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張小邪失眠了。　　一夜之中，滿腦子都是那一刀一劍演繹的浩然正氣。

　　第二日清晨，第一縷光芒打入床頭時，張小邪便起床，直奔書房。

　　他知道，這個時候，張九黃肯定在練字。

　　書房門依舊關著，隻不過透過一絲門縫，能夠看得到張九黃揮灑身影。

　　他沒有貿然進去，而是很老實的呆在門口。

　　裡面的人就那麽凝神揮毫，外面的人則辦依靠在牆壁之上算時間。

　　時間到了，張小邪轉身看了看書房木門。

　　果不其然，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神情淡漠一如既往的張九黃抬步出門，一下子便看到了靜守在門外的張小邪。

　　父子倆對望了一眼。

　　“想好了理由?”

　　張九黃淡淡開口。和張九黃呆在一起，張小邪也習慣了少廢話，嗯了一聲點點頭。

　　張九黃似乎笑了笑，卻又似乎沒笑，跟著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書房。張小邪跟著進了書房，呆在張九黃身側，神情之間有了幾分猶豫。

　　“說說吧，你的理由。”

　　張九黃背對著張小邪，目光落在剛剛寫好的《敬天帖》上。

　　張小邪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抬頭看著張九黃不算寬闊但確實很堅毅的背影，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浩然有正氣。”

　　背對著張小邪的張九黃似乎身子微微顫了一顫，又似乎沒顫。這一次，張九黃並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緩緩的轉過身子，目光落在張小邪身上。

　　那目光，深邃而久遠。

　　張小邪挺了挺腰，雙目若星辰，閃著精光。

　　張九黃的目光，仿佛能夠將人的心看透，就這般，父子兩對望了足足半晌，張九黃才轉過身子，徑直走出書房。

　　“東西給你收拾好了，自己選擇的路，就不要回頭。”

　　張小邪身子動了動，看著漸行漸遠的男子，眼眸之中第一次流露水汽。這好像是張九黃第一次對自己說這麽多，也是第一次說出帶有關懷性的華語。

　　他忍不住喊了一聲‘爹’。

　　日漸蒼老但確實還算健壯的張九黃腳下一滯，卻並沒有回頭。

　　“謝謝你。”

　　張小邪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和張九黃在一起，也不習慣多說什麽，一腔言語最終化作了三個字。

　　張九黃背對著張小邪，第一次流露笑容，搖了搖頭，一言不發的走出大門。自己的路，終究要自己去走。更何況，呆在那裡，比呆在自己身邊要好吧?

　　・・・・・・

　　楚淮城並不大，從城南到城北，也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可以走完。此刻，城南外一處比較寒酸的茅屋棚內，一大窩小乞丐正有條不紊的分著食物。

　　“喂喂，狗蛋兒，和你說了多少次，做乞丐就要有做乞丐的樣子，幹嘛那副猥瑣摸樣讓人反感?還有趙小花，沒事別他娘的帶著兩朵狗尾巴草，真當自己是趙家大小姐麽?唉，你們真不讓我省心。”

　　作為乞丐頭的蘇小黃一本正經的雙手叉腰有板有眼的教訓著身前一男一女兩個小乞丐。狗蛋兒摸樣本來算不得醜，不過刷上幾道黑灰就顯得有那麽一絲寒磣猥瑣味道。趙小花則還算清秀，隻不過常年缺營養導致了面容有幾分蒼白，遠遠失去同齡女孩的那份紅潤嬌氣。

　　狗蛋兒和趙小花坑著頭一言不發的任由蘇小黃教訓。

　　正在這時，一個蓬頭垢面拿著破竹竿當打狗棒身披百家衣的小乞丐氣喘籲籲自茅棚外的大院匆忙跑進來。

　　“蘇大，蘇大，有、有・・・・”

　　“有什麽有，嗝屁猴，啥時候長點記性好不好?狗日的到底有啥，說清楚點。”

　　蘇小黃濃眉一挑，不等比自己矮了一頭的號作嗝屁猴的小乞丐說完，便怒氣衝天一頓斥責。似乎攝於老大的威風，嗝屁猴一時間居然忘了開口。

　　“賊小黃你好大的威風，要不連我也一並罵了?”

