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以來天下混亂不堪，短短的一百七十多年時間內，就有南朝的宋、齊、梁、陳，北朝的北魏、東魏、西魏、北齊和北周一共九個王朝先後更迭。在這一百多年時間裡，皇帝走馬燈般變幻不停，掌控朝政的權臣更是比比皆是。　　北魏永熙三年(五三四)，鮮卑族權臣宇文泰毒殺北魏孝武帝(亦稱作魏出帝)元脩，立元寶炬為皇帝，改元大統，隨即遷都長安，自封為大丞相，都督軍國大事，凡事一言而決，成為朝廷實際上的掌控者。同年十月，北魏另一位權臣高歡另立元善見為皇帝，遷都於鄴(河北臨漳)，也自封大丞相總攬朝政，北魏王朝正式分裂為東魏和西魏。

　　為了徹底掌控天下霸權，宇文泰和高歡拚命擴充實力，雙方之間戰亂不斷，導致生靈塗炭，赤地千裡。因宇文泰創立了府兵製，不拘一格提拔人才，軍事上逐漸佔了上風，在大統十二年(五四六年)的玉璧之戰中，高歡大敗虧輸，次年病發身亡。數年後宇文泰擊敗了高歡殘部，控制了中原大部分領土。

　　宇文泰死後，其子宇文覺正式篡位為帝，改國號為北周。不過北周也是個短命王朝，不久之後又被楊堅所篡，改國號為大隋，傳至當今天子楊廣手中，已有三十四年時間了。

　　在宇文泰創立府兵南征北戰的過程中，關隴和河東之地共有六人及其家族戰功顯赫，這六人都被宇文泰封為柱國大將軍。他們為別是李虎、趙貴、李弼、於謹、獨孤信、侯莫陳崇，他們的家族和宇文泰家族一起，組成了一個實力極其龐大的利益集團——關隴貴族集團。

　　這六位柱國中，李虎和李弼同出自於隴西李氏，不過二人在隴西李氏宗族中的地位都很低。直到他們分別被任命為上柱國，成為權高位中之人，在宗族中的地位才得以顯赫起來。李弼死後，其家族逐漸衰落，其孫李密跟隨楊玄感起兵謀逆，天子勃然大怒，褫奪其爵位，李弼的其他後裔都被嚴加治罪，李密也被李氏宗族除名。

　　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此消彼長之下，李氏宗族原來的掌權者逐漸失去了地位。如今世人口中的關隴李氏，實際上指的是李虎之孫、唐國公李淵為首的這一脈，同時李淵也是當代李氏的族長。因李虎出自隴西成紀(甘肅秦安)，因此關隴李氏有時又被稱為成紀李氏。

　　大業十年九月初一一大早，洛陽城南的開陽門剛剛打開，一匹快馬就進了城門，拐過幾條街道後在延賢裡(裡坊名)的一棟宅院前停了下來。

　　延賢裡位於開陽門附近，因城外就是洛河，地下十分潮濕，高官貴族都不願來此居住。因此比起城內的其他地方，此地顯得頗為蕭瑟。這棟宅院也是如此，圍牆看上去又破又舊，佔地也不算寬廣，門口的兩隻石獅子上面蒙著厚厚的灰塵，不知為何無人清掃。唯一還算乾淨醒目的東西，就是朱漆脫落的大門上方掛著的那一面黑底金字的牌匾了，牌匾上面大書著‘唐國公府’四個大字。

　　馬上的灰衣騎士跳下馬，和看守大門的兩個老翁打了聲招呼，快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竟然沒有一名仆役走動，那些花樹看起來也很久無人打理了，枯萎折斷、沾滿灰塵的比比皆是。正堂的大廳內，兩個聲音正在低聲議論著什麽，聽見外面傳來的腳步聲馬上就停止了說話。

　　灰衣騎士來到大廳外，對著關閉的廳門躬身道:“小的是壽老爺派來的信使李狗兒，有緊急要事求見大公子！”

　　裡面馬上響起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二郎，去開門吧。”

　　另一人答應一聲，過來打開了門。門後是一個穿著黑袍的高挺少年，他臉龐棱角分明，雙目炯然有神，劍眉飛揚、鼻梁高挺，再配上腰間的長劍，一股英武之色撲面而來。

　　“參見二公子！”

　　原來這黑袍少年，赫然便是唐國公李淵次子李世民。

　　“進來說話。”

　　李狗兒道謝起身，彎腰跟在李世民身後走進大廳，再次向坐在主位上的青袍男子磕了幾個頭，“小的李狗兒，參見大公子。”

　　這男子大概二十幾歲的樣子，個頭也很高。比起李世民的一臉英氣，他面相很是清秀，雙目深邃，頜下留著一寸短須，平添了一份儒雅成熟。

　　此人正是唐國公長子，小名毗沙門的李建成。

　　李建成語氣淡然道:“李狗兒，壽叔派你來有何事?莫非又是哪位堂弟惹出了大事，要本公子找人幫著說情的嗎?”

