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延賢裡，唐國公府後花園。　　李建成和李世民並肩漫步在石子小徑上，李建成正在低聲說著昨日去見封德彝的情景。

　　“如此說來，封德彝收下了禮，卻不答應親自出面?”

　　“封德彝說會設法讓許國公出面，他出自於虞大人門下，而羅藝在朝中的靠山正是虞大人，他如此謹慎也是情有可原。二弟放心便是，此人能言善辯，有他出馬必然能讓許國公在朝堂上挑起戰端。”

　　“聖上昨日動了雷霆之怒，杖斃了百多名突厥奴隸。今日朝會之上，只怕多半會先談論是否對突厥用兵的事情。”

　　“這也是情理之中。為兄擔憂的是以封德彝的耳目聰靈，竟然都不知道天乙被殺之事，由此可見聖上對羅藝父子的維護之心！”

　　李世民臉色複雜的歎了口氣:“羅藝父子在聖上心中地位不低啊！小弟對那羅成頗為好奇，到底是何等少年英雄?才會被聖上譽為‘當世趙子龍’！”

　　“呵呵，我看那小子只是徒有虛名而已！聖上對其誇獎，無非是為了籠絡羅藝罷了。若那小子真的是有勇有謀之輩，又豈會如此莽撞的當眾誅殺天乙?羅藝出身低微，那羅成只怕也僅僅只是個莽夫而已！”

　　李世民默然不語，對李建成此言頗不以為然。

　　“大哥！大哥，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這時從花園拱形門外飛跑進來一人，看見李建成就大聲呼喝。

　　來人是個瘦弱的少年，年紀大概十二三歲，生的尖嘴猴腮，一頭亂發微微發黃。

　　這少年正是李淵第四子，小字三胡的李元吉。

　　李建成沉下臉斥道:“三胡，為兄說過多次了，遇事要冷靜，為何屢教不改！”

　　李世民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輕微的厭惡。

　　李元吉跑到近前，上氣不接下氣悶聲道:“大哥，非是小弟大驚小怪，此事……此事實在太嚴重啊！數日前城中開始傳頌一道童謠，如今幾乎滿城皆知了，只是最近我們都未出門不知道而已。今日小弟偶然聽見，這才趕緊回來報信！”

　　李建成皺眉問道:“什麽童謠?”

　　“‘天下亂，唐皇出;十八子，主九鼎！’。”

　　“什麽！”兄弟二人大驚失色。

　　李建成深吸口氣，喃喃低語道:“是誰做的?不可能是……難道是羅藝?”

　　李世民點點頭:“應該是他！這童謠出現的太恰逢其時了！”

　　“這老賊好生陰狠毒辣！我這就上書自辯。三胡，你可知童謠最早從何傳起?”

　　李世民不等李元吉說話，就趕緊勸阻道:“大哥萬萬不可！此時上書自辯豈不是此地無銀?你我只能什麽都不做，更不能去追查童謠來源，這才顯得胸懷坦蕩！此事想要化解，還須從聖上身邊著手……事不宜遲，小弟這去找秀寧，讓她前去拜訪韋小姐！大哥請馬上修書一封，把這件事告知父親大人！”

　　目送李世民匆匆離去，李元吉擔心地問道:“大哥，會不會出大事?”

　　李建成猶豫了下，拍了拍他的肩頭，勉強笑道:“三胡，不會有事的，你這幾天休要到處亂跑了，明白嗎?”

　　“小弟知道了，我會在家中看書習字。”

　　李建成欣慰的點點頭，偏頭看著紫薇城的方向，心裡無比強烈地向天祈求，希望今日的朝會能夠順利演變成一場權臣之間的混戰！

　　此時在德陽殿內，宇文述正在侃侃而談。

　　“如今拱衛都城的主力乃是驍果軍，

人數足足有二十四萬人，除此之外，洛陽周邊還能積聚起十五萬府兵。不過如今河北之地逆賊四起，韋城(滑縣)瓦崗逆賊近在咫尺，江南杜伏威時常四出攻掠，金城郡(蘭州)的薛舉也時常抗命不遵，頗具反相……為了確保都城洛陽的安危，驍果軍和周邊的兵馬都不能隨意調動。”　　楊廣聽到這裡，忽然冷聲道:“朕有數百萬大軍，為何竟然到了調不出一萬兵馬的境地?朝廷每年耗費錢糧無算，為何叛賊卻總是剿而不滅，反而越剿越多?許國公，你來告訴朕！”

　　宇文述躬身道:“老臣總領天下兵馬，不能為聖上分憂，老臣知罪，甘願受聖上責罰！”

　　“臣等不能為聖上分憂，請聖上責罰……”