　　“狗日的・・・・小邪哥。”

　　蘇乞兒剛要開口教訓，陡然看到一襲青灰錦衣少年一臉黠笑盯著自己，一臉裝出來的怒氣熏天立刻換上眉開眼笑近乎諂媚，然後屁股一翹仿佛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老爹，猛地朝著張小邪身上撲去。

　　張小邪劍眉一挑，身子猛地朝邊上一閃。蘇小黃立刻以一個惡狗吃屎極為刁鑽的角度朝著地上撲去。

　　哎喲一聲痛苦嚎叫，蘇小黃如喪考妣揉著漆黑額頭，一幅小媳婦受委屈般的眼神瞬間秒殺一幫十幾名幾十隻黑溜溜大眼。

　　“進來，有事情和你說。”

　　張小邪故作不知拍拍雙手朝內走去。這一邊瀟灑離去的背影頓時讓狗蛋兒，趙小花，嗝屁猴三人暗暗豎起大拇指。

　　不愧是老大的老大，這范兒，嘖嘖・・・・・

　　蘇小黃口中的‘狗窩’確實寒磣，除了外圍的大院和內部的小茅棚外，也就一方小小的院落池塘和池塘邊上不知道從哪裡移植來的古松勉強算得上風景。張小邪甚至懷疑哪天狂風暴雨將這一窩家夥全部刮跑了都有可能。

　　茅棚簡陋是簡陋了些，不過收拾的頗為清潔利落。內院之中，十幾個衣衫破爛的小乞丐正圍著一個大鐵鍋，雙眸滴溜溜的盯著大鍋之內觀望，生怕鍋內食物突然飛走一般。

　　“小邪哥，要不要來點?”

　　蘇小黃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毫不在乎剛剛那惡狗吃屎慫到極點的摸樣，有模有樣挺腰直背站在張小邪身邊。十幾名小乞丐對張小邪並不陌生，知道這位年紀不大的少年是自己老大的老大，跟著自己這幫人也就是老大小弟的小弟，自然笑臉相向甚至是點頭哈腰。

　　張小邪鼻子動了動，仔細的看了看。

　　大鍋之內，燉著兩隻老母雞，配以一團洗淨的茶樹菇，加上蔥蒜以及諸多作料，時間一長，確實噴香無比，讓張小邪這個吃慣了粗茶淡飯的錦衣少年食指大動。

　　所謂乞丐窩裡同樣有金飯碗，張小邪對於這幫從小孤苦伶仃的小乞兒同樣心懷悲憫，尤其和蘇小黃結識之後，越發的對這些小乞兒同情起來。

　　雖然食指大動恨不得立刻一品鍋中湯，不過作為老大的老大，自然要有一些老大的范兒，便很乾脆的搖了搖頭連連擺手，蘇小黃幾乎是張小邪肚裡蛔蟲一般，於是乎連拉帶扯，跟著一幫小乞丐同樣不乏眼力勁的說了些客套話。

　　張小邪裝作一副勉為其難摸樣，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故作困難道:“盛情邀請，再不吃可就不識相了，那就來點?”

　　蘇小黃立刻親自盛了一碗老雞蘑菇湯。

　　因為是老大和老大的老大在一起，一幫小乞丐很自覺地留了一片空地，全部跑到了外院之中，生怕打擾兩位老大的喝湯吃肉興趣。

　　“他娘的，好幾天沒進肉湯了，直他賊娘的香咧。”

　　蘇小黃一手拿著一隻雞腿，一手拿著自家秘製的‘叫花醬’，口齒含糊不清。

　　張小邪則輕輕抿了一口，聞言差點將口中湯噴出，不過還是頗為讚同的點了點頭。這茶樹菇配老母雞，確實直他娘的香。

　　“嘿嘿，小邪哥，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一次李寡婦家裡，嘖嘖，那賊婆子，細皮嫩肉真他娘的耐看。”

　　張小邪聞言，眉頭微微一翹，嘴角一咧露出一絲微笑。

　　三年前那一次，和蘇小黃二人閑來無事跑到東城李寡婦家，爬了寡婦牆頭，看了寡婦洗澡。結果那小子直接鼻頭冒血，等到自己時，被李寡婦發現，那賊婆娘發了狂一樣追了兩人跑了整座楚淮小城。若不是蘇小黃當機立斷鑽進糞池以大無畏的精神嚇走瘋寡婦，自己怕要名聲掃地被踐踏得抬不起頭來吧?

　　那一次，他便認了蘇小黃做兄弟。

　　“賊小黃，這樣可不行，得尋思個暗號，進可攻退可守，省的讓你沾了一身濕。”

　　“呵呵，小邪哥，莫說沾了一身濕了，便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怕，還怕她區區一隻母老虎?不過暗號要得，要不就叫天王蓋地虎，上山打老鼠?”

　　“俗了。”

　　“老雞燉蘑菇?”

