　在廢土上開戰，這座工事的價值會極其誇張。

　　沃爾特理解了黑旗的高瞻遠矚。

　　但看管理者現在的意思是……如果員工們沒法安全外出工作，那這麽座無價設施就直接不要了?

　　首領對自己人太過仁慈……其實在廢土上是挺罕見的事。

　　每個拾荒者都有著被團隊犧牲的覺悟。

　　沃爾特欲言又止，最終只能用酒瓶堵住嘴，像是想起來似的道:“對了，那惡魔離開了嗎?”

　　其他員工紛紛湊到鐵門上——外面傳來隱約的慘叫，和發泄般的怒嚎。

　　半小時後。

　　十來名員工重新活動在鐵堡附近，主要是收撿戰利品，並將藥物作用消散後，嚇癱的拾荒者們俘虜起來。

　　“別他媽的磨磨唧唧！”一名守衛狠狠揣在已經失禁的拾荒者背上，粗暴地將他架起來帶走。

　　對待傷了同胞的家夥，他們可不會給好脾氣。

　　沃爾特看了眼天空中的黑點，心有余悸地低下頭，那是抓著五名拾荒者遠去的惡魔。

　　拆遷隊欺負落單拾荒者時的霸道和橫，在這種生物面前不值一提。

　　黑旗他們莫名其妙地就撿了一場勝利。

　　這……

　　而且據拜佔的經驗，惡魔不會浪費食物，之所以對拾荒者們大開殺戒，有可能是因為鐵堡惹惱了它……

　　硬控，夾頭，打臉。

　　不過也是好事，唯一缺憾，就是能得到俘虜少了些。

　　戰場上還活著的大概有二十多個。

　　“這些人怎麽處理?”

　　“留著乾活。”黑旗盯著那天空中快要消失的黑點，“外面的建設交給他們。”

　　沒人會花錢贖回他們。

　　紅河郡沒有蓄奴風俗……那給他們吃飽點，聽話的不鞭打好了。

　　既然是戰利品，這點處理權黑旗還是有的。

　　正好保證健康，還能乾更久的活。

　　粗略有了主意，黑旗又攔下一名員工，後者正抱著繳獲來的防彈背心。

　　這東西價格比得上三支稀釋消輻寧。

　　首次繳獲這種戰利品，就是十來件，算是大豐收了。

　　不過黑旗在意的是別的:“那把反坦克步槍找到了嗎?”

　　拆遷隊手中這東西是禁止流通的。

　　它脫胎於獵象槍，在一戰時用來針對“水櫃”，後來發展為反器材狙擊步槍，但最終在越來越厚的變態裝甲下逐漸退場。

　　但現在可沒有坦克。

　　他方才便在窗口後看見，有人拿這玩意打傷了惡魔。

　　如果能靠這把槍，遠距離擊傷甚至逼退惡魔，那工人的安全性無疑大大提高。

　　但周圍員工已將戰場打掃得差不多了，都是紛紛搖頭，沒看見所謂一米二長的顯眼大槍。

　　難道是盧瑟那幾個幸存者趁亂帶走了?

　　也不像有這膽子吧……

　　將疑惑暫時按下，命人繼續盯著天空，黑旗便準備繼續先前礦洞的探索。

　　由於鐵堡遠離聚居地，鐵料運輸緩慢，那些鐵礦的價值就顯得更高了，機槍塔，眼球機器人，鐵皮哨塔……

　　地城遲早會來，早積蓄實力為好。

　　黑旗在動力甲內伸展著手腳，適應後，便跳下礦洞底部。

　　……

　　頭頂照燈打開。

　　洞穴中，五根銀色金屬手指靈活轉動，想來捏爆骨頭只是等閑。

　　“還真是奇妙的感受。”

　　那兩噸重的銅牆鐵壁，在澎湃能源和液壓杆的推動下，隨著黑旗的舉手投足，幾乎零延遲地同步運作著。

　　其實駕駛員只是被很好地保護在這座移動堡壘內。

　　幾乎感受不到壓力。

　　黑旗在土牆上砸出個三十厘米的坑，活動了下手指，端起射流炮，向前慢跑起來。

　　沉重的聲響在礦洞內回蕩。

　　這裡視物受到限制，而且空間狹窄，與其閃避暗中危險，不如疊厚裝甲來的意義大。

　　“如果溫迪戈離得遠，就讓那些俘虜先開挖吧。”黑旗想道。

　　礦石不會全積蓄在表層。

　　礦洞的實際面積，或許比頭頂彈坑窪地的范圍還大，比特礦業多年的經營留下了無數通道，更讓路況複雜了起來。

　　溫迪戈或許藏得很深。

　　將關注放回眼前的動力甲視野中。

　　即便是基礎款，也在探照的基礎下，結合了生物雷達，紅外成像，無死角攝像等功能。

　　關注著眼前數據流動，黑旗謹慎地朝著深處走去。

　　腳下通道逐漸寬敞，但也漸漸延伸開去許多分支，他始終不偏離主礦道。

　　在礦洞中行進，精神必須高度集中，時間流逝難以察覺。

　　監視器顯示。

　　他已離開鐵堡一公裡，並位於地下六十米左右的深度。

　　黑暗中傳來的水聲，讓黑旗再次提高了警惕。

　　地鐵那種缺衣少食的環境，都能出現聆聽者群體。

　　這如放大版蟻穴的地下礦洞，又有水存在，誰知道會培養出怎樣的怪物來?

　　黑旗內心悄悄許願。

　　希望不會有骷髏朝他射箭。

　　或者聽到滋滋聲轉頭，別有隻綠色的怪物正在膨脹就好。

　　要說僵屍……見慣輻屍的他接受度倒是更高。

　　扯遠了。

　　下到河流邊， 掃描儀並未在幽黑湍急的細流中發生什麽可疑生物，反倒前方傳來的搖曳火光，讓他猛地抬起頭。

　　端著槍走向火光的來源。

　　那是一處山岩中開鑿出來的石室，裡面的數個突起石塊，疑似功能是桌椅和床。

　　桌上有盞煤油燈。

　　儀器顯示的環境輻射濃度倒是挺低的。

　　黑旗起初懷疑有人生活在這裡，但找了一圈，也沒看到進一步的，保暖衣物，食物這樣的必需品。

　　吱~

　　動力甲提示的瞬間，他便猛地扭轉上半身！

　　敏捷屬性加成還在，瞬間捉住了一隻想要偷襲自己的肥碩生物。

　　渾身黑毛。

　　眯眯眼。

　　凸起的齙牙，粉色的爪子。

　　只是那吱吱亂咬的憤怒模樣，和近半米長的肥胖體型，不如輻照前來的可愛。

　　黑旗的金屬手指穩穩捏住它，觀察一番猜了個大概。

　　“是變異鼴鼠?”

　　“哼哧哼哧！”

　　奇怪且含糊的聲音傳來。

　　一個披著破損黑色衣物的臃腫身影，瞬間出現在石室門口，他邊哼哧哼哧地叫著，一邊已抬起霰彈並扣動了扳機。

　　沒可能！

　　這麽短的距離，完全沒可能避開！

　　不過話說回來……倒也不用避。

　　被突如其來的槍響嚇了一跳，黑旗下意識松開手中鼴鼠，頂著槍焰上前一把扼住對方喉嚨。

　　三百來斤的重量。

　　被這個受驚害怕的男孩，如雞仔一般甩飛出去，直挺挺地摜在了岩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