　　聞聽宇文述請罪，多半大臣都紛紛出班跟著請罪。

　　楊廣冷哼一聲，擺擺手讓眾臣歸位，卻只是瞪了宇文述一眼。

　　蘇威、虞世基等人看著宇文述，眼中既羨慕又妒恨——能夠在朝堂上一呼百應且不會引起聖上猜疑者，也唯有此人而已。

　　“朕不聽請罪之言！朕要的是如何做好事情！許國公，你先說說從何處調兵前往太原。”

　　“臣遵旨。張須陀大將軍正在征討王薄逆賊殘部，絕對不能從他手中抽調兵力;來護兒大將軍鎮守長安，也不可輕易調動;江都郡丞王世充手中兵力本就不足，還要對付杜伏威的數萬逆賊，也不可從他書中抽調兵力。因此老臣以為，唯有從涿郡天節軍中抽調兵力前往太原，而且一萬兵力太少，最少要抽調四萬兵馬方可確保太原無憂。”

　　朝堂眾臣聞聽，又是一陣附議之聲。

　　虞世基和蘇威悄然對個眼色，然後虞世基稍稍偏過頭，淡然看了一眼文官隊伍中的一名綠袍官員。

　　這人身材不高，長著一副小圓臉，偏偏上唇又留著兩撇彎彎的小胡子，看上去頗具頗具喜感。此人正是以才思敏捷著稱朝野的內史舍人封德彝。

　　封德彝本是芝麻小官，後來為楊素所重，以侄女許之。楊素死後，封德彝轉投虞世基門下，頗受虞世基喜愛。當初尚未遷都的時候，楊廣準備修葺長安城外文帝時常駐蹕的仁壽宮，虞世基就舉薦了封德彝為監理。封德彝上書聲稱，仁壽宮乃是先帝時常駐蹕之所，若是僅僅修葺不足以表達對先帝的崇仰之意，理當大修才是。楊廣大悅，數次破格提拔，如今更是任命其為內史舍人，這個官職雖不大，卻能和楊廣時常見面，有時還會代替裴矩起草聖旨，由此可見封德彝的受寵程度。

　　封德彝見虞世基示意，當下迅速出列，捧著朝笏躬身道:“啟稟聖上，如今高句麗雖然戰敗，但是榮留王和乙支文德依舊在整兵秣馬，賊子野心不容忽視。此外格謙和高開道這兩大逆賊聚眾十數萬，數月前趁著涿郡空虛竟然膽敢率軍前去襲城，指不定什麽時候逆賊就會再次進攻涿郡。天節軍只有七萬人，若是抽調太多的話，只怕很難保證涿郡以及北平、黎陽一帶的安危，因此微臣以為，若是從天節軍中抽調兵力，最多只能抽調一萬人馬！”

　　封德彝說完，虞世基和蘇威一派的大臣紛紛附議，不過人數卻比擁護宇文述的大臣少了很多。

　　五位重臣肅立不動，無人馬上出言反駁或者讚同。

　　這時右側一員武將出班奏道:“啟稟聖上，除了格謙逆賊需嚴加提防之外，逆賊張金稱、高士達也不容忽視！上谷、河間二郡太守旬月前相繼告急，逆賊張金稱、高士達屢屢四處騷擾，甚至聚眾攻打樂壽、獻縣二城。張大將軍正在征討逆賊王薄殘部，有心而無力增援，故而若是當地郡兵無力阻擋的話，勢必要涿郡天節軍增援！臣讚同適才諸位大人所言，阿史那咄吉年內不會出兵，因此臣以為，從天節軍中抽調一萬人馬足矣！”

　　這武將身材高大強壯，相貌及其威武，滿臉胡須已經花白。他聲音猶如金石，帶著一股濃重的殺伐之氣。

　　此人乃是光祿大夫裴仁基。

　　裴仁基字德本，乃是河東郡人，開皇初年為文帝親衛，戰陣之上勇往無前，被文帝戲稱為‘裴老虎’。楊廣即位後，對裴仁基也十分信任，任命為光祿大夫，掌管宮城的防禦。

　　蘇威朗聲道:“聖上，臣附議裴大夫所言。羅藝一個月前曾經上書，請求出兵討伐格謙逆賊。只是其時大軍剛剛班師，聖上未準羅藝所請。羅藝用兵謹慎，若非格謙逆賊過於猖獗，他不可能主動上書請求討伐。逆賊聚眾十數萬，冬季到來之時必定衣食無著，到那時十有八九就會襲擾附近城池。老臣以為，抽調一萬人都多了，最多五千足矣！”

　　宇文述淡然道:“敢問蘇大人，阿史那咄吉若是揮軍南下，最少就有十萬之眾，區區五千天節軍能有何用?難道羅藝麾下，皆是以一當百之人嗎?天節軍戰力若是當真如此強悍，為何還任由格謙逆賊猖獗一時?”

