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桂生從冰箱裡拿出三明治，背上書包出了門。

　　他早早的來到公交車站乘坐公交。

　　今日出門時他特地做了一些準備，他戴上了舅舅準備丟掉的眼鏡，並將鏡片取下，隻留下了鏡框。

　　接著他又戴了一頂黑色棒球帽，並穿上了一身黑色的休閑服。

　　到達咖啡廳時是在九點，正好趕上他們營業的時間。

　　桂生進入店內，他看了看四周的環境，最後在咖啡廳拐角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來。

　　桂生曾了解過這家咖啡店，這家店與其他店不同，不用消費也可以進來休息，營業時間內他們不會驅趕任何一個人，想呆多久都可以。

　　他坐在角落裡不斷地調整著自己的坐姿，想要更好的隱藏自己。

　　咖啡廳的燈光一直都很幽暗，加上選擇的特殊位置，幾者可以極大的降低他的存在感。

　　最後，他將手機調至靜音，大致下午一點的時候，周正楠發來了一條消息:“我出發了。”

　　在這段時間裡，桂生在腦海裡想過了無數的預設，甚至還做了一個最壞的打算。

　　他跟周正楠商量好，如果見面後和對方談不攏，就想辦法偷走對方的手機。

　　下午兩點二十五分，桂生看到了周正楠的身影。

　　周正楠來到咖啡廳，桂生給他發消息告訴他自己的位置，並示意他找一個容易被人發現的座位坐下。

　　周正楠看了一眼桂生，隨後他在透明玻璃前坐了下來。

　　這個位置處於咖啡廳的正中間，從外向裡望去，一眼就可以看到。

　　眼看約定的時間即將到來，兩人內心都有些緊張。

　　這時，咖啡廳的大門被緩緩打開，一抹熟悉的身影推開門走了進來，待看清臉時，桂生跟周正楠同時怔住了。

　　是班主任，李柯。

　　李柯來到前台點單，點完單後他將目光看向了不遠處的周正楠。

　　周正楠連忙抬起手蓋住自己的臉，他沒想到節假日還能遇到班主任，這也太巧了吧。

　　周正楠抬眸望向桂生求救，只見他將頭埋了下去，人也跟著消失不見了。

　　正當他不知所措時，周正楠突然感到眼前一黑，微微抬眼向上看去，班主任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連忙跟班主任打了聲招呼:“老師，好巧啊。”

　　李柯看了他一眼，緊接著他又朝著對角處望去。

　　桂生剛剛伸出頭便對上了李柯的目光，心中不自覺地萌生了一個想法。

　　難道，帳號的主人就是班主任?

　　李柯收回目光，在周正楠的面前坐了下來，桂生知道李柯已經發現了自己的存在，便決定不再隱藏。

　　他抱著書包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來到了周正楠的身邊，周正楠此時還處於一臉懵圈的狀態。

　　桂生看了一眼李柯，隨即小聲提醒周正楠道:“坐下吧，他應該就是帳號的主人。”

　　三人坐在位置上，陷入一片沉寂。

　　李柯抬眸看了一眼桂生:“是你給我留言約我出來見面的吧。”

　　桂生感到有些吃驚，他輕點頭嗯了一聲，眼神有些閃躲，接著他默默摘下了眼鏡框。

　　不知為何，除了周正楠，桂生覺得他跟所有人接觸時都會有些緊張。

　　這時，服務員端來了三杯咖啡，“先生，您的咖啡。”

　　桂生看著服務員將一杯又一杯咖啡擺放在桌上，他突然意識到從一開始李柯就知道了他們是一起的了。

　　等服務員退下後，李柯先後拿起一杯咖啡陸續遞到了周正楠和桂生的面前，“喝點吧。”

　　周正楠這會才反應過來，他站起身對李柯質問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李柯看向周正楠，絲毫沒有被他的氣勢嚇到，片刻他緩緩開口道:“我是李子然的哥哥。”

　　聽到李子然的名字，周正楠當場愣住，當年的回憶如波濤般再次湧現在了腦海裡。

　　李柯別過頭不去看周正楠此時錯愕的表情，繼續說道:“你剛剛問我為什麽這麽做。”

　　“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我做的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親生弟弟李子然。”李柯說話時看起來十分冷漠。

　　周正楠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看向李柯，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還是桂生幫他問出了口:“李子然現在在哪裡?他還好嗎?”

