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辰時,一人雙馬的秦九連續奔跑四百多裡,終於在五個多時辰後回到了涿郡大將軍府。當羅成看到如同水裡撈出來一般的秦九,除了好言撫慰幾句之外,對兀言奴兒和樸德煥馴養禽鳥一事也增添了更多的期待。看完那張用油布包起來的紙卷,羅成吃了一驚,匆匆向大將軍府前廳走去。 大將軍府近日來調兵遣將,又要和太守府時常接洽,羅藝整日都會留在前廳忙碌,時常吃飯的功夫都沒有。羅成到了大廳外,卻聽見了郭絢的聲音,他擺擺手讓侍衛不要說話,站在外面悄悄傾聽。聽了一會發現他們談論的是糧秣運送一事,羅成就示意侍衛通報。
“啟稟大將軍,二公子求見。”
郭絢聽得羅成來了,眼中冷然之色一閃而沒。羅成誅殺李天乙之事雖然在朝堂上沒有起半點風浪,但是郭絢對此卻不能釋懷,總想著要找個機會懲戒一下目無律法的羅成。
羅藝對郭絢歉意的一笑,對大廳外喝了一聲:“進來!”
“孩兒參見父親大人!拜見郭大人!”羅成走進炭火燒得正旺的大廳,對二人相繼見禮。
郭絢微笑著虛扶一把,“公然不必多禮!”
羅藝問道:“公然來此有何事?為父正在和郭大人商議要事。”
“孩兒……”羅成話到嘴邊趕緊改了口,“啟稟父親大人,您派去刺探消息的人帶回來了緊急軍情!”
“呈上來!”
郭絢聽得是緊急軍情,起身道:“大將軍,下官暫且回避一下。”
羅藝接過那份情報,肅然道:“郭大人不必如此,這次我大將軍府和太守府乃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本將軍絕對相信郭大人!”
郭絢點點頭,也就依舊灑然落座。
羅藝迅速看完情報,對著郭絢揚了揚,沉聲道:“郭大人,格謙逆賊今日就會率領五萬人增援馬棚口!還望郭大人和太守大人加快征召民夫,三日後將糧草運送往涿州!此外北平郡楊仲緒逆賊所部近期內說不定也有什麽陰謀,請太守府向北平郡官府提醒一聲。”
此時的涿州又名范陽,位於涿郡城東南方向一百七八十裡,土地肥沃、糧倉豐盈,號稱‘幽燕沃壤’,亦是范陽盧氏一族的根基之地。這次天節軍向馬棚口海邊進攻,涿州是必經之路,大將軍府數日前就向涿州官府下了公文,將那裡作為這次出征的糧草囤積地。
郭絢偷眼一望,見那張紙上字數頗多,想必還有別的內容,奈何羅藝借機委婉送客,他也只能按捺住好奇,起身答應後告辭離去。
羅成把郭絢送出府外,淡淡寒暄幾句後,郭絢乘轎離去,羅成快步回到大廳內。
羅藝指著那份情報問道:“公然,這上面的消息屬實嗎?”
“這份情報是王偉親信手書,應該沒什麽問題!送這份情報出來的時候還遇見了一些波折呢。”
“哦?”
“此事說來湊巧,逆賊高開道的弟弟高蘊前些日子曾經潛入涿郡城內刺探消息。此人刻薄寡恩,向他通報消息之人不但沒有獲得獎賞,反而被威嚇了一通。那名叫孫六兒的少年氣不過,又想到王偉素日的優待,索性一股腦向王偉做了坦白,還主動提出讓他豆子崗的叔叔孫齊幫著打探消息,唯一的請求就是剿滅逆賊後赦免他叔侄二人的罪行。那孫齊平日負責外圍巡邏,地位不算太低,這份情報能順利送出來,還多虧了孫齊暗中相助。除此之外,秦九也說了,豆子崗內近來巡邏的隊伍忽然多了起來,
這應該就是大軍調動的跡象。” 羅藝接受了他的說法,接著問道:“信上還提起格謙逆賊表面上率領五萬人前往增援,實際上卻準備隱藏四萬精銳於馬棚口外圍,隻帶一萬人和馬棚口的一萬三四千人匯合,然後固守消耗我軍。待到戰局僵持之時,他那四萬人再乘機殺出,內外夾擊我軍!你認為這條消息值得相信嗎?按理說此等機密大事,王猴子派去的人不可能輕易打探到才對吧?”
羅成笑道:“父親多慮了,即便那格謙在軍中搞‘等身製’,其麾下戰力很不錯,但是賊寇畢竟就是賊寇!想讓他們也做到軍紀森嚴,不胡亂說話,那是很難做到的!而且這條消息,據說來自於格謙麾下的軍法隊,這就值得玩味了!”
羅藝皺眉道:“此話怎講?”
“格謙的軍法隊權力極大,平日裡掌握在高開道和高蘊兄弟手中!消息從他們嘴裡泄露出來的話……”
羅藝眼睛一亮:“你是說逆賊內部不和?”
“正是此意!那高開道是個陰險狡詐、背信棄義的小人,他參與謀反為的就是獲取榮華富貴!依孩兒看來,格謙實行的‘等身製’,應該就是高開道暗中弄鬼的重要原因!若是沒猜錯的話,這次格謙親自帶兵增援馬棚口,十有八.九就是高開道搞的鬼!”
