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原來是這樣，才能給我湊齊學費的啊……”

　　大衛小聲嘟囔道。

　　他倒沒覺得丟人，隻覺得心情說不出的……複雜。

　　“……”

　　葛洛莉亞悄悄攥緊衣服袖子，偏過頭去，不敢看自己的兒子。

　　“這不是挺好嗎?”

　　薇兒笑著擺手。

　　“又不是故意殺人，用死人的資源讓活人能更好地活著，又有什麽不對?”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遵守道德和法律的前提，是人能夠隻依靠辛勤勞動就有尊嚴地活下去。

　　在這看似光鮮亮麗的夜之城，根本不存在這種前提。

　　大衛搖了搖頭:“我並不覺得不對。”

　　“其實是我太任性了，一直以來，都沒有好好體諒過媽媽。”

　　“大衛......”

　　葛洛莉亞鼻子微微抽動，一把將兒子擁入懷中。

　　真好啊。

　　看到這真正母慈子孝的一幕，薇兒不禁心中感慨。

　　而且，小小的有一點點羨慕。

　　總之，先是照顧小伊織，接著又是斯安威斯坦，相隔不過數天，大衛母子就帶給了薇兒兩個小驚喜。

　　尤其是剛處理完肥胖油膩醜陋一肚子壞水的德肖恩，在這頭人類之恥的襯托下，顏值人品俱佳的母子倆更是讓薇兒提高不少好感。

　　所以，薇兒並不介意提供一個，此刻就改變他們命運的機會。

　　“大衛，”她輕輕摩挲著沙發扶手，淡淡地問道，“你想來特別行動部任職嗎?”

　　母子二人:(=?Д?=)！

　　“任，任職?”

　　大衛咽了口口水，生怕自己聽錯了。

　　要知道在夜之城裡，靠譜的雇主可不多，用手指頭都掰得過來:

　　福利最好的當屬康陶，扎根最深的要屬夜氏，啥都行又啥都不行的是生物科技，但最被認可、也是勢力最大的，那絕對是軍科和荒阪。

　　看公司廣場上對坐而望的兩幢高塔就知道了。

　　相對的，想要成為這兩家的正式雇員，那必須要有天人之姿，

　　再搭配勾史之運。

　　光是進入這兩家實習，就要從海量的競爭者中脫穎而出，而後大部分人又會在長達兩年的白嫖，咳，實習期中被淘汰，最後只剩下極少數幸運兒，來迎接長達幾十年的肉體精神雙重壓榨，過上令外人羨慕的生活。

　　不管是回應母親的期待，還是對提高生活水平的渴望，大衛都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我當然願意！”

　　他激動地大喊道。

　　“我本來還想多勸你幾句，像什麽‘當個公司狗也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需要為利益出賣道德和良知’一類的……”

　　薇兒瞟了一眼大衛的房間，只見角落整整齊齊地堆滿了一模一樣嶄新的荒阪學院校服——

　　有了衣服，卻沒有衣櫃收納。

　　“但跟你這條件的聊這些，倒顯得無病呻吟了。”

　　這就像是找到一個拿著破碗沿街乞討的乞丐，告訴他“職場是座圍城，外面的人想進去，裡面的人想出來。”

　　你看他抓住機會闖進去後，還到底想不想出來。

　　“總之，我既然選擇了你，就會給你提供成長的環境，向上爬的機會，”

　　薇兒毫不掩飾地對大衛道，就像當初詹金斯對她一般，

　　“但是你也得好好表現，別給我掉鏈子，不然我還是會把你踹出去的。”

　　“是，

我肯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大衛大聲保證道，而他的媽媽葛洛莉亞，則早就開始無聲啜泣了。

　　“但……我能知道，您為什麽選擇我嗎?”

　　頓了頓，大衛忍不住又問。

　　“我覺得你們母子倆是好人，好人應該擁有好的生活，”

　　談及至此，薇兒輕松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但是大衛，生活會告訴你什麽叫迫不得已，公司……不，這個艸蛋的世界，會利用每一分每一秒、潛移默化地為你灌輸一個道理，”

　　“當個壞人，要比當個好人舒服得多。”

　　“如何取舍，妥協，認清底線，是你一輩子都要學習的事。”

　　大衛認真點了點頭。

　　“澤格女士……”

　　“叫我薇兒姐或者薇姐姐，”薇兒打斷他，“別女士女士的，聽著難受。”

　　“……薇兒姐，”

　　大衛從善如流，撓了撓頭髮問道:“我是近期就去上班，還是等到從學院畢業以後……?”

　　他當然知道，比起直接到特別行動部任職，在荒阪學院拿個畢業證根本無關緊要。

　　但是吧......這麽多年都熬過來了，沉沒成本不是一般的高，眼看再過幾個月就能為這段人生順利畫上休止符，在這個時候放棄，總覺得有點……不爽。

　　“我正要說這件事呢，”薇兒早就考慮到了，“明天先去一趟荒阪學院，我跟你的校長交代一聲，讓他單獨給你辦一個畢業儀式。”

　　“畢竟，富貴不還鄉，猶如錦衣夜行嘛。”

　　薇兒起身，拍拍大衛的肩膀:“昔日那些鄙視嘲諷欺辱你的同學，從今天起，只會對你羨慕嫉妒追捧，還有獻殷勤。”

　　“如何在周圍人的立場一百八十度翻轉後，依舊不在一句句吹捧中迷失自我、得意忘形，是你加入特別行動部以後，需要學習的第一課。”

　　......

　　“這是我們荒阪學院自建院以來，培養出最為優秀的一名學生！”

　　站在高台之上，校長唾液橫飛，滔滔不絕地對其他學生講述著，大衛的能力究竟有多麽出色，才能在畢業之前就納入了特別行動部部長的慧眼，甚至讓對方自繁忙的工作中擠出難得的空余、親自過來交待，舉辦一場大衛個人的畢業禮，用以激勵眾人。

　　講到慷慨激昂處，校長不禁模糊了眼眶，淌出兩行熱淚——

　　他可是在義眼改造的時候特意保留了淚腺，為的就是在這種場合增強感染力。

　　在校長身邊像根傻柱子一樣立著的大衛除了尷尬，更多的是懷疑人生——

　　我這麽優秀，我自己怎麽不知道?

　　盡力忽略校長發出的擾人噪音，大衛向著台下望去:

　　就像薇兒姐說的，以前把他當成異類的同學們……

　　現在依舊把他當做異類。

　　只不過曾經他是遙遙於下，如今卻是高高在上。

　　他挨個掃過每一張笑臉，發現過去高傲令人厭惡的田中勝男，此時卻是一群人中笑得最熱情洋溢的一個。

　　別人:(^_^)

　　田中勝男:(((o(*?▽?*)o)))

　　開心嗎?

　　大衛對自己問道。

　　開心，但……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的喜色盡褪，取而代之的，是無比清明。

　　他們不過是我生命中的過客，是歲月的陪襯，於我本身而言，

　　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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