　　“中。”

　　・・・・・・

　　張小邪嘴角流露一絲饒有興趣的味道，看著一身髒兮兮的蘇小黃。

　　“如何不記得，怎倆可不是還想好了暗號麽?”

　　張小邪真心笑了笑。

　　“嘿嘿，若不是那賊婆娘，哪裡能夠想到那玩意。要不，咱再喊喊?”

　　張小邪看了看四周，咬牙切齒一點頭，說了句中。

　　蘇小黃一口咬著母雞肉，一口舔著叫花醬，一臉開懷大笑執拗著嗓門仰天大呼:“天王蓋地虎。”

　　張小邪輕輕咳嗽一聲清理嗓子跟著高吼一句‘老雞燉蘑菇’。

　　一人清脆高揚一人沉悶有力，隻震雲霄。

　　外院一幫小乞丐放下手中碗筷，同時面面相覷，朝著內院兩道狀若瘋狂的老大老老大看了一眼，保持了緘默。

　　這年頭，見慣了雞飛蛋打，見慣了傻帽白癡，也見慣了尼姑和尚談情說愛，還有什麽見不得聽不得?

　　內院的張小邪終於將手中一碗湯喝完，跟著打了一個飽嗝。蘇小黃則同樣解決掉母雞叫花醬，長袖一揮順手一抹，嘴角那一塊油漬瞬間消散，旋即咧嘴一笑盯著張小邪拋了一個媚眼:“小邪哥，你不是有事?說來聽聽。”

　　張小邪理了理思緒，眉頭微微一皺，似乎這才想起此行目的。他看著蘇小黃，第一次沒有介意張小邪這傻傻的媚眼。

　　“老頭子同意我去學武求道了，你要不要一起去試試?”

　　蘇小黃濃眉不禁意的挑了一下，微微思考，朝著外院怒了努嘴:“我若走了，這幫胎唇貨不知道要被人欺負到什麽樣子。再說了，我這資質和身份可進不了武道聯盟。”

　　張小邪點了點頭，故意不去看蘇小黃眼眸之中的那一絲失落。

　　他知道，就算有機會，蘇小黃還是不會選擇離開。這裡一幫大大小小十幾號人，若是沒有他帶領，怕不出三天就要被城西那幫老丐逼得作鳥獸散。

　　張小邪選擇了沉默，氣氛一時間顯得有幾分古怪。

　　“嘿嘿，小邪哥，難得你家老頭子同意了，你該開開心心的才是。你若是真的進了哪個大門大宗，可別忘了給小弟弟我介紹幾個比花還好看的賊婆娘，對了，一定要比城東的李寡婦好看一百倍。”

　　蘇小黃賊笑著一開口，張小邪忍不住呵呵一笑，狠狠踹了蘇小黃一腳。蘇小黃也不避讓，任由那一腳踢在自己身上。

　　“好了，時間不早了，你早些個回去準備吧。你什麽時候走， 隨便扔個消息，小弟我一定要送到十裡坡外，到時候和你來個生離死別纏綿他娘的一會。”

　　“好。”

　　張小邪也不在乎蘇小黃的風言風語，環顧四周，小心的掏出一本藍皮古本，正是那日蘇小黃從趙家大宅拿出的譜。

　　“這玩意，我尋思帶著不方便，留著也浪費，乾脆還是給你拿來了。”

　　蘇小黃擺了擺手一副正然姿色道:“小弟弟我沒啥送你的，這古本雖然畫了些古裡古怪的圖片，不過確實和他娘的真的一樣，也算不可多得，你留著得了。好歹哪日想到小弟了，拿出來看看就是。”

　　張小邪苦笑一聲想要罵一句滾犢子，最終還是頹然一歎，收了起來。

　　“對了，你確定什麽時候走?聽說秋末就是武道聯盟招收弟子的時候，怕也就是這一個月內，去遲了可不行。”

　　“知道，估摸著明日就走。”

　　“這麽急?直他娘的，還打算和你再來一次上寡婦牆來著。”

　　“滾犢子。”

　　對於蘇小黃這般嘴裡吐不出象牙，張小邪最終還是忍不住笑罵一聲，原本顯得有幾分蕭索的氣氛立刻洋溢了一份熱鬧。

　　暢聊小半日，張小邪告別蘇小黃離開乞丐窩。

　　等到張小邪離開，蘇小黃神情便多了一絲落寞，朝著東南連連看了幾眼，又朝著一側的幾名留守乞丐瞄了瞄，最終還是歎了口氣，腳踢了踢雞骨頭，笑罵一句‘直他娘的王八蛋，龜兒子才不想去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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