　　李柯忍不住悶聲苦笑了一下，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隨後他低聲道:“他過的一點都不好。”

　　李柯一臉傷感的向窗外望去，“你們一會要是有空，我可以帶你們去看看他。”

　　下午四點，周正楠和桂生跟著李柯一路來到了市中心的醫院。

　　幾人進入電梯，來到了八樓。

　　樓道走廊內到處是刺鼻的消毒水的氣息，三人最後在一間病房門前停了下來。

　　周正楠看著裡面的人影幾秒後，不自覺地移開了目光。

　　透過玻璃，桂生隱約看到一個人一動不動的坐在床邊，眼前的窗簾大開著，屋內一片光亮，透明的光灑在他的身上，桂生腦海中忍不住腦補出了巴黎聖母院的聖母瑪利亞，那是神聖與美好的代言詞，用來形容此刻的情景再合適不過了。

　　李柯看向病房說道:“子然一年前動過一場手術，在那之後就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

　　桂生忍不住問了一句:“什麽手術?”

　　接著，李柯沉默了幾秒，開口道:“變性手術。”

　　周正楠和桂生聽後，同時怔在了原地。

　　李柯看了一眼周正楠，“都是因為你們當年做的事情，我弟弟才變成了這樣。”

　　李柯說話時的語氣總算是有了些起伏，在看向周正楠時，眼裡充滿著憎恨和厭惡。

　　“當我看到你們仍在這世上好好活著，而我弟弟卻被關在這病房內，忍受精神和病痛的折磨時，我就恨不得將你們通通送進監獄裡去。”

　　“是你們，害了我弟弟的一生。”李柯面目突然變的猙獰，他伸出手揪住了周正楠的衣領，並將他抵到了牆角。

　　周正楠的身體被撞到了牆上，後背處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卻沒有絲毫反抗的意思，任由李柯發泄怒火。

　　李柯將周正楠摔倒在地，拳頭肆意地打在周正楠的臉上，桂生看著周正楠的嘴角被打破流出血來，這才衝上去阻攔。

　　桂生抱住李柯將他向後拖去，及時製止了他即將落在周正楠臉上的拳頭。

　　這一刻，桂生深刻的感受到了李柯的痛苦還有無助。

　　李柯還在掙扎，卻被桂生死死地抱在了懷裡。

　　李柯氣急大喊道:“你放開我，我要打死這個惡魔。”

　　桂生知道李柯說的不是氣話，這是他內心一直以來想要付諸於行動的欲望。

　　這時，幾名護士聽到動靜趕了過來。

　　李柯的表情突然變得痛苦起來，聲音越發低沉，像是在控訴對方又像是在自語:“你們怎麽可以在犯了錯之後，過的這麽心安理得。”他抬眸看向周正楠:“像你這樣的人，就應該受到懲罰才對。”

　　這時，病房的門突然被打開，一名男生穿著病服走了出來。

　　桂生明顯感覺到他在看向自己，緊接著他一臉擔憂的出聲道:“哥哥，你怎麽了?”

　　男生張口便發出了充滿磁性的女音。

　　桂生感到十分震驚，看到他胸前裸露的肌膚，儼然變成了一副女性的軀體，那是只有女性才有的特征。

　　桂生愣了幾秒，很快他反應過來男生看向他的原因是因為他此時正抓著李柯不放，他實際上看的是李柯。

　　這時，男生慌張地左右看了看，周正楠立馬側過頭躲開了男生的目光。

　　周正楠顫抖著身體，他很害怕，他不敢去看李子然，只能將頭埋的更深。

　　李柯清醒過來，掙開了桂生的手臂，快步來到了李子然的面前，蓋住了他的身體，安慰他道:“沒事吧?”

