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蘇館長正在文化館布置鼓書本子整理的事,縣交通局一位退休幹部來反映情況。
這退休幹部是李老,兒子在縣政府機關開車。
那個時候還沒進行後勤機關改革,領導的司機都是專職司機。你可別小看司機,他既是領導的專車司機,而且是領導的生活秘書。有的人直接稱領導司機為二領導,是很有道理的。古人也講,宰相門房三品官,也是這個意思吧。
老李退休之後,也沒別的愛好,只是喜歡聽一點書。街上有條小河,叫逆河,據說河水逆流而得名,河旁有一個聽書的場所,叫河邊茶館。
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有人在河中打了水泥柱,水泥柱上鋪了預製板,預製板上建了六、七十平方的小屋,蓋上了石棉瓦。這裡地方雖小,卻是縣城裡老同志的好去處。這裡平時可以喝茶聊天,一個星期還可以聽幾次鼓書。每每有鼓書師傅入駐,店主便掛出木牌,說幾日幾時,有什麽節目的鼓書。
逆河被蘭江大堤截斷,成了死水,常年河水黑黑的。有垂釣的人,釣上的魚自己不吃,都賣給了小吃店,讓別人去吃。
雖是環境不好,聽書的老同志都沒感覺到。喝點茶,聽點書,竟覺得日子似神仙。茶館主體橫在河道中,夏天聽書還有清風徐來,水波不興之感。逆河裡還有幾條白鵝狀的腳踏船,很少有年輕人上去玩耍,也還是有點城市的味道。逆河兩邊,是蘭江公園。
公園裡也很熱鬧。下棋的、旁邊帶著音箱,手拿麥克風唱歌的、吊胳脖甩腿鍛練身體的,專注走路的,很有城市的味道。
不知什麽時候縣裡搞河道整治,說要在蘭江大堤上修閘,把蘭江裡的水引進來,讓逆河裡的水成為活水,還要沿河搞好多建築。
河邊茶館成違法建築,一把拆了。河道寬了,一直以來的聽書的地方沒了。
喜歡聽書的有一大群人,好像丟了魂魄。他們想來想去,想到李老的兒子在縣政府開車,應該有些關系,便把李老推為代表,代為反映情況。
老李為了讓下情上達,很是做了一番功課,寫了一個東西。他們認真閱讀了領導們關於文化建設的報告,引用了其中的若乾論點,以示陳情有據。又怕上面不重視,又用不達目標決不收兵的語氣寫道:若是正當訴求得不到回應,他們會一級級向上反映。
蘇館長說,縣城裡除了河邊茶館之外,應該還有幾家茶館有書聽吧,李老說,回馬橋那裡原來有一家,說要搞房地產開發,也熄火了。
蘇館說,那我也沒得法了。你看看我這文化館,也是林業局機關不要了的,開間少,又是二樓,對面又是居民區,即使想讓給你,也不適合。
李老說,不是要你把房子讓給我,是想讓你出點思路,搞個公共場所,方便市民聽書,既滿足了群眾需要,又減少了打牌賭博烏七八糟的事,也是為民造福。
蘇館長說,我也想為民造福,就是官小了,說話不頂事。文化局去了也沒用,他們的辦公樓也沒解決。我可以在你們的報告上簽個屬實,解決問題還是要找縣委宣傳部或者縣政府。
李老見蘇館長說得懇切,就離開了文化館。想來想去,又找了三四十個想聽書的人,按上手印,提高報告的可信度。又複印了幾份,方便隨時各部門遞送。
縣委宣傳部和縣政府幾乎同時接到了李老等一批人的報告,覺得老同志們的要求合理正當,並不過分,
共同決定找一個合適的地方,解決老同志們聽書的問題。 第一個地方是東城的原化工廠原料倉庫,空間很大。原先是和殯儀館為鄰,殯儀館遷走後,就只有幾幢房子了。合還合適,就是原化工廠那一片要整體搬遷,搬遷之後土地使用另有規劃。倉庫只能用很短一段時間,而且使用之前,多少要投入一些,顯然不合適。一
第二個地方是蘭江公園。公園裡沒有那麽適合的房子,建一個鐵皮屋也行,公園裡吹拉彈唱,也不存在擾民的問題。但到了公園主管部門那裡,鐵皮屋是不能建的,這個要搞鐵皮屋,那個要搞鐵皮屋,公園豈不是亂七八糟,烏煙瘴氣。
又看了幾個地方,不是這樣的問題,又是那樣的問題,就是搞不下來。
老同志也愈來愈沒有耐心,報告中直接引用某領導同志的報告,說是不能及時聽取群眾訴求,解決他們提出的問題,就是瀆職等等,領導們看了,也無可奈何。