　　蘇威曬然道:“宇文大人此言差矣，我等此時討論抽調多少兵力的前提是突厥人不可能出兵，既然如此，五千一萬人增援太原並無多大差異，只不過這五千人馬對於涿郡一帶安危來說，卻是至關緊要！請聖上明鑒！”

　　裴蘊搖頭道:“下官不讚同蘇大人所言！格謙逆賊雖號稱十萬卻都是烏合之眾，羅藝坐擁七萬精兵，難道當真對付不了那些烏合之眾嗎?只怕未必吧！”

　　宇文述和裴蘊隻字未提‘羅藝擁兵自重’這六個字，不過話裡行間的意思昭然若揭。

　　果然，楊廣聽了他二人所言，眼中神色頓時起了一些變化。

　　虞世基見勢不妙，趕緊奏道:“聖上，若是羅藝另懷心思的話，又豈會主動上書請求討伐逆賊?”

　　裴蘊冷笑道:“蘇大人適才也說了，羅藝上書之時大軍剛剛班師，他料準聖上不會答應出兵討伐，這才以退為進罷了，如此拙劣的做法，又豈能瞞過英明睿智的聖上?”

　　這才是宇文述和裴蘊的真實意圖！抽調天節軍增援太原只是個幌子，讓羅藝率軍去剿賊，同樣能夠快速達到削弱天節軍的目的，從而間接打擊到蘇威和虞世基一派的勢力。

　　楊廣臉色不變，右拳微微握著，詢問裴矩道:“裴侍郎，你有何見解?”

　　裴矩上前正要說話，忽然楊廣的貼身內侍中官福慶出現在了側門。朝中大臣都吃了一驚，若非緊急要事的話，福慶絕對不會忽然出現！

　　楊廣擺擺手讓裴矩稍候，淡淡問道:“何事?”

　　“聖上，老奴有事稟報。”

　　楊廣點點頭，福慶踮著腳尖走過來，湊到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今日朝會開始以來，除了呵斥宇文述的時候臉色稍微變了一下之外，楊廣始終面無表情。此時聽了福慶所言，瞳孔忽然收縮了一下，臉色也瞬間為之一變。

　　福慶退下後，楊廣握拳在龍椅上輕敲幾下，臉色再次恢復了平靜，忽而詢問裴矩，“裴侍郎，你久在西域，朕問你，弘化郡城池防禦如何?”

　　弘化郡?眾臣齊齊一愣，不知聖上為何忽然提起了那裡，不過想必和福慶適才所說有些關系才是。有心思敏捷的，都一下子反應過來，福慶適才所說的內容，必定和素來被聖上猜忌的弘化郡太守、唐國公李淵有關！

　　裴矩瞬間就明白了楊廣的意思，當下朗聲道:“弘化郡城池堅固，不弱於金城郡！”

　　楊廣點點頭，詢問宇文述，“許國公，弘化有郡兵幾許?”

　　宇文述略一思索道:“啟稟聖上，弘化郡有郡兵三萬四千人，僅次於金城郡的五萬六千人。”

　　“那些郡兵戰力如何?”

　　“啟稟聖上， 隴西民風彪悍，又時常和胡人大起衝突，故而那些郡兵戰力十分不錯！”

　　“裴侍郎，擬旨！”

　　等裴矩提起筆後，楊廣口述了三道聖旨——詔令弘化郡太守李淵抽調一萬五千兵力增援太原，十五日之內務必趕到，否則軍法從事;李淵之子李建成、李世民無故惹是生非，詔令禁足三月，無故不得出府半步。

　　詔令涿郡大將軍羅藝，年關到來之前，務必對格謙、高開道逆賊進行一次大的討伐，若無功，即有過，必嚴厲責罰;

　　懷化大將軍、齊郡丞張須陀加封太子少保，令宮廷畫師畫其相貌，懸掛於顯仁宮中。

　　“八百裡加緊把聖旨送出！”口述完這三道聖旨，楊廣站起身來吩咐一句，轉身離開了大殿。

　　楊廣近些年來一貫獨斷專行，因此群臣也早已習慣他如此行事，齊聲恭送他離開後，大殿內的眾人面面相覷，對忽如其來的這三道聖旨各懷心思，不過是有人歡喜有人愁罷了。眾臣按照官職高低相繼出了大殿之後，依舊扎堆在宮外廣場上議論紛紛。

　　宇文述走出數十步開外的時候，回頭看了看正在躬身聆聽虞世基教誨的封德彝，嚴峻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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