　　李狗兒叩頭道:“啟稟大公子，天乙公子被人殺了！”

　　“哦，果然又是他！殺了就殺了吧，回頭本公子請劉大人……你說什麽！孝仁被殺了?”李建成起先還沒在意，反應過來後大吃一驚。

　　李世民也吃了一驚，隨即眼中竟然閃過一絲快意。

　　李建成驚訝過後，沉聲喝道:“到底是怎麽回事，速速詳細道來！”

　　“是！十幾日前，孝仁公子前去涿郡見李景大人，不料在途中撞到了人……天乙公子被涿郡大將軍羅藝之子所殺，一行隨從只剩下李五一人得以活命……”

　　李狗兒口齒很是清楚，詳細的把當日之事娓娓道來，並未添加一絲一毫的謊言。

　　李世民聽完後冷冷一笑，嘲諷之色盡顯眼底。

　　“這事……”李建成也不知該說什麽，“好了，你先下去吧，回頭再傳喚你過來。”

　　李狗兒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捧給李建成後，躬身倒退出去關上了門。

　　李建成看完信歎了口氣，伸手把信遞給李世民，“二郎，你也看看。”

　　李世民接過信，一目十行地過了一遍，冷笑道:“那李天乙素日欺男霸女，橫行跋扈也就罷了，竟然在我李氏處境艱難時依舊不知收斂，真是死有余辜！壽叔自己疏於管教，竟然還理直氣壯地讓父親大人上書彈劾羅藝父子，當真是不知所雲！”

　　“二郎這話休要拿出去說，畢竟都是李氏子弟。聖上即位以來，對我李氏猜忌之心從未消退過，為此這兩年我們深居簡出，刻意低調行事，仆從大多遣散回鄉，就連府邸都從城西搬來此地，這都是為了逐漸消除聖上的猜疑啊！偏偏長安那些子弟總是不省事，時時鬧出一些風聲來！”

　　李世民冷然道:“若是能夠早日嚴加管束，彼等何至於此?”

　　李建成苦笑搖頭，接著道:“自從父親大人擔任弘化太守以來，隴西各地豪傑多往投靠，父親又無法全部拒之門外，以至於聖上的猜忌之心有增無減，最近一直有風聲傳，朝中有人正在籌劃對付我李氏一族！涿郡有被聖上破格擢拔的郭絢，聖上必定早就知道了天乙被殺之事的真相。若是父親上書彈劾羅藝父子的話，只怕反而會引來聖上的雷霆大怒，藉此機會降罪父親也不是不可能。”

　　“大哥說的極是，只怕聖上就等著父親大人上書呢！”

　　李建成搖了搖頭，沉吟片刻道:“二郎以為如何是好?”

　　“李天乙那廝雖然該死，但是此事若是我們不聞不問，只怕反而會引起聖上的注意，而且會讓更多的人以為我李氏已經軟弱可欺，從而跳出來狠狠咬我一口！因此必須要給羅藝父子一個反擊！不過小弟以為，這個反擊的力度必須掌握得當，既不能鬧得太大以免引起聖上的怒火，又不能隔靴搔癢，給那些隱藏的敵人落井下石的機會！”

　　李建成深以為然，微笑道:“二郎所言極是，為兄倒是覺得，此事想要化解其實不難。”

　　“小弟愚鈍，敢問大哥此言何意?”

　　“如今朝堂局勢極為微妙，宇文述、虞世基等人各為一黨，為了爭權奪利，無不費勁心機打壓對手。那羅藝在朝中的靠山乃是虞世基和蘇威，若是設法挑動宇文述等人出面就此事打壓羅藝，虞世基和蘇威必然出手！如此一來，聖上的目光就會從我李氏身上轉移開去。不管朝中爭鬥的結果如何，羅藝的日子都不會好過就是！二弟以為如何?”

　　李世民一臉欽佩，起身拱手道:“大哥謀略過人，小弟敬佩萬分！宇文述老賊和虞世基、蘇威勢同水火，只要想法子找人暗中挑唆一番，只怕頓時就會鬧將起來。只是此事從何處入手呢?”

　　李建成也皺起眉頭沉吟起來，過了一會兒，兄弟二人同時脫口說出個人名:“封德彝！”

　　李建成欣然笑道:“你我不愧是親兄弟！這次又想到一塊兒去了！”

　　“封德彝看似都不投靠，其實卻遊走於幾位大臣之間分別謀取好處。 www.uukanshu.net 此人也不是沒有用處，雖然貪財好色，但是只要收了好處，辦事的能力還是不錯的！大哥以為送什麽東西給封德彝?”

　　李建成想了想道:“就把那個獨山玉雕刻的白玉馬送去吧。”

　　李世民臉色有些猶豫:“那白玉馬乃是三妹最喜愛之物，若是……”

　　“別說是一匹白玉馬，若是到了關鍵時刻，為了家族的順利延續，你我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該坦然面對才是！秀寧不是小孩兒了，她必須懂得這個道理！”李建成語氣平淡，但是其中蘊含的堅定之意卻十分強烈。

　　李世民再次拱手受教:“大哥教訓的是。”

　　李建成點點頭，忽然道:“對了，今兒怎麽不見秀寧練武了?以往這時候不是正在院子裡舞刀弄槍的嗎?李剛，李剛！”

　　門外一個蒼老的聲音應了一聲:“老奴在，大少爺有何吩咐?”

　　“秀寧哪去了?”

　　“啟稟大少爺，三少爺又跑沒了，大小姐出府尋找去了。”

　　李建成怒道:“又胡鬧！是誰讓玄霸吃飽肚子的?不知道他一有力氣就會亂跑嗎?二郎，你也去找找看，為兄……”

　　李世民看起來似乎有一些心虛，不等李建成說完，答應一聲就趕緊快步離去。

　　“二郎，為兄話還未說完，若是找到了就讓他回來，我不責罰就是！”李建成說到這裡，忽然一拍額頭，“原來是你給的食物，二郎！你給為兄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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