涵養好的領導同志把老李請進辦公室,給李老倒上一杯茶,給他解釋現在縣裡財政困難,待財政狀況有了好轉,一定多建聽書場所及其它文化設施,要有耐心。
涵養不好的直接不予理會。老李也沒有辦法。老李從交通局退休,兒子又在政府機關工作,想聽書的人原本寄予厚望,以為一定辦得成的,現在這個結果,讓他們大失所望。
老李在家日子也不好過。在縣政府開車的兒子說,你聽點書就算了,還牽頭找縣領導的麻煩。政府辦領導已找他談話,讓他給父親做點工作。現在條件不成熟,等哪天條件成熟了,你不找領導人家也給你辦了。特別是兒媳婦在一旁還予以補充,讓老爸現在不要管太多的閑事,等兒子下車有能力了再管不遲。
老李覺得有點象風箱裡的老鼠,又覺得是豬八戒照鏡子,總覺得有點不象回事兒。有時候也覺得對不起大家,從此不僅不找書聽,而且改了興致,四處釣魚去了。
縣裡四處招商,想把這逆河片區,打造成古城核心區。招了商來,一切都好說。想建一座風雨橋,讓年輕人在上面掛同心鎖、萬年結,掛幾萬幾十萬把,把橋都壓得沉沉的。橋兩邊,依次建設各種建築,就好像那張擇端描繪的清明上河圖的景象一般。
那個時候還愁沒有聽書的地方?那個時候可能聽書的場所太多,文化部門要擔心聽眾不夠,還得發動社區組織觀眾呢。那時候古城建好了,縣裡的旅遊收入也佔了縣財政收入的幾分之一。
無奈全國性的古城熱已漸漸褪去。把古城片區原有的住戶搬遷,把這塊地騰出來,都花了十來個億,再讓縣政府投錢,縣政府的確沒有余錢了。
只有招商引資才能解決問題。
縣政府把項目拋了出去。引來了全國各地的一考察團。考察團來到縣裡,了解到古城片區不簡單是商業開發,建築一般不能超過四層,古城建成後,還要負責運營,縣政府以前期投入的十個億入股,責任共擔。可能帳算不來不賺錢吧,又或者風險太大,考察團來了又去了,沒有引來下手的主兒。
縣長憤憤地說,都是些來吃蚯蚓的小郎母,沒來吞鉤的大魚!
光在家裡等人家上門不行,還得走出去請人家。縣裡讓縣人大主任掛帥,專門弄這個事兒。
聽說四川有個案例,弄得很成功。縣人大主任牽頭,利用一個周末,帶著縣高官、縣委辦公室主任,相關科局去學習,人家有人投資,有人運營,而且運營得很好。想讓人家來複製經驗,人家不來。
又聽說江蘇什麽地方有一個成功的古城。建成後遊人如織,在全國影響很大。縣裡找到本縣在JS省高院任職的一位同志,讓他作介紹,與古城老板搭上橋,縣裡的考察組又跑到江蘇學習。
古城建在大城市邊沿,環境靜好,又配上各種傳統建築,很受年輕人歡迎。古城經營也相當靈活,有錢的可住幾千塊一夜的套房,沒錢的幾十塊錢兩個人也能對付一晚。樓下齊聚天下美食,很值得一遊。
古城老總也是豪爽人,對縣裡的考察團熱情招待。縣裡邀請他來做客,他卻以商務繁忙脫不開身婉拒。是啊,一個沒有鐵路、沒有機場、沒有遊輪的縣,你也想建古城,你也想弄旅遊?這麽簡單的話,旅遊還值錢嗎。
市裡建了桃花源古城,甩了幾十個億上百億在那裡,平時也沒什麽人來。一幢幢別墅空在那裡,緊鎖著房門。有時候市裡舉辦活動,才開上一些房子,顯出煙火氣息。
縣高官、縣長兩位主頭長期在外輪流招商,有時候有了信息就走,生怕人家搶了先。一次鄰近春運,縣長一行在列車上沒買到座位,隻買到站票。縣招商中心只能遞給縣長一個小馬扎。縣文化館得知這件事,還創作了情景劇《一隻小馬扎》,在縣裡的春節聯歡晚會上上演,贏得了陣陣稱讚。
唉,招不到商,古城建不了,書場也建不了。對於老李他們來說,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們的聽書場所依然遙遙無期。
如果想到是現在這幅模樣,當時留下幾棟房子就好了。當時縣文館的房子雖然陳舊點兒,但架子還在那裡,只要稍加維修,也還是可以用的。原來縣總工會、縣人大那麽多的房子也一拆了之了,空留下一塊塊很大的場坪。縣裡私家車多,縣裡稍加整治,增加了幾個露天停車場,私家車主停車方便多了,但對於從事文化工作的人來說,想想實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