羅藝點點頭,忽而疑惑道:“吾兒為何對逆賊高開道如此了解?”
羅成微微一怔,趕緊推脫道:“孩兒自從得知高開道逆賊慫恿城中流民前去投靠,知道他們所圖甚大,就趕緊著手刺探他們的消息,算是未雨綢繆之舉了。對了,父親,孩兒正好有件事向您稟報。”
羅藝聽了這個解釋也就不再追問,做個手勢讓他直說。
“從這件事可以看出,獲得準確的敵情其作用遠遠大於其他!因此孩兒籌建了一支暗探隊伍,請父親準許忠伯相助操練他們。”
羅藝一愣,“何時做的這事?”
“王偉帶銅錢去孩兒軍營的那天!”
“你……心思慎密、步步為營,為父頗為欣慰啊!既然知道了格謙新的意圖,你對這次出兵可還有別的見解?”
“父親,我們的計劃本來就是聲東擊西,誘使格謙率軍救援馬棚口,然後一舉犁庭掃穴!沒想到格謙竟然主動率軍增援馬棚口,這對我們來說乃是天賜良機啊!孩兒以為,父親和大哥按計劃依舊於十月十五日率軍五萬,大張旗鼓向涿州進軍,這樣就可以讓格謙更加確信我大軍出擊的時間確實是十月二十日!父親悄然率領鐵騎南下豆子崗的時候,孩兒保證已經肅清了豆子崗的外圍,確保沒有消息可以傳出去!”
羅藝欣然撚須笑道:“若是在觀看你的軍營之前,聽到你說這番自信滿滿的話,為父指不定還會有所懷疑。見識過了你燕雲衛所部的身手,為父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唯一的擔憂就是,為父手中只有兩萬鐵騎,加上你那一千二百人,能否一舉攻克有五六萬人的豆子崗呢?”
羅藝所說的燕雲衛,正是羅成那支私兵,當日參觀完之後,羅藝就取了這麽一個名字。
“父親放心,此次天寒地凍,阻擾我鐵騎衝鋒的低窪地帶威脅大減,而且我軍攻其不備,又有孩兒燕雲衛的內部滲透,此戰必勝!”
“還是有些冒險啊!莫如向楊義臣大將軍去一封信,請他派出驍果軍相助?”
羅成想了想,點頭讚同道:“如此也好,孩兒十五日率軍南下的時候,親自去河間郡見楊大將軍如何?”
“也好,你這幾日抓緊製造強弩,薛氏兄弟率領的三千精銳鐵騎這次是一定要裝備上。”
“孩兒知道,稍後就去燕雲衛軍營督促匠人。父親,忠伯那兒?”
“這次出兵之事了了,你再和他說吧。為父要去軍營看看,你忙你的去吧。”羅藝說完站起身來,抓起虎皮大椅上的黑色大氅。
羅成答應了,走上前幫著羅藝披好大氅,送出門外後去了竇線娘居住的小院。
竇線娘正在和花又蘭學習刺繡,只可惜笨手笨腳怎也學不會。正在氣悶間見羅成來了,馬上扔掉手中的針線,笑著上來替他脫掉外袍,如同頗為賢惠的妻子一般。自從當日在馬車內吐露心思之後,二人感情日漸深厚,也時有親密之舉,竇線娘雖然死死守著一道關口,始終未讓羅成得手,但是卻也不再掩飾自己對羅成的感情。
花又蘭抿嘴一笑, 悄悄退出去掩上了門。
羅成拉著竇線娘坐在火盆前,笑著問道:“玲兒和煥兒今兒沒來鬧你?”
竇線娘倚著他笑道:“剛離開呢。玲兒聽說花園裡來了一群雀鳥,帶著煥兒捕捉去了。”
“剛好沒人打擾……”羅成壞笑一聲,右手很不老實的摸進了線娘的胸前,嘴唇也湊了過去。
竇線娘嗔了一聲,稍稍掙扎一下也就任他所為。
二人親熱了一小會,羅成放開手,摟住竇線娘低聲道:“今兒我就要去軍營備戰了,一月之內可能都不能回來了!”
竇線娘身子一震,抬手撫摸著羅成的臉頰,幽幽道:“我知道了,你一切小心就是!可恨我傷勢未好,不能陪伴你前往。”
羅成低頭把臉貼在她的臉頰上,微笑道:“你好生養傷就是,我希望回來的時候,看見一個活蹦亂跳的娘子!無聊氣悶之時,不妨多去和母親說說話,或者帶著玲兒和小蘭兒上街玩也行。”
“嗯……”竇線娘拖著長音答應一聲,臉色忽然變得忐忑起來,猶豫了許久問道:“郎君,你說……你說這次我爹爹和高叔叔不會增援格謙吧?若是萬一遇見他……”
“放心吧,楊義臣大將軍駐守著河間郡,高雞泊那邊不敢輕舉妄動的!”
竇線娘眼神忽而有些迷離,喃喃道:“若是將來遇見呢?”
羅成歎了口氣,因為不想再欺騙這個女子,一時之間竟然不知如何勸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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