　　他轉過李子然的身子:“你怎麽出來了?跟你說過了，身體不好就要多休息。”說著李柯將他扶進了病房。

　　見李柯和李子然進入房間，周正楠慌張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腳步不穩地朝電梯口走去，桂生見狀連忙追了上去詢問道:“你要幹什麽?”

　　周正楠抹了抹嘴角的血跡，轉頭看向桂生，桂生看到周正楠漆黑的眼珠裡充斥著無盡的絕望。

　　伴隨著“滴-”的一聲，電梯門打開了，周正楠收回目光，進入了電梯內。

　　桂生在猶豫了一秒後跟著進入了電梯。

　　兩人來到樓下，周正楠走的很快，很快便甩了桂生一段距離，他來到後院的一處假山處，停下了腳步，數秒後，他突然蹲在了地上，抱頭失聲痛哭了起來。

　　桂生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事情的進展已經遠遠地超出了他的預判，事情變得複雜了。

　　桂生在李柯的記憶裡看到的是血淋淋的現實，李子然在經歷過霸凌後，被送到了醫院。

　　李子然因被傷到了重要部位引發炎症，李柯偷聽到醫生建議他的父母給李子然做變性手術，並告訴他們如果不做，這一輩子都會毀了。

　　最後，他親眼看著父母簽下了手術協議。

　　手術當天，李子然的父母並沒有出現，是李柯親自將他送上了手術台。

　　手術後，李柯看著李子然頹廢，性格大變，他在醫院陪護的那段日子裡，他經常會在半夜聽到李子然躲在被窩裡偷偷哭泣的聲音。

　　每每這時，李柯都會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痛苦，卻無能為力。

　　李柯是唯一一個見證了李子然最痛苦，最絕望，最黑暗的那段時光的人。

　　隨著李子然的情緒逐漸穩定，李柯來到了李子然的學校任職，他想要找出當年李子然被同學霸凌的證據。

　　於是，周正楠和童洪成為了他特別關注的對象。

　　一日，他跟蹤童洪來到了網吧，看到童洪登陸了貼吧帳號，並看著一段視頻入神。

　　李柯很快便認出了視頻裡被打的男孩子便是他的弟弟李子然。

　　怒火中燒的李柯決定對他們展開報復。

　　李柯很聰明，通過他本身過目不忘的本事，很快就破解了童洪的帳號密碼。

　　他故意將他們之前霸凌的視頻從私密轉為公開，想要製造恐慌，目的就是為了讓周正楠和童洪感到害怕。

　　後面，在發現童洪登錄帳號進行注銷後，他登陸了自己的小號，小號裡面是李柯搬運童洪的帖子。他將備份好的資料在另一個小號上繼續進行發布。

　　為了讓這個帳號對童洪和周正楠產生最大的影響，他故意將發布帖子的時間線和童洪發布帖子的時間線保持一致。

　　而他這麽做的目的，就是想要折磨童洪和周正楠，等到他們受到一定的精神折磨後再將他們霸凌的視頻流出，最後通過網絡暴力曝光他們的行為，讓他們受到社會的譴責和懲罰。

　　不過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在李柯的心底深處，他一直都抱著一個希望。

　　他希望視頻裡參與過霸凌的那些人，能夠親自跟他的弟弟李子然道歉！

　　桂生想到這裡，重新回到了醫院，最終，他在走廊的座位上找到了李柯。

　　李柯是個文化人，這可能跟他身為老師教書育人也有一定的關系，想法雖然極端但行為上一直都保持著理智的思維。

　　他抬眸看了桂生一眼，問道:“他現在怎麽樣?我剛剛下手比較狠。”

　　桂生搖了搖頭，老實回答道:“他沒事。”

　　此時他隻想要問李柯一個問題:“如果周正楠已經知道錯了，改過自新，你會不會放過他?”

　　說完這句話，桂生感覺到身邊的空氣頓時安靜了下來，靜到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還有心臟跳動的聲音。

　　桂生看著李柯，只見他低著頭，陷入了沉思。

　　許久，李柯不緩不慢地吐出了兩個字。

　　“不會。”